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肅正作戰’。”李星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冰冷的寒意,“軍事圍剿配合細菌戰,雙管齊下,是要把我們連根拔起,雞犬不留。”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東南方向,那是承德,是日軍重兵集結的方向。夜幕低垂,星光未顯,只有無邊的黑暗,沉沉壓下。
“通知所有旅以上幹部,一小時後,指揮部作戰室,召開緊急軍事會議。”
李星辰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和果斷,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冰冷只是錯覺,“另外,讓林星眸把她最近截獲的所有關於日軍調動、代號‘肅正’的電文,全部整理好帶過來。還有,通知雷婷和蕭妍,也列席會議。”
“是。”慕容雪應道,身影悄然沒入漸濃的夜色,去傳達命令。
李星辰獨自站在原地,又深深看了一眼遠處“一號車間”方向隱約傳來的、微弱卻持續的機器轟鳴聲,那聲音穿過山巒和夜幕,帶著新生的、不屈的力量。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燈火通明的指揮部方向,大步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挺拔而堅定,彷彿一把即將出鞘的、斬破黑暗的利劍。
一小時後,黑風洞主峰深處,經過多次擴建和加固、牆壁上掛著巨大熱河及周邊地區軍事地圖的指揮部作戰室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汽燈嘶嘶地響著,將室內照得一片慘白。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根據地的核心將領和部門主管。
張猛、趙鐵柱臉上還帶著在車間和審訊室忙碌後的油汙與疲憊;王大山等幾個主力旅旅長,則是一身硝煙氣,顯然剛從前沿陣地趕回來;
辛雪見坐在稍遠的位置,手裡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鉛筆,眉頭緊鎖;雷婷和蕭妍坐在最末尾,兩人都有些拘謹,雷婷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蕭妍則低著頭,手指在桌下不安地絞動著。
林星眸站在地圖旁,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教鞭。她穿著一身合體的灰色軍裝,齊耳短髮一絲不苟,臉色因為長期從事電臺監聽工作而顯得有些缺乏血色,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銳利。
她是慕容雪手下最得力的電訊和密碼破譯專家,性格內向,幾乎不說話,但業務能力極強。
“根據近一週截獲、破譯的日軍往來電文,結合地面偵察和各方情報彙總,”
林星眸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冷,平直,沒有太多起伏,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日軍華北方面軍,聯合駐蒙軍、關東軍一部,正在秘密調動集結,目標直指我熱河根據地。其戰役代號為‘五號肅正作戰’。”
她的教鞭指向地圖上幾個用藍色箭頭標註的區域:“敵軍計劃投入總兵力,初步判斷為三個乙種師團,兩個獨立混成旅團,一個戰車聯隊,以及至少兩個飛行中隊。總兵力預計超過五萬人。
其戰術意圖,是採取多路並進、分進合擊、拉網梳篦的方式,以絕對優勢兵力,配合空中優勢和戰車突擊,逐步壓縮我活動空間,最終將我軍主力壓迫至黑風洞、野狼峪、老君山等核心區域,尋求決戰,一舉殲滅。”
教鞭在地圖上劃過,藍色箭頭如同幾條毒蛇,從東、南、北三個方向,向著根據地腹地蜿蜒撲來。“其先頭部隊,由日軍駐蒙軍精銳,第26師團步兵第11聯隊為主,配屬騎兵、炮兵各一部,指揮官為岡部直三郎。此人…”
林星眸頓了頓,看了一眼手中的資料,“作風兇狠殘暴,慣用‘三光’政策,在華北多次掃蕩中,製造過多起屠村慘案。其部預計三日內即可抵達我外圍防線。”
作戰室內一片寂靜,只有汽燈嘶嘶的響聲和人們粗重的呼吸聲。五萬裝備精良的日軍,還有坦克飛機!這規模和架勢,遠超以往任何一次掃蕩。一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王大山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傷疤,喉結滾動了一下。張猛和趙鐵柱的臉色也異常凝重。辛雪見停下了轉筆的動作,手指微微收緊。
“另外,”林星眸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但內容卻更加讓人心頭髮寒,“敵軍此次‘肅正’,並非單純的軍事行動。電文中多次出現‘防疫協同’、‘特種彈藥配給’、‘淨化作業’等隱語。
結合我們剛剛挫敗的細菌武器滲透事件,以及隔離區的情況,有理由判斷,日軍將在軍事進攻的同時,有預謀、有組織地使用生化武器,企圖製造大規模疫情。
他們想從根本上摧毀我根據地的生存基礎,並嫁禍於我軍,製造恐慌,離間軍民。”
“狗日的小鬼子!他孃的這是要絕戶啊!”王大山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缸跳了起來,裡面的水灑了一片。他眼睛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
“五萬對…咱們在黑風洞周邊能集結的主力,滿打滿算不到兩萬,還要分兵保衛廠礦、醫院、機關和群眾…”一個臉上有道刀疤的旅長低聲計算著,眉頭擰成了疙瘩。
“坦克,飛機…咱們的防空火力只能護住核心區域,野戰對上鬼子的鐵王八,不好打啊。”另一個戴著眼鏡、顯得有些文氣的政委憂心忡忡。
“還有那缺德帶冒煙的細菌戰!這他孃的打不過就玩陰的,生孩子沒屁眼!”張猛也忍不住罵了一句粗口。
會議室裡的氣氛壓抑而焦灼,憤怒、憂慮、不甘的情緒在瀰漫。敵我力量對比懸殊,敵人手段更是無所不用其極。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看著地圖的李星辰,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甚麼激動憤怒的表情,反而異常平靜,甚至嘴角還似乎掛著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都說完了吧?”他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和粗重喘息。
所有人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鬼子擺出這麼大陣仗,又是飛機坦克,又是細菌戰,看來是真的急眼了,怕了。”
李星辰走到地圖前,接過林星眸手中的教鞭,手指在地圖上那幾個藍色箭頭彙集的核心區域,黑風洞、野狼峪一帶,輕輕點了點,“他們想把咱們堵死在這裡,一口吃掉。想得挺美。”
教鞭的尖端從代表根據地的紅色區域移開,劃過一道凌厲的弧線,猛地刺向地圖邊緣,那幾個用較小字型標註的、代表著日軍後方重要據點、補給樞紐、甚至縣城的位置。
“他來掃蕩,咱們就出去,端他的老窩!”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五萬兵力鋪開,他的後方還剩下多少?他的補給線有多長?他的縣城、據點、倉庫,還守不守得住?”
