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眸帶來的訊息,像一盆冷水潑進了滾油鍋,作戰室裡本就凝重的空氣瞬間炸開。四十八小時!
從上海到“毒牙”,跨越上千公里,但這四十八小時,不是給“毒牙”研究所準備的,而是給那列載著“山本專家”和“特殊樣本與資料”的死亡專列,抵達地獄之門的倒計時!
程清漪繪製的草圖還攤在桌上,墨跡未乾,上面那些代表通風管道、實驗室、毒氣倉庫的線條,此刻彷彿都帶上了更強烈的詛咒意味。
山本一郎帶來的,絕不會是普通的檔案或樣品。很可能是最新、最致命的毒劑原型,或者更關鍵的核心資料。
一旦讓他進入“毒牙”,與那裡的裝置、人員結合,天知道會催化出怎樣更可怕的罪惡。靠山屯的慘劇,可能只是開始。
李星辰站在地圖前,背對著眾人,寬闊的肩膀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盯著地圖上從上海蜿蜒北上的津浦鐵路線,又看看“毒牙”所在的紅圈。時間,成了最冷酷的敵人。
四十八小時,既要完成摧毀“毒牙”的龐大而危險的準備工作,偵察、爆破方案、特種裝備、撤離路線,還要面對這個突然出現的、高速移動的二級目標。
“不能讓他進去。”李星辰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鐵錘砸在鐵砧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慕容雪、程清漪、葉小青,以及剛剛被緊急召來的特戰大隊長,綽號“黑虎”的趙鐵柱。“‘毒牙’要端掉,這顆送上門來的‘毒牙’,也不能放過。”
“總指揮,您的意思是……”慕容雪立刻明白了,眼中閃過一絲銳芒,“雙線作戰?同時進行?”
“對。”李星辰走到巨大的作戰沙盤前,拿起代表鐵路的細木條,點在津浦線中段,大約是徐州以北、濟南以南的某段區域。“專列從上海出發,經滬寧、津浦線北上。
它不敢走海路,風險大,也慢。鐵路是最快、相對‘安全’的選擇。但它畢竟是一列火車,不是飛機,它有固定的軌道,有停靠站點,有速度限制。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劃出一條線,最終停在“毒牙”東北方向,野狐嶺更深處。“主力部隊,由我親自指揮,按原計劃,奇襲‘毒牙’,拔除這個毒瘤。
時間,就定在山本專列預計抵達前的最後時刻,打他一個時間差,讓他就算到了附近,面對的也只是一片廢墟和我們的槍口!”
“同時,”李星辰的目光轉向趙鐵柱,“黑虎,你從特戰大隊挑選最精悍的隊員,組成一個特別行動小隊。任務:在津浦線上,截擊山本專列!
目標:第一,奪取專列上所有‘特殊樣本與資料’;第二,儘可能俘獲山本一郎本人;第三,如果前兩項無法完成,最低限度,摧毀專列,絕不能讓他攜帶的東西進入‘毒牙’!”
趙鐵柱,人如其名,像半截黑鐵塔,聞言猛地挺直腰板,臉上那道在礦洞事故中留下的傷疤微微抽動,眼中爆發出嗜血的興奮:“是!保證完成任務!司令員,那專列上估計有不少鬼子,怎麼個打法?是炸鐵路,還是直接衝上去?”
