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輛幻影坦克開始緩緩倒車,準備沿著來路退出這個人間地獄。
最前面的一輛坦克,駕駛員是個只有十九歲的新兵,技術不錯但經驗尚淺。親眼目睹洞穴內的慘狀,讓他心神受到巨大沖擊,操作時手腳有些發僵。
在透過一個特別狹窄、上方有坍塌木架支撐的拐角時,他為了避開側面凸出的岩石,方向盤打得太急,左側履帶外側猛地刮蹭到了一根已經有些腐朽的支撐木!
“嘎吱!咔嚓!”
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聲在寂靜的坑道中被急劇放大!
緊接著,便是令人心膽俱裂的、簌簌落下的土石聲,以及更大範圍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木材折斷的爆裂聲!
那一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架支撐結構,因為這一下刮蹭,失去了最後的平衡,開始坍塌!
“不好!暴露了!”車長在通訊頻道里低吼。
“加速!衝出去!”隊長當機立斷。
五輛坦克再也顧不得隱藏行跡,引擎發出低吼,猛然加速,朝著來路衝去!身後,是轟然倒塌的坑道支架和漫天揚起的塵土!
幾乎在坍塌聲響起的同時,刺耳的警報聲從洞穴方向尖銳地響起!緊接著是日語瘋狂的叫喊聲、雜亂的腳步聲、以及拉動槍栓的金屬撞擊聲!
“敵襲!有敵人潛入!”
“封閉所有出口!”
“抓住他們!”
原本昏暗的坑道里,幾盞大功率探照燈猛地亮起,雪亮的光柱如同死神的觸手,在塵土瀰漫的坑道中亂掃!子彈開始嗖嗖地打在坦克裝甲上,迸濺出耀眼的火花!
雖然普通步槍子彈難以擊穿幻影坦克的正面裝甲,但流彈打在觀瞄裝置和光學視窗上,依舊危險!更可怕的是,已經能聽到日軍特有的歪把子機槍那“噠噠噠”的掃射聲,由遠及近!
“獵鷹!獵鷹!我們暴露了!在C區七號坑道遭到攻擊!請求支援!重複,請求支援!”隊長在無線電裡急呼。
“堅持住!我正在降低高度!給我你們的確切方位和敵人火力點!”蘇婉的聲音陡然拔高,戰機猛地向下俯衝,衝破雲層。
下方,礦區幾處高點的防空機槍開始對空射擊,曳光彈在空中劃出明亮的軌跡。蘇婉靈活地操縱戰機,如同雨燕般在彈雨中穿梭,目光死死鎖定下方那個不斷傳來槍聲和爆炸聲的坑道出口區域。
“幽靈一號,看到你們了!正前方五十米,衝出坑道就是相對開闊的廢渣場!我會用火箭彈清理廢渣場邊緣的鬼子工事和探照燈!
你們衝出來後,立刻向右轉,沿河道乾涸的河床向下遊衝,接應點在兩點鐘方向三公里處的舊煤場!明白嗎?”
“明白!”
蘇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雜念,眼中只剩下瞄準鏡裡那些噴吐著火舌的日軍火力點和試圖包抄過來的影影綽綽的人影。她的拇指穩穩按在火箭彈發射鈕上。
“嗤嗤嗤——!”
機翼下火光連閃,一連串火箭彈拖著尾焰,如同死亡的蜂群,精準地撲向廢渣場邊緣那幾個用沙包和廢舊礦車壘成的簡易工事,以及那幾盞討厭的探照燈!
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接連響起,火光沖天,破碎的沙包、扭曲的金屬和人體殘骸被拋上半空。探照燈瞬間熄滅了好幾盞。
“就是現在!衝!”隊長在車內大吼。
五輛幻影坦克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怒吼著從坑道口衝出,碾過破碎的障礙物和燃燒的廢墟,衝下廢渣堆,一頭扎進旁邊那條幹涸的、佈滿鵝卵石的河床,沿著河道向下遊瘋狂逃竄!
身後,日軍的叫罵聲、槍聲更加密集,甚至響起了擲彈筒的爆炸聲。幾輛日軍的九五式輕型坦克和裝甲車也從礦區的不同方向轟鳴著出現,試圖攔截。
“想追?問過我沒有?”蘇婉眼神冰冷,猛地一拉操縱桿,戰機近乎垂直地拉起,避開一串高射機槍子彈,隨即又是一個兇猛的俯衝,機頭對準了那幾輛試圖追擊的日軍輕型坦克和裝甲車。
機炮怒吼,20毫米的穿甲彈如同死神的鐮刀,狠狠抽打在日本薄皮坦克的頂蓋上,輕易撕開裝甲,引發內部彈藥殉爆!
