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馬河在西沉的落日餘暉下,蜿蜒穿過枯黃草甸與收割後裸露著黑色土地的田野。河水渾濁,流速緩慢,靠近西岸的土路上,揚起長達數里的黃色煙塵。
煙塵中,是四十多輛用帆布蒙得嚴嚴實實的大車,由騾馬吃力地牽引著,車輪碾過乾燥的路面,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吱嘎聲。
每輛車旁都跟著幾名揹著步槍、神情疲憊的日軍士兵,刺刀在夕陽下偶爾反射出冰冷的光。車隊前後,各有約一個小隊的步兵警惕地行進,槍口指向道路兩側空曠的原野。
二十幾名騎兵散佈在車隊外圍更遠些的地方,馬上的日軍士兵戴著略顯滑稽的屁簾帽,斜挎著騎步槍,姿態看似隨意,但不時勒住馬韁,手搭涼棚向遠方地平線眺望。
帶隊的是日軍第26師團後勤運輸中隊的中隊長松本少尉。他是個矮壯的中年人,嘴唇上留著修剪整齊的仁丹胡,此刻正騎在一匹還算健壯的東洋馬上,走在車隊中部靠前的位置。
天氣有些乾燥,塵土嗆得他喉嚨發癢,但他心情還算不錯。這次運輸任務雖然路途不近,但一路上還算平靜。
那些神出鬼沒的八路軍,似乎都縮回了他們的山溝裡,至少在這片平坦得幾乎一覽無餘的平原上,松本覺得自己的車隊是安全的。
他唯一需要擔心的,是那些越來越不聽話的、被強徵來的華夏民夫,以及可能出現的零星土匪騷擾。但憑藉他手下這一個加強中隊的步兵和二十幾騎騎兵,足以應付了。
“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須趕到飲馬河兵站!”松本用帶著濃重大阪口音的日語喊道,催促著車隊。
他摸了摸腰間皮質槍套裡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槍,心裡盤算著到了兵站,或許能弄到一點清酒,驅散這深秋的寒意和行軍的疲憊。
聽說兵站裡還“儲存”著一些從附近村莊“徵集”來的花姑娘…想到這裡,松本那被風吹得粗糙的臉上露出一絲猥瑣的笑意。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就在車隊側後方約三四里外,一片早已乾涸的河床陡坎下,幾十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正透過枯草的縫隙,緊緊盯著他們。
更遠處,月光即將升起的東方地平線上,那片被稱為月亮泡子的水窪蘆葦叢中,傳來低低的、壓抑的馬匹響鼻和蹄子刨地的聲音。
黑風洞,被緊急平整出來、作為臨時騎兵訓練場的一片背風山谷裡,此刻卻是人喊馬嘶,熱火朝天。
夕陽的最後一抹金紅色光芒,斜斜地照在谷地裡,給那些不住打著響鼻、噴著白氣的戰馬,以及那些或熟悉或生疏地試圖控制馬匹的戰士們,鍍上了一層躍動的光邊。
空氣中瀰漫著馬匹特有的腥臊味、新鮮馬糞的氣味、汗水味,以及一種混合著緊張、興奮和些許慌亂的躁動。
從各部隊緊急抽調來的一百名“會騎馬”的戰士,此刻正經歷著他們軍旅生涯中或許是除了第一次上戰場外,最手忙腳亂的時刻。
說是“會騎馬”,標準其實很寬泛,有的是在老家給地主放過馬,騎過溫順的騾馬;有的只是在之前戰鬥中繳獲過日軍或偽軍的馬匹,短暫騎乘過;甚至還有幾個,僅僅是“見過馬跑”。
此刻,他們被要求以最快速度,與那些來自草原的蒙古騎士,以及他們帶來的戰馬,進行“磨合”。
場面一度有些混亂。一匹性子暴烈的棗紅馬,不滿背上陌生騎手笨拙的操控,人立而起,將一名來自太行山區的老兵直接甩了下來,幸虧地上是鬆軟的沙土地,人摔得灰頭土臉,卻沒大礙。
