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錦州前敵指揮部。防空警報解除後短暫的喧囂早已平息,但指揮部內依然燈火通明,氣氛比空戰前夕更加凝重,彷彿有千斤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菸草燃燒的辛辣氣味混合著汗味、油墨味,在凝滯的空氣裡沉浮。電報機單調的嘀嗒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像某種不祥的倒計時。
李星辰背對著巨大的軍事地圖,面朝牆壁上一幅新掛起來的、極其詳盡的撫順礦區及周邊地形圖,一動不動。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快十分鐘了。
地圖上用紅藍鉛筆做了許多標記,最刺眼的是十三個用紅圈特意勾勒出的礦坑位置,旁邊用細字標註著“大山坑”、“東鄉坑”、“龍鳳坑”等名稱,以及一個觸目驚心的黑色骷髏標誌,旁邊寫著“疑似實驗室,戒備森嚴”。
慕容雪、趙鐵柱、程清漪、葉小青,以及剛剛緊急召來的防疫部門負責人、幾名高階參謀,都或坐或立,沒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林秀芹也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腰間那個洗得發白的藍色算盤套,眉頭緊鎖,顯然在飛速計算著如果最壞情況出現,後勤和防疫物資將面臨何等恐怖的壓力。
“都說說吧。”李星辰終於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釘子,砸在寂靜的空氣裡。“程博士,葉醫生,你們是專家。從現有情報看,鬼子在那些廢棄礦坑深處,最可能在搞甚麼鬼?”
程清漪扶了扶金絲眼鏡。她容貌清麗,但常年泡在實驗室裡,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異常銳利冷靜。她是李星辰從海外重金禮聘回來的生化專家,主攻微生物學和防疫,性格有些孤僻,但專業能力無可挑剔。
她手裡拿著一支鋼筆,筆帽輕輕點著攤在膝蓋上的筆記本,沉吟道:“司令,從地點選擇、保密程度、‘只進不出’的特徵,以及近期大量運入不明裝置和活體材料來看。
幾乎可以斷定,那些就是生物武器研究,或者說,是細菌戰實驗室。”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嚴謹的語言:“廢棄礦坑深處,溫度恆定,溼度可控,易於封閉隔離,是進行高危微生物操作的理想場所。
‘活體材料’,這個說法……很可能是用於人體實驗的戰俘或平民。結合之前林部長提到撫順日軍大量採購防毒面具和防疫藥品的異常動向,基本可以坐實。
他們可能在培育、最佳化烈性傳染病菌,比如鼠疫、霍亂、炭疽……目的是在需要時,對我軍民乃至後方城市進行大規模播撒。”
葉小青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比程清漪年輕幾歲,圓臉,原本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滿驚怒和後怕。
她是野戰醫院的骨幹外科醫生,見過太多戰傷和死亡,但一想到那種無形無影、蔓延極快的細菌武器可能造成的慘狀,還是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些畜生!他們怎麼敢?!這是反人類!”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他們敢,而且一直在做。”李星辰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裡彷彿有冰層在無聲地碎裂,露出下面灼熱的岩漿。
“我在海外時,就零星聽到過一些傳聞,關於日本有一個代號‘某某部隊’的機構,專門從事細菌戰研究,用活人做實驗,罪行罄竹難書。現在看來,傳聞非虛,而且他們的觸角,已經伸到了東北,伸到了我們眼皮子底下。”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重重戳在代表撫順礦區的位置。“不能等了。必須立刻搞清楚裡面到底在搞甚麼,規模有多大,進展到甚麼程度,有沒有成品或者投放計劃。然後,摧毀它,徹底摧毀它!連一根試管都不能留!”
“我帶隊去!”趙鐵柱騰地站起來,像半截鐵塔,臉上的橫肉因為憤怒而抖動。“給我一個精幹小隊,配上最好的裝備,趁夜摸進去,把那些狗孃養的實驗室炸上天!”
