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山根據地,後山一處新開闢的、與主營地保持安全距離的獨立小院裡,燈火徹夜未熄。
這裡被臨時劃定為“生化證物分析與臨時醫療所”,外圍由趙鐵柱親自帶人嚴密警戒,未經許可,連只蒼蠅都別想飛進去。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和生石灰的味道,混合著山間清冷的夜風,也驅不散那份無形的沉重。
小院正中的堂屋,被改造成了臨時的分析室。
幾張併攏的舊木桌上,鋪著乾淨的白色粗布。從津浦線專列上奪取的檔案袋和樣本箱,已經被小心地取出,分門別類擺放。
最醒目的是那個貼著櫻花骷髏標籤的銀色金屬箱,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泛著冷冽而危險的光澤。
程清漪坐在桌前,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軍棉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裡面交織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和深不見底的悲憤。
她已經連續工作了近十個小時,只在葉小青的強行要求下,喝了半碗稀粥。
此刻,她正用微微顫抖的手,小心地開啟一個檔案袋,取出裡面厚厚一摞用日文和德文書寫的實驗報告、資料圖表和工藝流程圖。
她的指尖撫過那些冰冷的數字、複雜的化學式和令人不寒而慄的解剖照片,每翻一頁,呼吸就沉重一分,臉色也更白一分。
葉小青坐在她旁邊稍遠些的位置,面前攤開著從靠山屯傷員那裡記錄下來的詳細症狀記錄,以及她自己整理的可能救治方案。她的目光不時擔憂地瞟向程清漪,又看向桌上那些檔案。
她不懂日文和德文,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公式,但程清漪偶爾低聲念出的幾個詞,比如“致死劑量”、“大規模氣溶膠施放”、“水源汙染持續性”、“無差別殺傷”……
已經足夠讓她明白,那薄薄的紙頁和冰冷的金屬箱裡,裝著的是怎樣一種滅頂的災厄。
“他們……他們計劃在三年內,建立至少五條‘櫻花7型’的半自動化生產線……”
程清漪的聲音乾澀嘶啞,像沙礫在粗糙的石板上摩擦,她指著其中一份標註著“絕密”的生產規劃圖,“年設計產能……足夠汙染……汙染整個華北的主要河流和地下水系。或者,對百萬級人口的城市,進行數次飽和式攻擊……”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將那張圖紙的邊緣捏得皺成一團,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這不僅僅是毒氣……這是……這是種族滅絕的藍圖!”
她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血絲,淚水無聲地湧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滴在冰冷的圖紙上,潤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我……我當初怎麼會……怎麼會相信他們是為了‘醫學進步’,為了‘大東亞共榮’……我簡直……簡直是幫兇!是劊子手的助手!”
極度的自責、後怕和那種洞悉了終極邪惡後的巨大恐懼,幾乎要將這個剛剛從魔窟逃出、又直面了最核心罪證的女人擊垮。她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想要壓抑哭聲,卻只能發出破碎的嗚咽。
“程姐……”葉小青放下手中的筆,起身走到程清漪身邊,想要安慰,卻發現自己喉嚨也哽得厲害,說不出甚麼有力量的話。她只能輕輕握住程清漪冰涼顫抖的手,將自己手心的溫度傳遞過去。
程清漪的手很冷,像冰塊,但葉小青的手因為連日操勞和頻繁的清洗消毒,也有些粗糙和涼意。兩隻同樣冰冷、同樣承載了太多沉重的手握在一起,卻奇異地生出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就在這時,堂屋的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夜間的寒氣裹挾著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是李星辰。他也是一臉疲憊,眼中有血絲,但身姿依舊挺拔,像一根定海神針。他手裡還拿著一個粗瓷碗,碗裡冒著熱氣,是炊事班特意熬的薑湯。
看到屋內兩人的樣子,李星辰腳步頓了頓,然後輕輕帶上門,將寒氣隔絕在外。他走到桌邊,將薑湯放在程清漪面前,目光掃過桌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檔案,最後落在程清漪淚痕未乾的臉上。
“程顧問,葉醫生。”李星辰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力量,彷彿能驅散一些空氣中的陰霾,“辛苦了。”
程清漪像是被驚醒,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想要站起來,卻被李星辰用手勢制止了。“坐著說。情況我都聽慕容雪簡要彙報了。這些東西,”他指了指桌上的檔案和樣本箱,“是鐵證,也是警鐘。”
他拉過一張凳子,在程清漪對面坐下,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清漪同志,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很難受,覺得自己曾經助紂為虐,是罪人。”
程清漪身體一顫,猛地抬起頭,眼中淚水再次湧出,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拼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但我要告訴你,你不是。”
李星辰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真正的罪人,是那些制定這個計劃、執行這個計劃、用活人做實驗、意圖用毒氣滅絕一個民族的鬼子!是那些在背後提供技術支援的納粹惡魔!