一輛,兩輛……追擊的日軍裝甲力量在蘇婉精準而致命的攻擊下,化作一團團燃燒的廢鐵,堵塞了狹窄的通道。
趁著這寶貴的混亂間隙,五輛幻影坦克在河床中顛簸狂奔,距離接應點越來越近。
但身後的追兵依舊如附骨之蛆,特別是那些袖標上繡著血色櫻花的特殊部隊士兵,行動極為迅捷,利用地形不斷逼近,不時用精準的射擊打在坦克尾部,叮噹作響。
眼看就要衝出河床,進入舊煤場範圍,最後一輛幻影坦克的駕駛員從後視鏡看到幾個櫻花部隊計程車兵竟然從側翼陡坡上直接滑下,試圖用炸藥包近距離爆破坦克履帶!
他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就要轉動炮塔用機槍掃射,卻忘了在高速顛簸的河床中,這種操作極為危險!
“別停!加速!衝出去!”車長急吼。
但為時已晚,坦克因為炮塔的突然轉動和地形的顛簸,車身猛地一歪,右側履帶瞬間脫落!沉重的坦克頓時失去平衡,在河床裡打橫,停了下來,堵住了後面一半的去路!
“該死!”車長一拳砸在艙壁上。
眼看那幾名櫻花部隊計程車兵臉上露出獰笑,抱著炸藥包就要撲上來,而更遠處的日軍主力也即將追到……
就在這時,那輛癱瘓的幻影坦克車體表面,那層特殊的光學塗層突然發出輕微的、幾乎聽不到的嗡鳴,隨即,整個坦克的輪廓開始劇烈地扭曲、模糊,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光線在它周圍瘋狂地折射、散射!
僅僅兩三秒鐘,在眾多日軍士兵驚恐萬狀的注視下,那輛龐大的鋼鐵戰車,竟然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憑空“消失”了!
不,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在那個位置,只剩下一片不斷晃動、扭曲、與周圍河床卵石背景幾乎融為一體的詭異光影,完全看不出坦克的形狀!
“妖……妖術!”
“怪物!支那人的怪物!”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櫻花部隊士兵嚇得魂飛魄散,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手裡的炸藥包都差點掉在地上。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
“別管那輛!攻擊其他的!”一個日軍小隊長聲嘶力竭地吼道,試圖穩住軍心。
但就是這片刻的驚愕和混亂,為其他四輛坦克贏得了寶貴的幾秒鐘。
它們已經衝出了河床,駛入了舊煤場破爛的廠房和堆積如山的煤渣之間。預先埋伏在此的趙鐵柱接應小隊突然開火,猛烈的自動火力瞬間放倒了衝在最前面的幾十個日軍。
蘇婉的戰機也再次俯衝下來,用機炮和剩餘的火箭彈,在追兵和逃亡者之間,炸出一道死亡的火焰隔離帶。
“撤!”趙鐵柱打光一個彈匣,大吼一聲。特戰隊員們交替掩護,跟著那四輛重新加速的幻影坦克,迅速消失在舊煤場後方複雜的巷道和夜色中。
那輛“消失”的幻影坦克,在光學迷彩全功率開啟、勉強支撐了十幾秒後,系統過載,重新顯露出模糊的輪廓。
但此刻,日軍的追兵已經被火力隔開,坦克裡的乘員抓住機會,冒險爬出坦克,在兩名折返回來的接應隊員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逃離了現場,只留下那輛癱瘓的坦克孤零零地躺在河床裡。
幾分鐘後,隨著內部預設的微型炸藥起爆,關鍵裝置被徹底摧毀,只剩下一堆燃燒的殘骸。
天色微明時,五輛出擊的幻影坦克,回來了四輛,以及一輛坦克的三名乘員。
帶回了長達四十七分鐘的高畫質影像記錄、數個空氣樣本採集瓶、以及從那個洞穴工作臺上,一名膽大心細的偵察兵在最後時刻,冒險用機械臂隔空抓取回來的幾頁散落的德文檔案和一個裝著乾枯櫻花花瓣的小木盒。
錦州,地下加強防空洞改建的臨時分析室內。
空氣取樣瓶被程清漪和葉小青如同對待最危險的炸彈般,在最高階別的密封實驗室內進行初步檢測。
而李星辰、慕容雪、趙鐵柱、蘇婉等人,則圍在由紅警基地提供的、這時代絕無僅有的高畫質晰度播放裝置前,面色鐵青地看著螢幕上無聲播放的、來自地獄的景象。
昏暗燈光下忙碌的白色身影,冰冷的玻璃器皿,鐵籠中模糊蠕動的人形,清晰的細菌培養圖,德文筆記上那句“十月下旬完成”……每一幀畫面,都像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當畫面定格在那幾頁被帶回來的德文檔案上時,程清漪戴著厚厚的橡膠手套,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攤開在鋪著白布的工作臺上。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流暢而冷酷的德文筆跡,臉色越來越白,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司令……”她的聲音乾澀,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這些檔案……大部分是關於鼠疫桿菌、霍亂弧菌在低溫環境下活性保持和傳播效率的實驗資料記錄,還有一些……人體實驗的臨床觀察筆記……”
她實在說不下去了,胃裡一陣翻騰。
慕容雪強忍著不適,仔細辨認著檔案末尾的簽名。那是一個花體的德文簽名,她辨認了一會兒,用不確定的語氣說:“這個簽名……好像是……舒曼博士?德國人?”
