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的話,像一把火,讓戰士們眼中的困惑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亮的光芒。
是啊,他們擅長遊擊,擅長運動,擅長在不利條件下尋找戰機。
如果有了馬,他們的活動範圍將成倍擴大,他們的速度將遠超鬼子步兵,甚至不輸給鬼子騎兵!他們可以更快地集結,更快地分散,更快地出現在鬼子最想不到的地方!
“可是司令員,”又有人提問,是王大山的副手,一個看起來很精明的連長,“咱們對騎馬作戰不熟啊,這衝上去,隊形散了,控制不住馬,不是亂套了?”
“問得好!”李星辰讚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塔娜圖雅,“塔娜教官,草原上的巴特爾,是怎麼打仗的?”
塔娜圖雅上前一步,迎著眾人的目光,她清了清嗓子,用略顯生硬但無比清晰的漢語說道:“長生天賜予我們駿馬,不是讓我們像木頭一樣擠在一起衝鋒。
草原上的狼,捕獵時,會散開,包圍,試探,尋找弱點,然後一擊致命!我們的祖先,用弓箭,能在百步外射落天上的飛鷹,能在賓士的馬背上,射中草叢裡的狐狸。
我們的刀,不是用來和敵人的刀對砍,而是在交錯而過的瞬間,割開敵人的喉嚨!”
她的話,帶著草原的蒼涼和剽悍,讓這些習慣了步兵戰術的戰士們,彷彿看到了另一幅戰爭圖景。
“說得好!”李星辰接過話頭,“我們要學的,就是這種戰術!靈活,迅猛,一擊即走!不追求陣型多麼整齊,但要保證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甚麼,知道往哪裡打,打完了往哪裡撤!
塔娜教官會教你們如何在馬上控制身體,如何利用馬速,如何在運動中劈砍和射擊!”
他目光轉向站在人群邊緣,一直安靜聽著、手指無意識撥弄著袖中那串銅錢的馬素素:“馬素素同志!”
馬素素似乎嚇了一跳,沒想到會突然叫到自己,連忙放下手,挺直了腰板:“司令員。”
“你的任務,就是保證我們的騎士,有最好的戰馬,有最合用的裝備!”李星辰看著她,“馬蹄鐵是不是該換了?鞍具舒不舒服?長途奔襲,馬料怎麼攜帶?
人吃的乾糧,馬吃的豆料,怎麼解決?這些,我不管過程,我只要結果!我要我們的騎兵,跑得比鬼子快,耐力比鬼子強,後勤比鬼子穩!能做到嗎?”
馬素素臉上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她這個年紀少見的精明和幹練。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脆而肯定:“司令員放心!馬的事,交給我!俺別的不敢說,相馬、養馬、侍弄馬具,這條道上,還沒服過誰!
給俺點時間,俺保證,讓咱們的戰馬,蹄子比鬼子的硬,跑得比鬼子的快,馱得比鬼子的多!”
“好!”李星辰重重點頭,然後看向所有人,聲音洪亮,在山谷中迴盪,“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華北野戰軍熱河軍區,平原機動騎兵支隊!代號‘飛騎’!”
“飛騎”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戰士們心中最後一點疑慮。飛騎,飛躍的騎兵,來去如風的騎兵!
“塔娜圖雅同志,擔任飛騎支隊戰術總教官,兼前線突擊指揮!”
“馬素素同志,擔任飛騎支隊後勤總負責!”
“從各部隊抽調的一百名骨幹,與塔娜圖雅同志帶來的四十三名蒙古族戰友,混編為三個戰鬥中隊!各中隊長、小隊長,由塔娜圖雅同志會同原部隊指揮員,擇優指定!”
“我們的目標很簡單!”李星辰目光如電,掃過一張張激動起來的臉龐,“用最快的速度,學會騎馬打仗!用鬼子的血,祭我們的刀!用我們的速度,把平原,變成鬼子的墳場!”
“有沒有信心?!”