另一匹黑馬則尥起了蹶子,追著一名試圖從後面靠近它的戰士跑,惹得周圍一片鬨笑和驚呼。更多戰士則死死抓著馬鞍或韁繩,身體僵硬地坐在馬背上,隨著馬匹不安的移動而左搖右晃,臉色發白。
與他們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四十三名蒙古騎士。他們像是長在馬背上一樣,無論胯下戰馬如何躁動,他們的身體都彷彿粘在了馬鞍上,隨著馬匹的動作自然而輕盈地起伏。
他們穿著各色陳舊但厚實的皮袍,有的外面罩著不知從哪弄來的、不太合身的八路軍灰布軍裝,有的則乾脆還是原本的裝束,只是胳膊上臨時綁了一條白毛巾作為識別。
他們大多沉默,只是用銳利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看著那些手忙腳亂的“新同伴”,偶爾低聲用蒙古語交談幾句,發出短促的笑聲。
他們對自己的戰馬瞭如指掌,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就能讓躁動的馬匹安靜下來。
塔娜圖雅站在一塊稍高的土坡上,雙手抱胸,琥珀灰色的眸子掃過整個訓練場。她換上了一身合體的八路軍軍裝,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一頭細密的髮辮盤在軍帽下,只露出幾縷倔強的髮絲。
那把她從不離身的彎刀“蘇勒德”,此刻掛在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鞍側。
這匹白馬神駿異常,即使在原地站立,也時不時不耐煩地打著響鼻,碗口大的蹄子輕輕刨著地面。
看著場中混亂的景象,塔娜圖雅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想起父親,克什克騰部最偉大的汗王,曾經訓練部族勇士的場景。
那是在廣闊無垠的草原上,迎著朝陽和風,從控馬、騎射、套索,到衝鋒、迂迴、襲擾,每一個動作都要經過千萬次的錘鍊,才能成為真正的“巴特爾”。
而現在…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鬼子不會給他們時間慢慢訓練。
“都靜下來!”塔娜圖雅開口,她的漢語雖然帶著口音,但聲音清亮,穿透了嘈雜,“控制不住馬,就先下馬!圍著訓練場,跑步!跑到你們記住馬的節奏,跑到你們的氣息能和馬的呼吸同步為止!”
她的話透過旁邊一名懂漢語的蒙古騎士翻譯出去,場中的八路軍戰士們愣了一下,隨即,那些被摔下來或自覺控制不住的戰士,咬著牙,翻身下馬,真的開始繞著訓練場跑圈。
其他人則努力收斂心神,模仿著不遠處蒙古騎士的姿態,嘗試放鬆身體,感受胯下馬匹的律動。
“腿!用你的小腿貼住馬腹,不是用膝蓋去夾!”
“韁繩是溝通,不是勒死馬的繩子!放鬆!想象你的手是水流!”
“眼睛看你要去的地方,你的馬才會知道你要去哪裡!低頭看地上,馬就會停下來吃草!”
塔娜圖雅的聲音不斷響起,糾正著一個個錯誤的動作。她不再只是站在土坡上指揮,而是快步走到戰士們中間,親手示範。
她翻身上了一匹正在鬧脾氣的栗色馬,那馬起初還想將她甩下去,但她雙腿如同鐵鉗般夾住馬腹,腰身隨著馬的掙扎巧妙地卸力,同時一隻手輕柔而堅定地撫摸著馬頸,另一隻手控制著韁繩。
幾個呼吸間,那匹暴躁的栗色馬竟然慢慢平靜下來,順從地按照她的指引小步慢跑。她甚至能在馬背上鬆開雙手,僅憑腰腿的力量保持平衡,展示出令人驚歎的騎術。
“好!”
“塔娜教官厲害!”