“德國細菌學家……”李星辰閉上眼睛,復又睜開,眼底是幾乎要凍結一切的寒意。“看來,我們的‘盟友’在遠東,合作得很深入啊。”
他走到那朵被小心封存在透明證據袋裡的乾枯櫻花前,凝視著那抹褪色卻依舊刺眼的粉白。“櫻花……這就是他們所謂的‘美麗’和‘剎那芳華’?用無數活人的血肉和痛苦澆灌出來的罪惡之花?”
他猛地轉身,對慕容雪道:“立刻將影像資料複製,挑選最關鍵、最有說服力的部分,準備向外界公開。同時,以我的名義,向延安,向全國,向國際社會,發出最強烈的控訴和警告!
揭露日本關東軍在中國土地上進行慘無人道的細菌戰研究、用活人做實驗的滔天罪行!點名道姓,把那個德國博士揪出來!”
“是!”慕容雪凜然應道。
“趙鐵柱。”
“在!”
“你的人,配合程博士和防疫部門,立刻制定一個詳細的、多套方案的摧毀計劃。目標,撫順礦區所有十三個疑似實驗室地點。
要求絕對保密,雷霆萬鈞,確保徹底摧毀所有病原體、實驗裝置和資料,最大限度防止洩露。可以動用一切必要手段,包括……”
李星辰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臉色蒼白的林秀芹,“包括特種燃燒彈和灌入式窒息劑。計劃要細,要考慮到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包括日軍狗急跳牆,主動釋放病菌。”
“明白!保證連個細菌孢子都不給他留下!”趙鐵柱咬牙切齒,拳頭捏得嘎巴響。
“蘇婉。”
“在。”蘇婉上前一步,她臉上還帶著硝煙和疲憊,但眼神銳利如初。
“你的航空兵,從今天開始,加強對撫順及周邊空域的監控和巡邏。一旦摧毀行動開始,我需要你們的絕對制空權,防止日軍飛機干擾,更要防止有任何可疑的飛機、車輛、人員從礦區逃離。
必要時,我授權你可以擊落一切未經許可試圖離開該區域的目標,包括可能搭載了病菌樣本的飛行器。”
“是!”蘇婉挺直脊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她知道這個命令的分量,意味著她的飛行員們,可能要在自己國土的上空,向可能裝載著同胞和致命病菌的載體開火。但她的眼神沒有絲毫猶豫。
就在眾人準備分頭行動,指揮部裡瀰漫著一種悲壯而決絕的氣氛時,機要室的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年輕的機要員甚至沒來得及喊報告,就踉蹌著衝了進來,手裡捏著一份電報,臉上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司、司令!急電!衛戍團緊急報告!”機要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
“慌甚麼!說清楚!”慕容雪皺眉喝道。
機要員喘了口氣,急聲道:“是、是關於美軍觀察團的!菲爾特中校帶領的觀察團,今天上午在參觀三號野戰油庫時,菲爾特中校的隨身翻譯兼助理,藉口去洗手間,脫離我方陪同人員視線,用藏在鋼筆裡的微型相機,偷拍油庫內部的輸油管道佈局和壓力錶讀數!
被我們埋伏在暗處的反諜哨兵當場人贓俱獲!現在人已經被控制,菲爾特中校對此表示強烈抗議,聲稱是誤會,要求立刻放人並賠禮道歉!”
指揮部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李星辰。
李星辰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彷彿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出。他只是慢慢地、極冷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沒有任何溫度的笑意。
“哦?偷拍油庫管道?”他輕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句話裡的荒謬和赤裸的惡意,“看來,我們這位美國朋友,對‘違反物理常識’的後勤,真是好奇得不得了啊。”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晨帶著涼意的空氣湧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短髮。遠處,錦州城正在晨光中甦醒,炊煙裊裊,彷彿昨夜的空戰和剛剛得知的地獄景象,都與這平凡的早晨無關。
“告訴衛戍團,”李星辰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壓抑,“把人看好,證據保管好。至於菲爾特中校……”
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掃過指揮部裡每一張凝重而憤怒的面孔。
“請他到指揮部來。我親自跟他,還有他背後那些想知道我們‘秘密’的朋友,好好‘解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