“有!有!有!”震天的吼聲在山谷中炸響,驚起了遠處林中的一群飛鳥。連那些不通漢語的蒙古騎士,也被這激昂的氣氛感染,用力捶打著胸膛,發出低沉的呼喝。
“現在,聽塔娜教官指揮,繼續訓練!”李星辰下達了最後指令,然後對塔娜圖雅和馬素素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戰馬。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一旁堆放裝備的區域。那裡擺放著剛剛從軍械庫調撥來、準備配發給飛騎支隊的武器。
除了常規的馬刀、騎槍,還有十幾挺捷克式輕機槍,幾十支衝鋒槍,以及大量木柄手榴彈,其中一些被用布條和繩索捆紮在一起,做成了簡易的集束手榴彈。
李星辰拿起一把馬刀,抽刀出鞘。刀身是標準的日軍三二式騎兵刀制式,顯然是繳獲品,但刀柄纏上了防滑的布條,刀鞘也做了適應長時間馬背顛簸的加固。
他揮了揮,刀鋒破空,發出輕微的嘯音。他又拿起一支四四式騎槍,拉了拉槍栓,檢查了一下瞄準具。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集束手榴彈上。
他蹲下身,拿起一捆手榴彈,掂了掂分量,對跟在旁邊的慕容雪和軍械負責人說:“這些,是給騎兵的‘重錘’。
對付鬼子的裝甲車、汽車,或者聚集的步兵,比單顆手榴彈好用。告訴戰士們,使用時注意投擲距離和自身安全,拉了弦,數兩秒再扔,避免凌空爆炸傷到自己。也可以設定絆發,對付追擊的鬼子騎兵。”
“是!”軍械負責人連忙記錄。
李星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他看到塔娜圖雅正在指導幾名戰士練習在慢跑的馬背上,用騎槍瞄準前方的草人靶。她的動作簡潔而高效,強調腰腹和腿部的協調發力,而不是單純依靠手臂。
幾名戰士學得很認真,雖然動作依舊笨拙,但已有了些模樣。
李星辰走過去,對塔娜圖雅說:“塔娜教官,借匹馬,我也試試。”
塔娜圖雅有些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一匹看起來相對溫順的棕色蒙古馬。李星辰接過韁繩,摸了摸馬頸,那馬打了個響鼻,但沒有排斥。
他翻身上馬,動作不算特別嫻熟,但乾脆利落,腰背挺直。他接過塔娜圖雅遞過來的一張蒙古騎士常用的複合弓和一支箭。
“試試看。”塔娜圖雅指著約五十步外的一個草人靶。
李星辰沒有推辭。他雙腿控馬,讓馬以小步慢跑起來,然後試著搭箭開弓。奔跑中的馬背起伏不定,瞄準極為困難。
他眯起眼,努力感受著馬匹運動的節奏,在某個瞬間,鬆開了弓弦。
“嗖!”
箭矢離弦,偏出草人靶足有七八步,斜斜插在了後面的土坡上。
周圍傳來一陣善意的笑聲。連那些蒙古騎士,臉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但眼神裡沒有嘲弄,反而多了一絲認可。
這位統率百萬大軍的司令員,肯放下身段,親自嘗試他們最擅長的技藝,而且動作雖然生疏,但那份沉著和嘗試的勇氣,贏得了他們的好感。
李星辰也笑了笑,沒有絲毫尷尬。他勒住馬,看著塔娜圖雅:“不容易。比在平地上難多了。”
塔娜圖雅走上前,指著他的姿勢:“腰要更松,像水草,隨著馬起伏。開弓的瞬間,呼吸要屏住,但不是全身僵硬,是手指和手臂穩住,腰腿在動。眼睛,要看的不是靶子,是靶子和你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
她一邊說,一邊翻身上了自己的白馬,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甚至沒有特意瞄準,就在白馬小跑經過草人靶側方約六十步時,她扭腰、開弓、放箭,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得如同呼吸。
“咄!”
箭矢精準地釘入了草人靶的“胸口”,尾羽微微顫動。
“好!”這一次,喝彩聲是發自內心的,無論是八路軍戰士還是蒙古騎士,都用力鼓掌。這一手騎射功夫,確實漂亮。
李星辰在馬上鼓掌,誠懇地說:“受教了。看來,我這個學生,還得好好練。”他這話是對塔娜圖雅說的,也是對所有人說的,“塔娜教官教你們怎麼騎,怎麼射。
我,和你們的各級指揮員,教你們怎麼用這些本事去打鬼子!而馬素素同志,”他看向正在那邊和幾個老輜重兵一起檢查馬鞍、馬蹄鐵的馬素素,“保證你們有最好的馬騎,有最足的糧草!”
他頓了頓,聲音再次傳遍全場:“訓練時間緊迫,我只有兩點要求:第一,保護好你們的戰馬,它們是你們最親密的戰友!
第二,保護好你們自己!我要的是一支能打勝仗的飛騎,不是一群有勇無謀的莽夫!”
“解散!繼續訓練!”
