張璐瑤留在了機房,她在兩名戰士的保護下,開啟了工具包。面對這臺複雜的機器,她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蒼白和顫抖,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她戴上特製的棉線手套,防止手溫影響精密部件,也防止打滑,拿起工具,開始按照記憶中的圖紙和結構,尋找拆卸的起點。
她的手指穩定得如同機器本身,眼神銳利如掃描器,完全沉浸到了另一個由齒輪、公差和邏輯構成的世界裡。外界激烈的槍聲、爆炸聲,彷彿都離她遠去。
工兵專家不愧是高手,八分鐘就拿出了爆破方案。蘇婉帶著人,如同蜘蛛般在主樓各層的陰影中穿梭,將一塊塊塑膠炸藥精準地貼上在計算好的承重點上。
每一次安裝,都像是在死神鐮刀上跳舞,因為日軍的子彈不時從炸開的窗戶射入,打在牆壁和地板上,碎屑紛飛。
“佈置完畢!所有人撤回地下室!準備引爆!”蘇婉最後一個滑下樓梯,對著耳機低吼。
A組在入口處傾瀉了最後一波火力,扔出所有剩餘的手雷和磁暴線圈,然後迅速後撤,退入地下室,並關上了那扇厚重的鐵門。
“引爆!”
蘇婉按下了起爆器。
轟隆隆——!!!
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連串沉悶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怒吼!整棟主樓劇烈地搖晃起來,灰塵和碎塊如同暴雨般從天花板上落下。上方傳來令人牙酸的、鋼筋混凝土扭曲斷裂的呻吟,以及重物坍塌砸落的轟鳴!
爆炸按照預定的設計,精準地切斷了關鍵支撐,主樓上部的三層結構,如同被無形巨手推倒的積木,向著入口所在的方向,轟然傾覆、砸落!
劇烈的震動持續了十幾秒,才漸漸平息。地下室裡煙塵瀰漫,應急燈忽明忽暗。但頭頂的坍塌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被隔絕後的寂靜。只有通風管道里傳來沉悶的嗚嗚風聲。
成功了!入口被數十上百噸的鋼筋混凝土廢墟徹底掩埋。外面的日軍要麼被埋,要麼會被這巨大的坍塌震驚,一時難以判斷內部情況,更難以快速清理。
“抓緊時間!張工,你需要多久?”蘇婉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看向張璐瑤。
張璐瑤頭也不抬,手中的特製扳手飛快地轉動著一顆顆異常精密的螺絲。“四個小時。給我四個小時,我能把核心模組拆下來,打包帶走。”
四個小時,依然是極其危險的數字,但比起六個小時,已經是巨大的進步。而且,他們現在有了一個相對“安全”的掩體。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緊張和機器拆卸的細微聲響中流逝。張璐瑤展現出了驚人的專業素養和記憶力。
她根本不需要看任何圖紙,彷彿那臺差分機的每一個齒輪、每一根連桿、每一個軸承的型號和位置,都早已刻在她的腦子裡。
她的動作快、準、穩,拆卸下來的部件被小心地編號,用特製的防震材料包裹,放入攜帶的摺疊式合金箱中。隨行的工兵原本還擔心時間不夠,此刻看得目瞪口呆,徹底服氣。
拆解進行到大約三個小時,核心的“積分器”模組即將被分離時,張璐瑤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積分器主軸下方,一個非常隱蔽的、似乎本應是實心黃銅基座的位置。那裡有一條極其細微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的加工縫隙。
“這裡……不對。”她低聲自語,用一把極其纖細的探針,小心翼翼地插入縫隙,輕輕一挑。
“咔噠”一聲輕響,一塊巴掌大小、約半厘米厚的黃銅蓋板彈開了。
蓋板下,不是預想中的齒輪或配重,而是一個扁平的、密封的金屬暗格。暗格裡面,靜靜地躺著三卷如同火柴棒般粗細的、銀光閃閃的金屬筒——微縮膠捲。
張璐瑤的心猛地一跳。她小心地取出其中一卷,對著昏暗的應急燈光,眯起眼睛看去。膠捲上,是密密麻麻的、微小到極點的線條和德文字元。
她認出了其中一些圖案,大氣環流模型、電離層示意圖、能量發射裝置草圖……以及一些標註著經緯度的全球地圖,地圖上某些點被特別標出,其中一個在北極圈內,另一個……赫然指向中國東北的長白山區!
“全球氣象武器網路……”一個冰冷的詞彙,從她顫抖的唇間溢位。這不是簡單的氣象研究資料,這是德日合作,企圖操控全球氣候的戰略武器藍圖!那臺差分機,不僅是計算工具,更是這個瘋狂計劃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繼續翻動膠捲,目光掃過那些德文備註。突然,她的動作僵住了,呼吸驟然停止,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凍結。
在一行關於“東亞氣候干預實驗體資料取樣”的備註下方,有一串用日文片假名和數字混合的記錄:
“實驗體147號,支那人,張明遠,16歲,金陵籍。低溫耐受極限測試,皮下注射‘雪山一號’促凍劑後,置於零下四十度環境,觀測器官衰竭過程及微觀冰晶形成……資料已錄入‘白樺’檔案,樣本切片儲存,編號……”
張明遠!
金陵籍!
16歲!