周圍響起一片帶著欽佩的喝彩聲,不少原本對這位年輕女教官心存疑慮的八路軍戰士,眼神開始變了。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從谷口傳來。李星辰帶著慕容雪和幾名警衛員,騎馬進了訓練場。
他沒有穿大衣,只穿著普通的軍裝,但挺拔的身姿和沉穩的氣度,讓他一出現就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戰士們下意識地想要立正敬禮,卻忘了自己還在馬背上,又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李星辰抬手示意大家繼續,目光掃過訓練場,在塔娜圖雅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點了點頭。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警衛員,徑直走到塔娜圖雅面前。
“塔娜教官,辛苦。情況如何?”李星辰問道,目光卻看向那些跑得氣喘吁吁、以及還在馬背上努力適應的戰士們。
塔娜圖雅從栗色馬上輕盈躍下,動作流暢得像一片葉子飄落。“時間太短。他們勇氣足夠,但人與馬,還未成為一體。馬是夥伴,是兄弟,不是工具。需要時間磨合,需要…血的磨合。”她的話很直白,甚至有些殘酷。
“我們沒有時間。”李星辰的聲音同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鬼子也不會給我們時間。飲馬河那邊,肥肉已經送到嘴邊了。”
塔娜圖雅眼神一凜:“司令員決定了?”
“決定了。”李星辰點頭,“但在這之前,我們要讓這支箭,儘快鋒利起來。”他轉向訓練場,提高了聲音,“全體集合!”
無論是跑圈的,還是在馬背上的,包括那些蒙古騎士,都迅速向李星辰所在的位置靠攏。
戰士們下馬,牽著韁繩,按照佇列站好,雖然還有些凌亂,但那股子剽悍之氣,已經開始凝聚。蒙古騎士們則鬆散地站在另一側,目光齊齊投向李星辰。
李星辰走到佇列前方,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或緊張或興奮的臉。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心裡在打鼓。騎兵?那是鬼子,是軍閥才玩的東西。咱們八路軍,靠的是兩條腿,靠的是山裡溝裡跟鬼子周旋。現在讓我們騎馬,學鬼子那一套衝鋒,有用嗎?”
他頓了頓,看到不少人臉上露出思索甚至贊同的神色。
一名臉上帶著傷疤、看起來像連排幹部的中年戰士忍不住開口道:“司令員,不是俺們怕死,是覺得…覺得這騎兵衝鋒,不就是硬碰硬嗎?咱們火力不如鬼子,人也不如鬼子多,衝上去不是送死?”
這話引起了一些低低的附和。
塔娜圖雅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但看到李星辰平靜的表情,又忍住了。
李星辰看著那名提問的幹部,又看了看其他人,忽然問道:“誰告訴你,我要你們學鬼子,去搞甚麼騎兵衝鋒?”
眾人一愣。
“鬼子有坦克,有重炮,有飛機。他們的騎兵,往往是配合步兵,進行側翼包抄、追擊潰兵、或者偵查騷擾。我們呢?”
李星辰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我們沒有坦克開道,沒有重炮掩護,更沒有飛機在天上看著!我們學他們那一套,才是真正的送死!”
他走了幾步,手指指向訓練場外,指向平原的方向:“我們要打的,不是陣地戰,不是衝鋒戰!是‘馬上游擊戰’!”
馬上游擊戰?這個詞讓所有人都是一怔,包括塔娜圖雅,她琥珀灰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困惑,隨即變成了濃厚的興趣。
“甚麼叫‘馬上游擊戰’?”李星辰自問自答,“就是利用戰馬的速度,把咱們兩條腿的游擊戰,變成四條腿的!鬼子不是仗著有馬,跑得快,追得兇嗎?那我們就比他更快!更兇!”
“我們不是去跟鬼子的坦克硬拼,不是去衝擊他們嚴陣以待的機槍陣地!”他目光灼灼,“我們是刺客!是幽靈!我們要像草原上的狼群,盯上鬼子的運輸隊,他的小股巡邏隊,他的炮兵陣地,他的指揮所!
衝上去,用馬刀砍,用騎槍打,用手榴彈炸!打完就走,絕不糾纏!等鬼子的大部隊反應過來,我們早就跑出十里地了!”
“我們要襲擾他的後勤,讓他前線的大炮餓肚子!我們要切斷他的通訊,讓他變成聾子瞎子!我們要襲擊他的側翼,讓他睡覺都得睜一隻眼!
我們要讓他每前進一步,都提心吊膽!讓他覺得這片平原上,到處都可能衝出一支要命的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