“鐵柱,冷靜點。”李星辰看了他一眼,“你的特戰大隊是尖刀,但不是用來幹這個的。礦區地形複雜,坑道縱橫,日軍守衛森嚴,還有那種袖標帶‘櫻’字的特殊部隊。
強攻,代價太大,而且容易打草驚蛇,萬一讓他們狗急跳牆,提前釋放或者轉移了病菌,後果不堪設想。”
“那怎麼辦?總不能幹看著吧?”趙鐵柱急得直搓手。
李星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沙盤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放著幾個小巧的、塗著特殊迷彩的坦克模型。那是“幻影坦克”的等比模型。
“我們要先看清。”李星辰緩緩說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深邃,“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把裡面的情況,一絲不差地帶回來。然後,我們再決定,用甚麼方式,送他們下地獄。”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慕容雪:“慕容,我們手裡,現在有多少輛‘幻影’可以執行潛入偵察任務?駕駛員訓練情況如何?”
慕容雪立刻回答:“司令,目前在我們控制區內的‘幻影’原型車有三十輛,全部在火車站貨場隱蔽。駕駛員……實話說,訓練嚴重不足。
這種坦克的光學迷彩系統操作複雜,對地形適應性和駕駛員心理素質要求極高。目前只有不到十名駕駛員進行過基礎訓練,能勉強在夜間相對平坦地形實現‘低可視度’狀態潛行。
像礦區那種複雜坑道、坡道、障礙物多的環境,而且要求長時間保持靜默和偽裝……風險非常大。一旦暴露,在狹窄坑道里,坦克就是活靶子。”
她的彙報很客觀,點明瞭困難和風險。指揮部裡一時沉默。
幻影坦克是紅警基地的黑科技之一,其核心的光學迷彩系統能讓它在靜止和低速移動時與周圍環境高度融合,在夜間效果尤其突出,近乎隱形。但這技術太新,對使用者的要求也苛刻。
“風險大,也得去。”李星辰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這是我們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悄無聲息摸進去、看清虛實的方法。挑選最優秀的五名駕駛員,組成偵察分隊。
坦克不需要攜帶太多彈藥,輕裝,帶上高靈敏度攝像錄音裝置、空氣取樣器。任務只有一個:潛入指定礦坑,記錄一切所見,必要時採集樣本,然後安全撤回。不準接敵,不準暴露。”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需要空中掩護和接應。在礦區外圍,安排一支精幹的接應小隊。同時,需要航空兵在礦區上空保持存在,提供情報支援和必要的火力清障。”
“我去。”一個清冷而堅定的女聲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蘇婉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指揮部門口。
她換下了飛行夾克,穿著一身利落的野戰軍裝,臉上還帶著激烈空戰後未完全褪去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非常明亮。她顯然已經聽到了後面的討論。
“蘇隊長,你剛執行完空戰任務,需要休息。”慕容雪微微蹙眉。
“我休息不了。”蘇婉走進來,步伐穩定,“我的飛機已經檢查過了,發動機有點小問題,地勤在修,但備用機可以隨時起飛。
而且,沒有人比我更熟悉撫順礦區上空的氣流和地形,之前為了準備出關作戰,我和偵察中隊把遼西、遼東可能的目標區域都飛了個遍,拍了無數照片。
我能提供最即時的空中引導,也能在情況不對時,用火箭彈和機炮給他們炸開一條生路。”
她看著李星辰,語氣平靜卻不容拒絕:“那些開坦克的兄弟是在往鬼門關裡鑽。我不能在地面等著。我的飛機,我的眼睛,能讓他們多一分活著回來的把握。”