“明遠……”張璐瑤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哀鳴。眼前瞬間一片漆黑,天旋地轉,手中的工具和膠捲“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整個人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張工!”旁邊的戰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蘇婉聞聲衝過來,看到張璐瑤慘白如紙、雙眼緊閉、氣若游絲的樣子,又看到她手中掉落的膠捲和地上那行刺目的日文記錄,瞬間明白髮生了甚麼。
她彎腰撿起膠捲和記錄紙,只看了一眼,一股沖天的怒火和冰冷的寒意就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力掐住張璐瑤的人中。
幾秒鐘後,張璐瑤悠悠轉醒,眼神空洞,彷彿靈魂被抽走。但當她看到蘇婉手中的記錄紙時,空洞的眼神瞬間被一種極致的、毀天滅地的仇恨和痛苦點燃!
她猛地一把奪過記錄紙,看也不看,發瘋般地將它塞進嘴裡,用盡全身力氣咀嚼、吞嚥,彷彿要吞下這血淋淋的真相,吞下這刻骨的仇恨,吞下這遲來了三年的、令人崩潰的答案。
“張工!”蘇婉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張璐瑤吞下紙團,抬起頭,臉上沾著淚水和紙屑,卻對著蘇婉,擠出一個比哭還要慘烈的笑容,聲音嘶啞:“現在……你明白了嗎?我和天氣……不,我和製造了這種‘天氣’的魔鬼……不死不休了。”
她的眼神,再沒有了之前的冷靜、偏執,只剩下一種純粹到極致的、要將一切都焚燒殆盡的黑暗火焰。
她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走回差分機旁,不再說話,只是以更加瘋狂、卻又異常精準的速度,繼續拆卸著機器核心。彷彿那臺冰冷的機器,就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通向復仇的浮木。
蘇婉默默地看著她,沒有再勸慰。有些傷痛,任何語言都蒼白無力。她只是將那三卷微縮膠捲小心收好,然後轉身,繼續警戒,同時透過加密電臺,將這裡的情況和發現,簡要彙報給遠在錦州的李星辰。
拆解工作在壓抑到極致的氣氛中繼續。
張璐瑤說到做到,甚至在悲憤的刺激下,效率更高,不到四個小時,就將差分機最核心、最精華的計算模組完整地拆卸下來,打包進了三個特製的合金箱,總重量控制在了兩百公斤以內,可以由隊員們輪換揹負。
“準備撤離。檢查裝備,清理痕跡。我們從備用出口走。”蘇婉下令。出發前,他們研究過舊圖紙,知道這個地下室有一個備用的、通往校園供暖管道的維修出口,雖然年久失修,但應該可以通行。
小隊迅速整理行裝,揹負起沉重的裝置箱。張璐瑤最後看了一眼那臺被“開膛破肚”、只剩下空殼的差分機,以及這個充滿了罪惡和痛苦回憶的地下魔窟,眼中沒有絲毫留戀,只有冰冷的決絕。
他們撬開通往管道的鏽蝕鐵門,鑽入黑暗、狹窄、積滿灰塵和蛛網的管道。寒冷和汙濁的空氣再次包裹了他們。
按照記憶中的方向,在管道中艱難爬行了大約半個小時,前方終於出現了微弱的光亮和寒冷的空氣,出口到了,位於校園邊緣一片荒廢的小鍋爐房後面。
小心翼翼鑽出管道,外面依舊是狂風暴雪,但天色已經微微發亮,預示著漫長的一夜即將過去。
校園裡一片混亂,遠處主樓方向,巨大的廢墟堆在雪夜中格外醒目,日軍的哨子聲、叫喊聲、甚至還有探照燈的光柱在廢墟周圍晃動,顯然他們正在試圖清理和搜尋。
“繞開他們,按預定路線,向城南廢棄磚廠撤退,接應飛機會在那裡等我們。”蘇婉低聲命令。小隊藉助建築和暴風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南轉移。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穿過一片空曠的、位於校園和城市邊緣之間的荒地,前方就是結冰的松花江江面時,異變再生!
側後方,突然響起了汽車引擎的轟鳴和履帶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兩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風雪,猛地照射過來!
“裝甲車!是日軍的94式輕裝甲車!發現我們了!”瞭望的戰士低吼。
“散開!過江!上冰面!”蘇婉當機立斷。在空曠地被裝甲車咬住,只有死路一條。只有衝過寬闊的松花江冰面,進入對岸的城市廢墟區域,才有一線生機。
小隊立刻向著不遠處的江岸狂奔。身後,裝甲車上的機槍開火了,子彈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跳躍的土浪,嗖嗖地從耳邊飛過。
“快!”
戰士們連滾帶爬地衝下江岸,踏上了看似平坦堅實的冰面。冰面很厚,承載他們的重量毫無問題。
小隊在冰面上呈散兵線,拼命向對岸衝刺。身後的裝甲車也追到了江邊,但似乎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開上冰面,只是用機槍繼續掃射。
然而,就在小隊衝到江心位置,眼看對岸的廢墟輪廓已清晰可見時,一聲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來自腳底冰層深處的斷裂聲,突兀地響起!
“咔嚓——!”
緊接著,以他們腳下某一點為中心,數道清晰的、迅速延伸的黑色裂紋,如同蛛網般在潔白的冰面上瞬間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