“硬衝是下策。”程清漪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堅定。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沙盤邊,仔細看著李星辰剛才劃出的鐵路線。
“山本作為重要專家,又是攜帶極度危險的樣本,他的專列防衛級別一定非常高。很可能有裝甲車廂,配備重武器,隨行警衛也絕不會少。強攻,代價太大,而且極易導致毒劑樣本洩漏,造成更大災難。”
“程顧問有甚麼建議?”李星辰問。
“我在‘毒牙’時,偶爾聽負責運輸的軍官提過,他們運送‘特殊物品’,有時會使用經過改裝的專列。
這種專列,一般由一臺機車,一兩節裝甲警衛車廂,一兩節人員車廂,以及最重要的、位於列車中部、經過特殊加固和密封的‘樣本車廂’組成。”
程清漪努力回憶著,“樣本車廂通常不設窗戶,有獨立的通風和溫控系統,門是氣密的,從內部鎖閉。鑰匙和密碼只有極少數人掌握。
而且……我隱約記得,有一次他們討論安全措施時,提到過樣本車廂可能有……自毀裝置。”
“自毀裝置?”葉小青倒吸一口涼氣。
“是的。防止落入敵手。可能連線著毒劑容器,一旦遭遇不可抗力的襲擊或強行突破,會觸發爆炸或釋放毒劑。”程清漪的臉色更加蒼白,“所以,強攻的風險,不僅僅是面對敵人的子彈,更可能直接引發一場毒氣災難。”
作戰室裡的氣氛更加凝重。這簡直是一個包著糖衣的毒藥丸,一個移動的毒氣炸彈。
“自毀裝置……”李星辰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盤邊緣敲擊著,“觸發機制是甚麼?遙控?定時?還是撞擊、高溫?”
“這個我不清楚,級別太高,不是我這種外圍研究員能接觸的。”程清漪搖頭,帶著歉意。
“那就不能給它觸發的機會。”李星辰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必須在敵人反應過來、或者專列遭遇劇烈衝擊之前,控制樣本車廂,解除威脅。
鐵柱,你們的行動,關鍵就兩個字:快、準!要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入,在敵人按下自毀按鈕或者激烈抵抗之前,結束戰鬥!”
趙鐵柱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兇光更盛:“明白!司令員,那就是偷襲,打悶棍!找個合適的地方,讓火車停下來,或者慢下來,我們摸上去,幹掉警衛,開啟樣本車廂,搶了東西和人就跑!”
“讓火車停下來……”慕容雪若有所思,“津浦線沿途車站眾多,鬼子控制嚴密,在車站動手目標太大。野外……可以選擇一段相對偏僻、便於我們設伏和撤離的路段。關鍵是,如何讓它停?或者大幅度減速?”
“製造一點‘小事故’。”辛雪見推了推眼鏡,這位總工程師眼中閃爍著技術性的光芒,“比如,在鐵軌上做點手腳,讓火車頭輕微脫軌,或者訊號故障。
不需要完全傾覆,只要讓它失去動力或者被迫緊急停車。我們的工兵連有這方面的專家。”
“可以。”李星辰點頭,“慕容雪,情報部門立刻篩選津浦線上,適合我們設伏的路段,要兼顧隱蔽性、接近鐵路的便利性,以及撤離路線的安全。
同時,動用我們在鐵路內部的所有關係,務必拿到這趟專列更精確的時刻表、編組資訊和沿途的保衛安排!
鐵柱,你的人,立刻開始選拔!要求:軍事技能頂尖,心理素質過硬,膽大心細,最好有鐵路或化工相關常識!人數控制在十二人以內,要精不要多!”
“是!”慕容雪和趙鐵柱齊聲應道。
“程顧問,”李星辰看向程清漪,“麻煩你根據記憶,儘可能詳細地畫出你認為的專列樣本車廂內部可能的結構圖,標註你可能想到的薄弱點,比如通風口、檢修口、門鎖的大致型別。
還有,關於毒劑樣本可能的包裝和儲存方式,也儘量描述出來。這對黑虎他們行動至關重要。”
“我盡力!”程清漪重重點頭,立刻拿起紙筆,走到一邊,蹙眉苦思起來。
“葉醫生。”李星辰最後看向葉小青。
“司令。”葉小青站得筆直,手臂上包紮的紗布有些顯眼。
“你們的戰場不在一線,但同樣關鍵。為黑虎的小隊,準備特殊的急救包。除了常規的戰場急救物品,重點配備針對神經性毒氣和糜爛性毒氣的應急藥品,阿托品、解磷定如果搞到,優先給他們配備。”
李星辰頓了頓,“另外,準備大量的石灰、漂白粉,或者高濃度的鹼液,密封包裝,便於攜帶。如果……萬一發生毒劑洩漏,這些是第一時間進行地面洗消、防止擴散和人員二次沾染的關鍵!”
