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水的刺鼻氣味混雜著劣質菸草燃燒的焦苦,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死亡和疾病本身的腐敗氣息,沉甸甸地籠罩在隔離區上空。
幾十頂用桐油反覆浸刷過的粗麻布帳篷,在靠近溪流的背風處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彼此間隔很遠,外圍用撒了厚厚一層生石灰的淺溝徹底隔開。
荷槍實彈、臉上蒙著厚厚浸過鹼水棉布口罩的警衛戰士,像釘在地上的木樁,沉默地守在隔離溝外,他們的眼神透過口罩上方的縫隙,警惕地掃視著任何試圖靠近的風吹草動,無論是人還是動物。
帳篷區內寂靜得可怕,只有壓抑的咳嗽聲、偶爾傳來的痛苦呻吟,以及衛生員穿著笨重防護服走動時發出的窸窣聲。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吹過帳篷帆布的聲音都顯得小心翼翼,彷彿生怕驚擾了這裡瀰漫的、無形的死神。
苗火兒從最中間那頂最大的、作為臨時診療和化驗室的帳篷裡鑽出來,她的動作因為連續數十個小時高強度工作而有些僵硬遲緩。
她摘下厚重的、糊滿水汽的護目鏡,又小心翼翼地解開腦後系得緊緊的口罩繫帶,露出被汗水浸透、緊貼在額角的碎髮,和一張蒼白憔悴、眼窩深陷的臉。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到外面相對“清新”、卻也帶著石灰味的空氣時,忍不住急促地咳嗽了幾聲,胸口悶痛。
“苗顧問,柳大夫請您進去。”一個同樣穿著臃腫防護服,只露出一雙年輕卻佈滿血絲眼睛的小護士,端著一盆冒著熱氣、顏色渾濁的藥水,從旁邊一頂帳篷裡出來,聲音透過厚厚的口罩,顯得悶悶的。
那藥水是用石灰水、大蒜汁和幾種本地能找到的、據說有消炎作用的草藥熬煮而成。
苗火兒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重新將口罩戴好,繫緊,又檢查了一下手上那副浸了藥水、已經變得僵硬粗糙的棉布手套,確認沒有破損,才撩開厚重的、同樣浸過石灰藥水的門簾,彎腰再次鑽進帳篷。
帳篷裡光線昏暗,只有一盞馬燈掛在中央橫樑上,發出昏黃搖曳的光。濃烈的苯酚消毒水氣味幾乎蓋過了一切。一張用木板和條凳臨時搭成的簡陋“手術檯”上,靜靜躺著一個人形,從頭到腳覆蓋著粗布床單。
那是今天凌晨剛剛去世的第三個感染者,一個在野狼峪被救出時還曾對苗火兒感激涕零的年輕勞工。
柳生雪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個同樣簡陋的木架前,木架上擺放著幾個玻璃器皿、酒精燈、顯微鏡,還有一些用油紙小心包裹的、顏色可疑的粉末和塊莖。
她穿著一身略微合體些的白色罩衫,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醫用帽子裡,臉上戴著口罩和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但目光專注而冷靜。
柳生雪正用一把在酒精燈火焰上灼燒過的小鑷子,從一個培養皿中夾取微量樣本,放到顯微鏡的載玻片上。
她的動作穩定、精準,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屬於醫學研究者的純粹理性,與帳篷內死亡的氣息、外面壓抑的恐懼,形成一種詭異而強烈的對比。
只有微微顫抖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指尖,和額角不斷滲出、滑落又被她毫不在意蹭掉的汗珠,洩露著她內心絕非表面那般平靜。
“結果確認了?”苗火兒走到她身邊,聲音沙啞地問,目光掃過那具覆蓋著的屍體,又迅速移開,落在柳生雪手中的載玻片上。
柳生雪沒有立刻回答,她調整了一下顯微鏡的旋鈕,湊在目鏡上仔細看了許久,然後才直起身,摘下一隻手套,用手指疲憊地按了按自己的鼻樑。
她的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模糊,但異常清晰:“鼠疫耶爾森菌,確定無疑。但菌株的毒力、對現有藥物的抗性,以及傳播方式…和常見的腺鼠疫、肺鼠疫都有顯著差異。
我在樣本中發現了人為新增的、用於增強菌株環境耐受性和空氣傳播能力的蛋白包裹痕跡,以及…一些促進血管破裂和凝血功能障礙的附加毒素成分。”
她轉過身,看向苗火兒,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這不是自然變異的產物,苗小姐。這是實驗室裡精心‘調製’出來的殺人工具。
它的潛伏期更短,發病更快,症狀更猛,呼吸道和接觸傳播效率極高,而且…目前已知的任何磺胺類藥物,對它效果都微乎其微。
那個勞工,從發病到死亡,不到三十六個小時。另外三個新發現的,病程進展速度也差不多。”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苗火兒的心還是猛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三十六個小時…這意味著,如果沒有極其嚴格、迅速的隔離和有效的治療手段,這種“人造瘟疫”一旦在人口密集的根據地或者遷徙的難民中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她想起那些被救勞工驚恐絕望的眼神,想起根據地裡那些面黃肌瘦但眼神充滿希望的百姓,想起機器轟鳴的“一號車間”裡那些幹勁十足的工人…
“有甚麼辦法?”苗火兒的聲音有些發緊,但還算平穩,“控制,或者…治療?”
