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是此刻哈爾濱唯一的主宰。狂風不再是風,而是億萬把無形的冰刀,以能將人掀翻、將屋頂扯碎的蠻力,橫著切割這座被嚴寒和恐怖雙重統治的城市。
能見度為零,十步之外不辨人影。積雪深可及腰,每一座建築、每一條街道,都變成了在白色混沌中若隱若現的、沉默的墳塋。
氣溫計早已失去了意義,只知道暴露在外的面板,超過三十秒就會失去知覺,一分鐘後開始壞死。這是西伯利亞寒潮前鋒最兇猛的咆哮,是自然對人類一切活動的無情嘲弄。
然而,就在這彷彿連時間都要凍結的極寒煉獄中,卻有數點幾乎與風雪融為一體的陰影,正從低垂的雲層中悄然滑出。那不是鳥,是四架拆除了所有識別標誌、塗著粗糙白灰偽裝、關閉了航行燈的大型滑翔機。
它們如同沉默的幽靈,憑藉駕駛員精湛的技術和對氣流的感知,在狂暴的亂流中艱難地維持著編隊,悄無聲息地向著哈爾濱南郊一片被冰雪覆蓋的曠野滑翔而去。
滑翔機的艙內,空氣冰冷而凝滯,瀰漫著機油、汗水和一種壓抑的、臨戰前的亢奮氣息。
蘇婉坐在領航機靠近艙門的位置,身上穿著加厚的白色雪地偽裝服,臉上塗抹著防凍反光的油膏,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她最後一次檢查著掛在胸前的衝鋒槍,以及腰帶上那些特製的、能在低溫下正常工作的磁暴手雷和塑膠炸藥。
她的呼吸平穩,心跳卻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混合了巨大責任和復仇渴望的熾熱。
哈工大,731守備隊,凍傷實驗室……這些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意識裡。
在她旁邊,張璐瑤裹在一件過於寬大的白色防寒服裡,臉色比外面的雪還要白,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她沒有攜帶武器,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特製的工具包,裡面是她要求準備的、用來拆卸精密儀器的全套特製工具。
她的身體在輕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即將踏入那個與她弟弟死亡有著某種可怕關聯的魔窟。她的左手,下意識地緊緊攥著胸口,那裡貼身藏著那塊鍍金懷錶。
“一分鐘準備!檢查傘具!目標區域已確認,風速偏大,注意落地姿態!”蘇婉壓低的聲音在艙內響起,冰冷而清晰。
十幾名同樣白色裝束的特戰隊員無聲地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最後檢查了傘包和裝備。他們是趙鐵柱手下最精銳的“雪鴞”小隊,擅長極寒和雪地作戰,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狼一樣的兇光和堅冰般的冷靜。
滑翔機劇烈顛簸了一下,高度在迅速下降。能透過艙壁的縫隙,看到下方那片被選作空降場的、位於哈工大校區以南約三公里的廢棄磚廠。磚窯和殘破的廠房在風雪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厚厚的積雪掩蓋了大部分人工痕跡。
“跳!”
艙門猛地被拉開,狂暴的風雪如同找到宣洩口,瘋狂地灌入機艙,瞬間抽走了本就稀薄的熱量。
蘇婉第一個站到門口,沒有任何猶豫,深吸一口那冰冷刺骨的空氣,縱身躍入外面那片翻滾的白色混沌之中。
嗖!嗖!嗖!
一個接一個的白色身影緊隨其後,躍出艙門,消失在風雪裡。張璐瑤是被兩名特戰隊員一左一右夾著,幾乎是“架”著跳下去的。
失重感和刺骨的寒冷讓她瞬間窒息,但求生的本能和胸中那股熊熊燃燒的火焰讓她死死咬住了牙關。
白色的降落傘在暴風雪中幾乎看不見,特戰隊員們憑藉高超的技術和預先設定的引導,艱難地控制著落點。大部分人都落在了磚廠廢墟內或附近,只有兩人偏離較遠,但很快就在預定的集結點匯合。
沒有時間休整。蘇婉打出手勢,小隊立刻成戰鬥隊形散開,以廢墟為掩護,向著北方——哈工大主樓的方向,開始無聲而迅捷地滲透。
積雪極大地延緩了速度,但也完美地掩蓋了他們的足跡和聲響。暴風雪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日軍的巡邏隊和哨兵在這種天氣下,絕大多數都縮在溫暖的哨所或掩體裡,不願多露頭一秒。
但“雪鴞”小隊依然遭遇了預料之外的敵人。
就在他們穿越一片城市邊緣的稀疏林地時,側翼警戒的戰士突然打出“有情況”的手勢。蘇婉立刻隱蔽到一棵粗大的落葉松後,舉起帶著防凍護套的望遠鏡。
風雪稍歇的間隙,她看到約兩百米外,一隊大約十人、穿著白色雪地偽裝、腳踏長滑雪板、行動異常迅捷的身影,正沿著一條被積雪覆蓋的公路,呈搜尋隊形向這邊滑來!他們的動作專業而協調,顯然不是普通的巡邏隊。
“日軍滑雪特種分隊!”蘇婉心中一凜。沒想到鬼子在這種天氣下,還保持著如此高強度的機動巡邏,而且裝備精良。不能讓他們發現,更不能被纏住!