葉小青立刻明白了李星辰的深意,這是最壞的打算,但必須準備。她用力點頭:“是!我馬上準備!石灰和漂白粉,根據地倉庫應該有一些存貨,我立刻去協調!”
一道道命令飛速下達,指揮部像一部突然提到最高轉速的精密機器,每一個齒輪都開始瘋狂轉動。
原本集中於“毒牙”一處的壓力和資源,現在被強行分成了兩股,一股繼續蓄力,準備給予“毒牙”致命一擊;另一股則如同離弦之箭,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完成瞄準、校準,射向千里之外那個高速移動的目標。
趙鐵柱離開作戰室時,幾乎是跑著出去的。特戰大隊的營地就在指揮部後山,他要用最短的時間,從數百名精英中挑出那十一個“死神”。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需要幾個突擊手,幾個爆破手,幾個狙擊手,幾個懂開鎖或者機械的……對了,還得找個懂點日語的,萬一要審訊呢?
程清漪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鉛筆在紙上快速划動,時而停頓,咬著筆頭苦思,時而又快速勾勒。樣本車廂的內部結構、可能的氣密門樣式、通風管道的走向……
這些支離破碎的記憶,此刻成了決定行動成敗的關鍵。她畫廢了幾張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葉小青則直接去了醫療隊的倉庫和藥房。阿托品只剩最後五支,解磷定依舊杳無音信。她寫下急需的藥品清單,交給通訊員立刻發往仍在努力透過各種渠道採購藥品的歐雨薇。
然後,她帶著人,去後勤部協調石灰和漂白粉。刺鼻的氣味在倉庫裡瀰漫,她們小心地將這些粉末分裝進防水的油布小袋,每袋都仔細封口。
葉小青一邊檢查封口,一邊在心裡默唸著不同毒劑洩漏後的中和比例與操作方法,這是程清漪剛剛抽空告訴她的。每一個細節,都可能關係到戰士的生命。
慕容雪的情報網路全力開動。潛伏在鐵路系統、偽政府機構、甚至日軍內部不同層級的內線,都被以最高優先順序啟用,目標只有一個:那趟從上海開出的、代號“櫻花七號”的特別專列。
它的準確發車時間,沿途停靠站點,預計透過關鍵路段的時間,隨車警衛力量,列車編組……
海量的、真假難辨的資訊,如同涓涓細流,從各個隱蔽的渠道匯向鳳凰山,在慕容雪主持的情報分析室裡被快速篩選、比對、分析、整合。
李星辰沒有離開作戰室。他站在沙盤和地圖前,目光在“毒牙”和那條代表津浦線的細木條之間來回移動。
雙線作戰,兵家大忌,尤其是面對“毒牙”這種極度危險的特殊目標,分兵意味著風險加倍。
但他別無選擇。山本和樣本必須攔截,這不僅是為了獲取罪證,更是為了打亂敵人的節奏,為正面摧毀“毒牙”創造更有利的條件,甚至可能從山本口中掏出關於“毒牙”防禦、乃至日軍整個生化武器計劃更致命的情報。
時間,在無聲而緊張的氛圍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從午後到黃昏,再到夜幕降臨。
指揮部裡燈火通明,人進人出,腳步聲、低語聲、電臺嘀嗒聲、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殊的、大戰將臨的序曲。
深夜,趙鐵柱再次來到作戰室,身後跟著十一個精悍的漢子。
他們年齡不一,高矮胖瘦也有差別,但有一個共同點:眼神都像淬了火的刀子,沉靜中透著隨時可以爆發的狠戾。
他們身上沒有佩戴任何標識,穿著統一的深色作戰服,裝備已經領齊,除了制式武器,每人背上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特製揹包,裡面是葉小青緊急準備的防化急救包和石灰包,以及程清漪根據記憶繪製的、可能用到的簡易工具。
“報告司令員!特戰第一分隊集合完畢!應到十二人,實到十二人!請指示!”趙鐵柱的聲音像悶雷。
李星辰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十二張面孔。這裡有原二十九軍的大刀隊員,有從滿洲逃出來的抗聯戰士,有精通爆破的礦工,也有投誠後經過嚴格審查加入心思縝密的原中統特工。
他們是華北野戰軍最鋒利的匕首,是無數次在敵後創造奇蹟的“幽靈”。
“任務都清楚了?”李星辰問。
“清楚!”十二人低聲吼道,聲音壓抑卻充滿力量。
“我再強調一次,”李星辰走到他們面前,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你們這次的目標,不是擊潰多少敵人,不是佔領哪個陣地。是去拿一樣東西,抓一個人。
東西,是能證明小鬼子用活人做實驗、製造毒氣彈的罪證!人,是親手製造這些罪證的鬼子專家!