柳生雪沉默了幾秒鐘,走到旁邊一個用磚石和泥巴壘砌的簡易爐灶旁,爐灶上坐著一個大瓦罐,裡面正咕嘟咕嘟地熬煮著墨綠色的粘稠藥汁,散發出濃烈刺鼻的苦味。
她拿起一根木棍攪了攪,緩緩道:“控制,只能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辦法,絕對隔離,焚燒一切可能被汙染的物品,屍體深埋,接觸者嚴密觀察。治療…”
她頓了頓,放下木棍,“我嘗試了十三種已知的抗鼠疫方劑配伍,結合我能弄到的、有限的幾種西藥,只有兩種配伍在體外試驗中顯示出微弱的抑制作用,但距離臨床有效,還差得很遠。
而且,藥材…特別是幾味關鍵的,根據地存量極少,或者根本沒有。”
她指向瓦罐:“這是目前效果相對最好的一個方子,以大量黃連、黃芩、連翹、板藍根為君,佐以穿心蓮、大青葉,用高度白酒反覆萃取濃縮。
能清熱解毒,延緩病程,減輕部分症狀,但…治不了本。最多隻能為病人多爭取一點時間,或者給症狀較輕的接觸者一些預防性保護。”
她的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無奈和疲憊。這已經是她在現有條件下,竭盡所能做到的最好結果了。
苗火兒看著瓦罐裡翻滾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墨綠色藥汁,又看看帳篷角落裡堆著的、從山裡採來、還帶著泥土的草藥,以及柳生雪那明顯消瘦了一圈的身形和眼底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她知道,這個外表冷淡、身世複雜的日本女人,這幾天幾乎是不眠不休,在用一種近乎自我燃燒的方式,與這個由她的同胞製造出來的惡魔賽跑。
“辛苦你了,柳大夫。”苗火兒低聲道,這是發自內心的。無論柳生雪過去是誰,現在,她是站在這裡的醫生,是在為拯救中國人、也在試圖彌補些甚麼而拼命。
柳生雪的身體似乎微微僵了一下,沒有回應這句感謝,只是重新戴好手套,走回顯微鏡前,語氣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冷靜:
“我已經將菌株樣本、實驗資料和分析報告,透過你們的電臺,發給了我能聯絡到的、國際上的幾位…值得信賴的同道。雖然希望渺茫,但或許有人能提供新的思路或者藥物線索。另外,”
她抬眼看向苗火兒,“必須立刻、徹底地篩查所有從野狼峪回來的人員,包括你們自己計程車兵。
任何有發熱、咳嗽、淋巴結腫大症狀的,立即隔離。營地周圍三里,設立警戒線,嚴禁無關人員出入。所有飲用水必須煮沸,食物…”
她的話被帳篷外傳來的一陣由遠及近的急促馬蹄聲打斷。馬蹄聲在隔離區外圍停下,接著是快速而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警衛戰士壓低聲音的詢問和回應。
門簾被掀開,帶進一股外面帶著草木清氣的涼風,也吹得馬燈火焰一陣搖曳。
李星辰走了進來,他同樣戴著口罩,但沒穿防護服,只是一身普通的軍便裝,袖口挽著,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風塵之色,但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銳利清明。
慕容雪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後半步,同樣蒙著面,只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李星辰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張蓋著白布的“手術檯”上,停頓了大約一秒,然後移開,看向苗火兒和柳生雪:“情況怎麼樣?”