而你,程清漪,在你意識到真相的那一刻,在你冒著生命危險逃出魔窟、帶來關鍵情報的那一刻,在你現在坐在這裡,用你的知識和良知,為我們解讀這些罪證、幫助我們對抗這種邪惡的那一刻,你就已經完成了最艱難的救贖!
你就已經從一個可能的‘幫兇’,變成了刺向敵人良心和罪證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程清漪捏皺的生產規劃圖,小心地撫平,指著上面那些冰冷的數字和圖表:“你看,如果沒有你,我們可能要在付出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萬同胞生命的代價後,才能模糊地知道敵人有這麼惡毒的計劃。
但現在,因為你,我們提前知道了!我們拿到了他們的計劃書!拿到了他們最新毒劑的樣本!清漪,你帶來的不是情報,是審判書!是能砸碎‘毒牙’、將來也能砸碎更多類似魔窟的鐵錘!”
程清漪的哭聲漸漸停了,她怔怔地看著李星辰,看著這個年輕卻彷彿蘊含著無窮力量和智慧的男人。
他的話,像一道強烈的光,劈開了她心中厚重如山的自責和黑暗。是啊,她逃出來了,她帶來了情報,她現在正在做的,不正是對抗嗎?不正是贖罪嗎?為甚麼還要沉溺在過去的錯誤和恐懼中?
那些死去的“馬路大”,那些靠山屯的鄉親,他們需要的不是她的眼淚和懺悔,需要的是有人阻止慘劇再次發生,需要的是有人為他們討回公道!
一股熱流,混雜著感動、釋然和重新燃起的鬥志,從心底湧起,衝散了冰冷和絕望。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雖然依舊紅腫,卻不再迷茫。
“司令……我……”程清漪的聲音還有些哽咽,但已不再破碎,“我會的!我會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們!我會幫你們,徹底摧毀那個地方!讓這些害人的東西,永遠消失!”
“好!”李星辰臉上露出讚許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卻像春風拂過冰面,帶來生機。他將那碗薑湯往程清漪面前推了推,“先把這喝了,暖暖身子。仗要打,身體也不能垮。”
他轉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眼中也閃動著淚光的葉小青,“葉醫生,你也一樣,照顧傷員,研究救治方案,壓力很大。
但你做得非常好。靠山屯的傷員,因為你的努力,活下來的人比我們預想的多。有你這樣的醫生,是我們的福氣,是戰士們的定心丸。”
葉小青沒想到李星辰會突然誇自己,臉微微一熱,連忙擺手:“司令過獎了,我只是做了醫生該做的事。而且,很多方案還是程姐指導的……”
“你們都很了不起。”李星辰打斷她的謙辭,目光真誠地在兩人臉上掃過,“一個用專業知識揭露罪惡,尋找克敵之法;一個用仁心仁術挽救生命,守護希望。你們是這場特殊戰爭裡,不可或缺的‘雙翼’。”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貼著櫻花標籤的樣本箱前,目光變得冰冷而銳利:
“這些罪證,我們不僅要用來摧毀‘毒牙’,更要讓全世界都看清楚,所謂的‘皇軍’,所謂的‘大東亞共榮’,包裹的是怎樣一顆反人類、反文明的毒瘤之心!我們要用這鐵證,在國際上,徹底剝下他們偽善的畫皮!”
程清漪和葉小青也站了起來,看著李星辰挺拔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些檔案,心中都湧起一股強烈的使命感和同仇敵愾的鬥志。是的,她們不再孤單,不再只是兩個心懷恐懼或悲傷的女性。
她們是戰士,是這場扞衛生命、扞衛人性底線的特殊戰爭中的一員,有最堅實的後盾,有最明確的目標。
“司令,我在分析‘櫻花7型’的合成路徑時發現,它的幾種關鍵中間體,特別是導致其神經毒性異常穩定和持久的那種物質,其最有效的天然提取源,是一種只在高緯度寒冷地區特定環境下生長的稀有蕨類植物,學名叫‘冰川星葉蕨’。”
程清漪忽然想起甚麼,走到桌邊,拿起另一份檔案,指著上面幾行德文和一種植物的拉丁學名圖案。
“日本本土和朝鮮半島都沒有這種東西,主要分佈在蘇聯遠東和我國東北的極寒山林。鬼子在檔案裡將其列為‘戰略稀缺資源’,正在加緊勘探和掠奪性採集。如果我們能破壞他們的原料來源,或者……”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李星辰眼中精光一閃:“這是一個重要情報。原料供應鏈,往往是這類秘密武器最脆弱的一環。慕容雪!”