要快!要準!要狠!拿到東西,抓到人,立刻按預定路線撤離,絕不要戀戰!如果情況有變,無法奪取,最低目標,摧毀專列,絕不讓裡面的東西繼續北運!明白嗎?”
“明白!”
“記住,你們面對的可能不僅僅是子彈,還有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要人命的毒氣。葉醫生給你們準備的東西,關鍵時刻能保命。
程顧問畫的圖,是你們開啟那節‘鐵棺材’的鑰匙。都給我活著回來!我要你們帶回來的,不僅是鬼子的罪證,還有你們自己!一個都不能少!”
“是!保證完成任務!保證全部回來!”十二人胸膛起伏,眼中燃燒著戰意和感動。
李星辰點點頭,走到趙鐵柱面前,親自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又拍了拍他肩上那個裝著石灰粉的、顯得有些滑稽的油布包。
“鐵柱,你是指揮員,也是他們的老大哥。我把這十一個兄弟交給你,怎麼帶出去的,怎麼給我帶回來。少一個,我唯你是問。”
趙鐵柱喉嚨動了動,重重點頭:“司令員放心!少一根汗毛,我趙鐵柱提頭來見!”
“出發!”
十二個身影,像融入夜色的獵豹,悄無聲息地離開指揮部,登上早已準備好的、沒有開燈的卡車,向著東南方向,津浦線的位置,疾馳而去。
就在卡車尾燈的光芒剛剛消失在崎嶇山道的拐角處,慕容雪拿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腳步匆匆地再次走進作戰室,她的臉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難看。
“司令!內線從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傳出的緊急訊息!”
慕容雪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櫻花七號’專列……行程突然提前了!原定明晚透過德州路段的計劃取消,改為今夜凌晨,從濟南站發出後,將全速透過,預計抵達滄州的時間,比我們之前推算的,提前了至少六個小時!”
李星辰霍然轉身。
慕容雪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還有……我們潛伏在承德日軍後勤部門的內線也發來訊息,今天傍晚,一支隸屬關東軍防空部隊的高射炮連,約八十人,攜帶四門八八式高射炮及大量彈藥,突然乘軍列離開承德,去向不明。
但行車方向……是朝著野狐嶺,‘毒牙’研究所的方位!”
行程提前!高射炮連增援“毒牙”!
這兩個訊息,如同兩道驚雷,接連劈在作戰室凝滯的空氣裡。
提前六個小時!這意味著趙鐵柱他們的伏擊計劃,必須立刻做出調整!伏擊地點、時機,全部要變!而“毒牙”突然增派高射炮連,顯然是為了加強防空,防備可能的空襲,或者……是得到了某種預警,加強了外圍防禦!
敵人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或者,僅僅是因為山本行程提前而做的相應加強戒備?
無論是哪種,對即將展開的雙線行動而言,都是極其不利的變數!
李星辰一把抓過慕容雪手中的電文,目光死死盯著上面的字句,彷彿要將其燒穿。指揮部裡,只剩下電臺滴滴答答的聲響,和眾人陡然加快的心跳聲。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