苗火兒迅速將柳生雪的診斷結果和目前採取的防疫措施,用最簡潔的語言彙報了一遍。當她提到“人為調製”、“三十六小時死亡”、“現有藥物基本無效”時,李星辰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表情並無太大變化,只是靜靜聽著。
柳生雪則補充了關於隔離、消毒、篩查和藥物研發的困難,語氣平板,像是在陳述一份與自己無關的醫學報告。
聽完兩人的講述,帳篷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馬燈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外面藥罐裡藥汁翻滾的咕嘟聲。空氣沉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柳生醫生,”李星辰終於開口,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低沉,“你在報告中提到,這種病菌的‘調製’痕跡明顯。以你的專業瞭解,鬼子…日本人,有能力、並且已經在進行這種大規模、有組織的生化武器研製和應用了嗎?”
柳生雪的身體似乎又僵硬了一瞬,她避開李星辰的目光,轉向顯微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金屬鏡筒。
半晌,她才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又清晰可聞的聲音道:“…有。在滿洲,在朝鮮,甚至在…日本本土的一些秘密研究所。
我…我父親的一位同窗,曾在酒後失言,提到過軍部某些部門在支援一些…‘非常規醫學研究’,目標包括增強細菌戰劑的穩定性、傳染性和殺傷力。
代號…似乎有‘櫻花’、‘雨’、‘松’之類的。我當時只以為是醉話,或者誇大的學術幻想。現在看來…”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李星辰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柳生雪父親的細節,這讓她緊繃的肩膀似乎稍稍放鬆了半分。
“火兒,防疫的事情,你全權負責。需要甚麼,找張猛,找後勤,找我。不惜一切代價,把疫情控制在最小範圍,絕對不能讓它在根據地擴散開。”
李星辰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犧牲人員的後事,按最高標準撫卹。另外,立刻以野戰軍司令部和根據地行政公署的名義,釋出防疫公告,用最大號的字,貼到每一個村口,每一個集市。
內容要簡單直接,告訴老百姓,這是甚麼病,怎麼防,發現了怎麼辦。讓宣傳隊用大喇叭,反覆去喊,去講。誰要是敢隱瞞疫情,散佈謠言,擾亂防疫,軍法從事!”
“是!”苗火兒挺直腰板,儘管疲憊,但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有了明確的支援和授權,她心裡反而踏實了許多。
“柳生醫生,”李星辰又看向柳生雪,“請你繼續主導治療和藥物研發。需要任何裝置、藥材、人手,直接提。另外…”
他頓了頓,“我希望你能儘快整理一份關於這種病菌,以及你所知的、日軍可能進行的其他生化武器研究的詳細報告,越詳細越好,包括可能的防禦措施。
這不只是為了眼前,更是為了將來,可能會有更多無辜的人,面臨這種滅絕人性的攻擊。我們需要知道,我們面對的是甚麼。”
柳生雪抬起頭,隔著鏡片,與李星辰的目光對視。那目光中沒有責備,沒有逼迫,只有一種深沉的、對已知和未知威脅的凝重,以及…一絲或許是她錯覺的、對她專業能力的信任和託付。
她沉默了幾秒鐘,輕輕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聲。
“這裡交給你了,火兒。”李星辰最後看了一眼帳篷內壓抑的景象,轉身,撩開門簾,大步走了出去。慕容雪緊隨其後。
帳篷外,夕陽已經完全沉入西山,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暗紅色的血痕,像是無法癒合的傷口。遠山如黛,近處的草木在暮色中輪廓模糊。隔離區的燈光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孤零零的,警衛戰士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李星辰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帶著山野草木氣息的空氣,彷彿要將肺裡那沉甸甸的消毒水和死亡氣息全部置換掉。但他的眼神,卻比暮色更加深沉。
“司令員,”慕容雪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平靜無波,“趙處長那邊有結果了。東山口截獲的那幾個‘難民’,招了。
他們是受了承德日軍特高課的指派,攜帶了感染病菌的老鼠跳蚤和汙染過的水源樣本,準備混入根據地腹地的幾個大村莊和水源地。目標是製造混亂和恐慌,配合即將到來的軍事掃蕩。領頭的,是受過專門訓練的‘防疫技師’。”
李星辰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常態,繼續向前走去,腳步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天光下,線條冷硬。
“人呢?”
“按您的吩咐,趙處長‘招待’得很周到。該問的都問了,包括他們的接頭方式、備用計劃、上線情報員的特徵和可能的藏身處。
另外,從他們身上搜出的病菌載體,已經由柳生醫生確認,和隔離區的是同源,但似乎…是另一個批次的變種,潛伏期更長,症狀更隱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