她迅速打出手勢,小隊立刻改變路線,向林地更深處、積雪更厚、不利於滑雪的區域迂迴。
然而,那支滑雪分隊似乎察覺到了甚麼,領頭的日軍軍官舉起望遠鏡朝這個方向望來。雖然隔著風雪看不真切,但顯然引起了他們的警惕,隊伍的速度慢了下來,開始向林地邊緣靠近。
“準備戰鬥,無聲解決。”蘇婉冷酷地下令,拔出了加裝了消音器的手槍。特戰隊員們紛紛取出弓弩、帶消音器的衝鋒槍和特種匕首。
戰鬥在寂靜中爆發,只有風雪呼嘯和刀刃切入棉衣、割開喉嚨的輕微悶響,以及人體倒在厚雪中的撲簌聲。
“雪鴞”小隊憑藉先發制人和地形優勢,迅速解決了靠近的五名日軍滑雪兵。但槍聲和搏鬥的動靜,還是驚動了稍遠的其餘敵人。
“敵襲!!”淒厲的日語呼喊在風雪中響起,剩下的五名日軍滑雪兵迅速尋找掩體,並開始用衝鋒槍向林地盲目掃射!子彈打在樹幹和積雪上,噗噗作響。
“暴露了!快速脫離!向目標突擊!”蘇婉知道不能再耽擱,立刻下令。小隊不再隱藏行跡,以最快的速度向哈工大主樓方向猛衝。身後,日軍的哨子聲和更多的叫喊聲響起,顯然附近的守軍已經被驚動。
最後的幾百米成了亡命衝刺。子彈在身後和頭頂嗖嗖飛過,暴風雪似乎也成了幫兇,阻礙著每一步前進。
當那座有著高大穹頂和羅馬柱的哈工大主樓輪廓在風雪中顯現時,蘇婉甚至能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日軍滑雪板劃過雪地的沙沙聲和日語吼叫。
“炸開側門!快!”
一名爆破手將塑膠炸藥拍在主樓側面一扇包著鐵皮的厚重木門上。一聲沉悶的巨響,木門連同門框被炸得向內飛去。小隊如同白色的旋風,瞬間湧入黑暗的樓內。
樓內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瀰漫著一股灰塵、黴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淡淡的福爾馬林混合著某種腐敗甜腥的氣味。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照亮空曠而佈滿灰塵的大廳和走廊。槍聲和呼喊聲從樓外傳來,日軍正在集結,準備強攻。
“按計劃,直奔地下室!A組守住入口,佈置磁暴線圈!B組跟我來!”蘇婉語速極快,根據出發前反覆記憶的建築結構圖,帶頭衝向主樓梯後方一個不起眼的、通往地下的狹窄樓梯口。
張璐瑤被兩名戰士保護在中間,她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白得透明,但眼神卻亮得嚇人,緊緊抱著工具包,腳步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地跟上。
地下室的空氣更加渾濁陰冷,那種福爾馬林和腐敗的味道越來越濃。樓梯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帶有觀察窗的鋼鐵密封門,門上用日文寫著“立入禁止”和“関東軍防疫給水部嚴重保管區域”的字樣,旁邊還有一個骷髏頭的標誌。
731部隊!凍傷實驗室!