隊伍再次散開,投入到熱火朝天的訓練中。
這一次,氣氛明顯不同了。少了許多最初的混亂和茫然,多了專注和急切。戰士們圍著蒙古騎士請教控馬技巧,圍在一起比劃著馬上劈砍的動作,討論著如何利用手榴彈襲擊車隊……
李星辰下了馬,將韁繩交還,對塔娜圖雅和馬素素招了招手,三人走到一旁相對安靜些的地方。
“飲馬河的情報,慕容已經跟你們說過了吧?”李星辰直接切入正題。
塔娜圖雅點頭,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狼一樣的幽光:“四十輛大車,一個加強中隊的步兵護衛,一個小隊騎兵,沿河岸土路行進,地形開闊,但距離月亮泡子不到三十里。適合突襲。”
馬素素也收斂了笑容,手指又不自覺地捻著袖中的銅錢,但眼神很亮:“車隊應該是往東南方向的鬼子兵站運補給。
那條路我熟,有一段靠近老河灣,路面低,兩邊是半人高的枯草坡,再遠點還有片小樹林,雖然葉子落了,但樹幹能藏人藏馬。是個打埋伏的好地方,打了也好跑。”
李星辰看著她:“你確定?那裡距離鬼子的飲馬河兵站已經不算太遠,槍一響,鬼子援兵很快就能到。”
馬素素抿了抿嘴,露出一個帶著點狡黠的笑:“司令員,那條路看著平,其實老河灣那段,前年發大水沖垮過,後來草草修的,路面底下是空的,大車走多了,容易塌。
而且,鬼子兵站出來的援兵,走大路要繞,走小路嘛…我知道有幾條放羊的、抄近道的小路,坑坑窪窪,不好走,更不好找。”
李星辰深深看了馬素素一眼,這個看似普通的馬幫女子,對地形的熟悉和利用,簡直到了令人驚歎的地步。這不僅僅是記性好,更是一種常年行走在危險邊緣鍛煉出來的、近乎本能的地理直覺。
“好。”李星辰不再猶豫,“塔娜教官,你的勇士們,加上抽調的一百名戰士,立刻進行混編。以你的巴特爾為骨幹,三人一組,一老帶兩新,組成戰鬥小組。裝備優先配發機槍、衝鋒槍和集束手榴彈。馬刀和騎槍作為輔助。”
“馬素素同志,你立刻去檢查所有戰馬的馬蹄鐵、鞍具,補充草料、豆料和人的乾糧。我要他們在兩個時辰內,能夠出發,長途奔襲三十里後,仍有作戰的體力!”
“慕容,通知王大山,讓他的一旅在飲馬河東北方向十五里處集結,製造佯動,吸引可能從兵站出來的鬼子援兵注意力。
再通知雷婷的鐵道支隊,今晚對平熱鐵路北段進行一次‘重點關照’,讓鬼子鐵路線上也熱鬧熱鬧,分散他們的注意力!”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塔娜圖雅撫胸行禮,轉身快步走向她的白馬,動作矯健。馬素素也收起了那串銅錢,表情變得嚴肅而幹練,小跑著衝向拴馬樁和堆放物資的區域,嘴裡已經開始吆喝那幾個老輜重兵。
李星辰站在原地,看著迅速行動起來的人群。夕陽已經沉入遠山背後,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暗紅的血痕。山谷裡,點起了火把和汽燈,將訓練場照得通明。
打磨馬刀的霍霍聲,檢查槍械的咔嗒聲,釘馬蹄鐵的叮噹聲,戰士低聲交流戰術的嗡嗡聲,馬匹不安的響鼻和蹄聲…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緊張而充滿力量的前奏。
慕容雪如同幽靈般出現在李星辰身側,低聲彙報:“剛收到月亮泡子方向最後確認,目標車隊已過老鴉灘,速度正常,預計一個半時辰後進入老河灣路段。護衛隊形鬆散,騎兵小隊與車隊主體脫節約一里,似乎在例行前出偵察。”
李星辰點了點頭,目光投向東南方那片逐漸被暮色吞噬的平原,那裡,是飲馬河的方向。
“告訴塔娜圖雅和馬素素,”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繃緊的弓弦,“‘飛騎’的第一口肉,就看今晚了。我要聽到捷報,更要看到,我們的人,大部分都能騎著馬回來。”
慕容雪微微頷首,身影悄然後退,融入了晃動的光影之中。
山谷裡,塔娜圖雅已經飛身上馬,那匹神駿的白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在火把光芒下,如同傳說中的天馬。
她拔出那柄名為“蘇勒德”的古老彎刀,雪亮的刀鋒指向東南方開始閃爍起星光的夜空,用漢語和蒙古語交替高喊:
“長生天見證!彎刀所指,仇敵授首!巴特爾們,上馬!”
“飛騎出擊——!”
低沉而雄渾的號角聲,嗚咽著吹響,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迴盪在漸深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