一直守在門外的慕容雪應聲而入。
“記下這個,‘冰川星葉蕨’。動用我們在東北,特別是黑龍江、吉林一帶的情報網,重點調查日軍是否有針對這種植物的勘探、採集、運輸和儲存活動。
同時,讓歐雨薇透過商業渠道,在國際植物學界和藥材市場留意相關資訊,看看有沒有其他國家或公司在暗中收購這種東西。”李星辰快速吩咐。
“是!”慕容雪快速記錄。
“葉醫生,”李星辰又看向葉小青,“你之前提過,想建立更專業的防化救護體系,有甚麼具體的想法嗎?”
葉小青沒想到李星辰還記得她隨口提過的念頭,精神一振,立刻說道:“司令,靠山屯的救治暴露了我們很多問題。缺乏專業的防化知識和裝備,救治點分散,效率低,而且容易造成交叉感染和二次傷害。
我想,能不能以我們現有的醫療隊為基礎,抽調有相關興趣和基礎的醫護人員,組建一支小型的、可快速機動的‘防化救護小隊’。配備更專業的防護裝具、偵毒器材、洗消裝置,以及針對不同毒劑的急救藥品。
平時集中培訓,研究敵情和救治方案;一旦有事,可以立刻成建制投送到一線,建立臨時防化救護所,進行專業化的檢傷、洗消、急救和後送。這樣能最大程度降低傷亡,提高救治成功率。”
“這個想法很好!”李星辰肯定地點頭,“專業的事,就要交給專業的人,用專業的方法去做。我支援!你儘快拿一個具體的組建方案和所需物資清單出來,交給後勤部和歐雨薇同志協調。人員和裝備,優先保障!”
“是!”葉小青激動地應道,臉上因為興奮而泛起淡淡的紅暈。她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支專業小隊建立起來,在未來的戰場上挽救更多生命的場景。
屋內的氣氛,從最初的沉重、悲痛、自責,逐漸轉變為一種帶著悲壯色彩的激昂和堅定。揭露罪惡帶來的不是絕望,而是更強大的戰鬥意志;直面傷患帶來的不是無助,而是更迫切的改進動力。
就在這時,堂屋的門再次被急促敲響,然後被推開。慕容雪去而復返,手裡拿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焦急。
“司令!”慕容雪快步走到李星辰面前,將電文遞上,語速極快,“我們潛伏在‘毒牙’附近的內線,以及監聽其對外通訊的電臺,同時確認!
‘毒牙’研究所所長井下彥一,在確認山本專列遇襲、山本身亡、部分絕密資料被劫後,已於一小時前,下達了‘熔燬’指令!”
“熔燬?”程清漪臉色一變。
“是的。命令要求,所有非核心的、次一級的研究資料、實驗記錄,立即就地焚燬。”
慕容雪頓了頓,聲音更沉,“同時,命令要求核心實驗室,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所有最重要研究成果、菌種毒株、核心資料的整理、打包和轉移準備!轉移目的地,哈爾濱!
護送力量由關東軍特別警衛部隊直接負責!預計第一批轉移人員和物資,將在三天後,透過秘密通道,離開‘毒牙’!”
七十二小時!三天!
李星辰一把抓過電文,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字句,臉上的肌肉微微繃緊。敵人要跑!而且要帶著最核心的罪證和研究成果跑!一旦讓他們回到哈爾濱那個更深、防守更嚴密的魔窟,再想獲取或摧毀,難度將呈幾何級數上升!
“他們害怕了。”李星辰放下電文,聲音冰冷,卻帶著一種獵物終於被逼到絕境的銳利,“山本之死和資料被劫,讓他們意識到‘毒牙’已經不安全,秘密有徹底暴露的風險。他們想斷尾求生,把最要命的東西轉移走!”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過程清漪、葉小青,最後定格在慕容雪臉上:“我們的時間,沒有了。原定計劃必須提前!而且,目標要修正。
不僅要摧毀‘毒牙’,還必須截住他們的轉移隊伍,奪取或銷燬那些被帶走的‘核心’!”
他轉身,對著門外沉聲喝道:“通訊員!”
“到!”
“立即通知趙鐵柱、辛雪見、蕭妍、石秀英,所有參與‘拔牙行動’的指揮和技術人員,半小時後,指揮部作戰室,緊急會議!”
“是!”
命令下達,小院內外剛剛有所緩和的氣氛,瞬間再次緊繃到極致。一場與時間賽跑、與死神共舞的終極行動,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