蘇婉強忍著胃部的不適和翻湧的怒火,示意爆破手。“小心,可能有詭雷或報警裝置。”
爆破手仔細檢查後,搖了搖頭,直接用切割工具燒斷了門鎖。鐵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更加濃烈、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昏黃的燈光下,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個如同地獄繪卷般的場景。
房間很大,被隔成一個個玻璃或鐵柵欄隔間。有些隔間裡,擺放著各種冰冷的、閃著金屬寒光的儀器和手術檯。而更多的隔間裡……是“東西”。
被剝光了衣物、以各種扭曲姿態固定在架子上或浸泡在玻璃容器福爾馬林液裡的人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肢體被故意凍成青黑色,然後切割下來研究。有的被放置在可調節的低溫環境中,記錄凍傷過程。
有的內臟被取出,擺放在托盤上……所有的“實驗體”都瞪大著空洞、凝固著無盡痛苦和恐懼的眼睛,無聲地控訴著人間最極致的殘忍。
饒是“雪鴞”小隊這些見慣了血腥場面的百戰精銳,此刻也忍不住面色慘白,好幾個戰士彎下腰,發出乾嘔的聲音。
蘇婉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沒有讓自己當場吐出來。
她終於明白,臨行前李星辰那異常凝重的眼神意味著甚麼。這裡不僅僅是敵人的倉庫,是惡魔的巢穴,是人類良知被徹底踐踏的深淵。
張璐瑤站在門口,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暈倒。一名戰士扶住了她。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玻璃容器,彷彿要在其中尋找某個熟悉又恐懼的身影。她的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差分機……在哪裡?”蘇婉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聲音沙啞地問。任務,必須完成任務。只有完成任務,摧毀這一切的根源,才能告慰這些亡魂。
張璐瑤深吸了幾口冰冷而汙濁的空氣,強行壓下翻江倒海般的情緒,憑藉著對建築圖紙的記憶和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指向地下室更深處。“在……在最裡面,應該有單獨的加固機房……為了防震和恆溫……”
小隊穿過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陳列區”,空氣中那股甜腥的死亡氣息幾乎凝成實質。最裡面,果然有一扇更加厚重的、帶有密碼盤和氣壓密封裝置的金屬門。
門上的標誌不再是骷髏,而是德文和日文混合的“精密計算室”、“威廉皇家研究院贈”等字樣。
爆破手再次上前,這次更加小心。花費了大約五分鐘,才用特殊方法破解了機械密碼鎖(電力已中斷),開啟了沉重的氣密門。
門後,是一個相對乾淨、整潔的空間,溫度略高於外面。房間中央,一個龐然大物靜靜地矗立著,幾乎佔據了半個房間。
那是一個由無數黃銅齒輪、連桿、轉軸、凸輪和精密刻度盤組成的複雜機械集合體,整體被罩在透明的防塵罩下。機器側面,果然刻著一行德文,大概意思是:“贈盟友日本帝國,威廉皇家研究院”。
這就是“差分分析機”,這個時代的機械計算巔峰,德國科技的結晶,如今卻成了惡魔巢穴裡的陳列品。
“就是它!”張璐瑤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溺水者看到了浮木。她掙脫了攙扶,撲到機器前,飛快地檢查著外部結構,手指拂過那些冰冷的黃銅部件。
“狀態看起來儲存得不錯,但固定很牢……我們需要拆卸它的核心計算單元,包括主齒輪組、積分器和輸入輸出模組……”
“需要多久?完整運走不可能。”蘇婉看著這個重達數噸的大傢伙,沉聲問道。
張璐瑤快速心算了一下,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如果只拆卸核心計算單元,保證其基本功能和精度……至少需要六個小時!而且需要極其小心,不能有任何碰撞和變形!可日軍的援軍……”
她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外面的槍聲和磁暴線圈被觸發的聲音越來越密集,顯然日軍援軍正在猛攻入口,A組壓力巨大。他們絕對沒有六個小時。
絕境。
蘇婉的目光掃過機房堅固的鋼筋混凝土牆壁和天花板,又看向那臺龐大的差分機,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我們不拆走它,”蘇婉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我們把它埋在這裡。”
“埋?”張璐瑤一愣。
“對。把整棟主樓上層的結構炸塌,用廢墟徹底掩埋這個地下室的入口。讓鬼子以為我們已經撤離,或者被埋在廢墟下了。然後,我們在地下,你有時間慢慢拆。”蘇婉語速極快,“A組,報告入口情況還能守多久?”
“最多一小時!鬼子越來越多,還有迫擊炮!”耳機裡傳來A組組長急促的呼吸和槍聲。
“足夠了。”蘇婉看向隨行的工兵專家,“計算一下,爆破哪些承重點,可以讓主樓上部結構定向坍塌,恰好覆蓋這個區域入口,但又不能完全壓垮地下室頂層結構。給你十分鐘,我要方案!”
“是!”工兵專家臉色凝重,但眼中閃爍著被挑戰激起的火焰,立刻拿出紙筆和工具,開始憑藉記憶中的建築結構和目測,進行瘋狂的心算和草圖繪製。
蘇婉則帶著幾名爆破手,扛起沉重的炸藥,衝出了機房,沿著樓梯向上。
她要在關鍵承重柱、主樑節點上佈置炸藥。這是一場與結構力學的賭博,既要製造足夠的塌方掩埋入口,又要保證地下室不塌,還要預留出他們可能的逃生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