李星辰看著蘇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除了堅定的戰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更深的東西。
那是經歷過金陵上空煉獄後,對戰友生命近乎偏執的珍視,是絕不允許同樣慘劇再次發生在自己袍澤身上的決心。他知道,自己攔不住她,也不能攔。
“好。蘇婉,你負責空中支援和指揮。”
李星辰最終點頭,“趙鐵柱,你親自挑選二十個最精銳、有礦坑作業或防化經驗的老兵,攜帶輕武器和爆破器材,在礦區外圍預設接應點。
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接應和掩護偵察分隊撤退,除非萬不得已,不要與敵大部隊交火。
程博士,葉醫生,你們連夜準備最專業的取樣裝置和初步檢驗手段,偵察分隊帶回的任何可疑物品,包括空氣、水、土壤樣本,必須第一時間進行最嚴格的隔離和檢測。林部長。”
“在。”林秀芹立刻應聲。
“立刻調撥一批防化服、消毒劑、隔離帳篷,在指揮部附近設立臨時檢疫隔離區。所有參與此次行動、尤其是可能接觸過可疑物品的人員,撤回後必須經過嚴格消毒和醫學觀察。
另外,秘密準備一批……燃燒彈和火焰噴射器,集中存放,由你親自掌管鑰匙。”李星辰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頓,看了一眼林秀芹。
林秀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算盤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她聽懂了李星辰的潛臺詞。如果……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如果細菌武器已經洩露或者即將投放,為了阻止疫情擴散,可能不得不採取最極端、最殘酷的“淨化”手段。
這命令背後的血腥和沉重,讓她這個習慣了精打細算、確保每一粒糧食每一發炮彈都用在刀刃上的後勤部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但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迎上李星辰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明白。我會準備好,鑰匙……我會保管好。”
命令迅速下達。整個指揮部,乃至整個錦州地區與此次行動相關的少數單位,如同一臺精密的機器,在夜幕的掩護下高速而沉默地運轉起來。
凌晨三點,正是夜色最深、人最睏乏的時刻。
五輛塗著特殊啞光塗層、外形低矮流暢的“幻影坦克”,如同暗夜中悄無聲息滑行的鋼鐵幽靈,悄然駛出錦州城外的秘密隱蔽點,消失在通往撫順方向的崎嶇山路上。
它們的引擎經過了特殊處理,噪音極低,在夜風和林濤的掩護下,幾乎難以察覺。
蘇婉駕駛著一架經過改裝的“黑鷹”偵察型戰機,在兩架戰鬥機的護航下,先一步抵達撫順礦區外圍空域,在雲層上方靜靜地盤旋。
她的戰機加裝了高精度攝像裝置和紅外探測儀,機翼下掛載的不是炸彈,而是用於對地精確打擊的火箭彈巢和機槍吊艙。座艙裡,儀表盤泛著幽綠的光,無線電耳麥裡傳來地面偵察分隊隊長壓抑而清晰的報告聲。
“獵鷹一號,獵鷹一號,這裡是幽靈一號。我們已抵達三號區域,準備進入潛行模式。光學迷彩系統啟動百分之六十,預計可見度降低百分之八十。完畢。”
“幽靈一號,獵鷹一號收到。保持通訊靜默,按預定路線前進。我將為你們提供高空俯瞰引導,注意避開礦區探照燈巡邏路線,一點鐘方向,廢棄煤矸石堆後有疑似固定哨,建議繞行。完畢。”
蘇婉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只有她自己知道,握著操縱桿的手心已經微微沁出汗水。
她緊盯著下方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燈光如同鬼火般閃爍的龐大礦區,彷彿能透過厚重的岩層,看到那五輛坦克如同小心翼翼的甲蟲,在迷宮般的坑道和廢渣堆間緩慢穿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的鋼絲,緊繃欲斷。
地下坑道,潮溼、陰冷、充滿濃重的煤塵和腐朽木頭的氣味。
五輛幻影坦克以極低的速度緩緩行駛,車燈關閉,全靠微光夜視儀和車長周視鏡觀察前方。
坦克表面特殊的光學塗層在微弱的環境光下發生著奇異的折射,使得龐大的車體輪廓變得模糊不清,與周圍黑暗的岩石、腐朽的礦車軌道、滴水的巖壁幾乎融為一體。
這就是“幻影”的威力,在靜止和極低速下,它近乎隱形。
但駕駛艙內的氣氛幾乎凝固。每一名駕駛員都屏住呼吸,額頭冒汗,小心翼翼地操控著這個昂貴而脆弱的“幽靈”。
坑道彎曲,時寬時窄,地面顛簸不平,不時有塌方掉落的石塊需要避讓。
光學迷彩系統對能量消耗極大,不能長時間維持,他們必須在潛行和短距離快速透過開闊地之間找到平衡。
“幽靈一號呼叫獵鷹……前方出現岔路,左側坑道有新鮮車轍,右側……右側坑道深處有微弱燈光,並有……類似排風扇的噪音。完畢。”隊長的聲音再次響起,壓得極低。
“獵鷹收到。根據熱感訊號,右側坑道有持續熱源,疑似發電機或大型裝置。建議優先偵察右側。注意,燈光區域邊緣有兩人固定崗哨,間隔約三十秒交叉巡邏。完畢。”蘇婉的聲音從高空傳來,清晰而穩定。
幻影坦克微微調整方向,如同暗影般滑入右側坑道。越是深入,人工修繕的痕跡越是明顯,坑壁被水泥加固,頭頂出現了簡陋的電線和通風管道。那微弱的燈光和低沉的嗡嗡聲也越來越清晰。
終於,在繞過一道緩坡後,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明顯是後期人工開鑿並加固的洞穴出現在眼前。
洞穴內部燈火通明,被粗糙的水泥牆和玻璃隔斷分成了數個區域。一些穿著白色類似防護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的身影在裡面忙碌著。洞穴的一角,整齊堆放著大量木箱,上面印著日文和德文的標誌。
另一角,則是數排冰冷的鐵架子,架子上擺放著無數玻璃器皿,燒瓶、培養皿、試管……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洞穴中央相對空曠的區域,竟然用粗大的鐵柵欄隔出了幾個“籠子”!
雖然距離較遠,夜視儀解析度有限,但偵察兵們依舊能看到,那些“籠子”裡,似乎有……人形的影子在蜷縮、蠕動!數量不多,但確實存在!
“老天爺……”幽靈一號的車長,一個經歷過多次惡戰的老兵,也忍不住在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嘆息。
他強忍著胃部的不適和沖天的怒火,將炮塔上的高靈敏度攝像機對準了洞穴內部,緩緩轉動,記錄下看到的一切。
炮長則操作著另一個裝置,悄悄伸出一個細小的探管,開始採集洞穴附近流動的空氣樣本。
鏡頭緩緩移動,掃過那些玻璃器皿。可以模糊地看到,一些培養皿裡盛放著暗紅或渾濁的液體,一些試管被塞子密封。
鏡頭聚焦在一個半攤開的筆記本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德文和日文,還有一些圖表。其中一頁,赫然畫著某種桿菌的形態圖,旁邊標註著鼠疫桿菌的拉丁文學名!
另一頁,則潦草地寫著一行字,被攝像機勉強捕捉到:“……寒帶適應性菌株培育順利,預計十月下旬可完成低溫活性測試……”
十月下旬!就是現在!車長的心跳幾乎漏了一拍。
鏡頭繼續移動,掃過洞穴入口附近的一張工作臺。
工作臺上散亂地放著一些檔案,還有一個敞開的小木盒。木盒裡,似乎墊著絨布,上面放著幾片……乾枯的花瓣?
鏡頭拉近,那花瓣雖然枯萎變形,但依舊能看出,是櫻花的形狀。
櫻花……
又是櫻花!
車長想起出發前傳達的敵情通報中,提到的“櫻”字袖標特殊部隊,以及空戰截獲的電文中提到的“櫻花怒放”。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記錄完畢,取樣完成。請求撤離。”車長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憤怒而微微顫抖。
“同意撤離。按原路返回,動作要輕。外圍接應點已就位。”蘇婉的聲音傳來,也帶上了一絲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