教鞭在地圖上快速移動,畫出一個個紅色的、代表著出擊方向的箭頭。“王大山!”
“到!”王大山騰地站起。
“你的獨立團,化整為零,以連排為單位,帶上新下發的迫擊炮和重機槍,給我鑽到鬼子掃蕩部隊的縫隙裡去!不打他的主力,專打他的運輸隊、通訊兵、落單的小隊!
斷他的糧,掐他的電話線,讓他變成聾子、瞎子、瘸子!記住,打了就跑,絕不糾纏!我要讓岡部直三郎每往前走一步,都得留下買路錢!”
“是!司令員!保證讓這老鬼子睡不安生!”王大山眼中兇光一閃,臉上傷疤扭曲,舔了舔嘴唇,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狼。
“一旅、三旅!”
“到!”兩個旅長同時起立。
“你們運動到側翼,尋找戰機。如果鬼子分兵,就集中優勢兵力,敲掉他一路!如果他不分兵,就跟他們保持接觸,襲擾不斷,拖慢他們的速度!利用地形,層層阻擊,但記住,不要死守,以空間換時間!”
“明白!”
“二旅、四旅,負責根據地核心區防禦,依託工事,節節抵抗。同時,組織群眾堅壁清野,把所有能帶走的糧食、物資全部轉移進山,帶不走的,挖坑埋了,水井放毒,房子…必要時燒掉,不給鬼子留下一粒糧食,一口乾淨水!”
“是!”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斷地釋出出去,原本沉悶壓抑的會議室,氣氛陡然一變。將領們眼中的憂慮和憤怒,漸漸被一種被點燃的戰意和豁然開朗的興奮所取代。
對啊,憑甚麼要老老實實待在根據地等著鬼子來圍?咱們腿腳利索,地形熟悉,憑甚麼不能跳出去打?
“張猛,趙鐵柱!”
“到!”
“兵工廠,醫院,機關,所有重要設施和人員,立刻開始向二號、三號備用基地轉移。機器能拆的拆,不能拆的…做好炸燬準備,絕不能留給鬼子!轉移過程務必隱蔽,迅速!”
“是!”
“老辛!”
辛雪見抬起頭。
“給你三天時間,利用現有裝置,全力生產地雷,反坦克雷,炸藥包!越多越好!規格和圖紙,蕭妍會提供給你。”
“沒問題!機器不歇,人倒班!”辛雪見重重點頭,眼中重新燃起技術工作者那種面對挑戰時的光芒。
李星辰的目光最後落在會議室末尾,那兩個坐得筆直又有些不安的年輕姑娘身上。
“雷婷!”
“到!”雷婷幾乎是彈了起來,胸脯挺得高高的。
“你的鐵道遊擊支隊,架子搭起來沒有?”
“報告司令員!從各部隊抽調的第一批一百二十名骨幹已經到位!都是跑過車、懂鐵軌、身體好的棒小夥!正在加緊訓練!”雷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但異常響亮。
“好!”李星辰用教鞭重重一點地圖上那條蜿蜒穿過熱河、連線著數個日軍重要據點和大後方的鐵路線,“你的任務,就是它!帶上你的人,帶上足夠的炸藥,給我沿著這條鐵路線,撒開了搞!
扒鐵軌,炸橋樑,掀翻鬼子的軍列!我要讓這條鬼子的運輸大動脈,從今天起,變成他們的噩夢!有沒有信心?”
“有!”雷婷激動得臉頰通紅,彷彿已經看到了火車轟鳴、鐵軌翻飛的景象,“保證讓鬼子的火車,有來無回!”
“蕭妍!”
“在!”蕭妍也連忙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差點帶倒椅子。
“你的特種爆破研究所,第一個實戰任務。”李星辰看著她,“配合各部隊,在鬼子坦克可能經過的主要通道、隘口,給我布上死亡雷場!你的那些跳雷、絆雷、詭雷,有甚麼新花樣,全給我用上!
我要讓鬼子的鐵王八,變成趴窩的死烏龜!另外,儘快拿出針對鬼子常見碉堡、炮樓的有效爆破方案,要簡單,要狠,要能讓咱們的戰士一學就會!”
“是!司令員!”蕭妍的眼睛亮得嚇人,手指因為興奮而微微發抖,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該用哪種配方炸藥,埋設密度多大,怎麼設定連環引爆了,“保證讓鬼子的鐵王八和烏龜殼,一起上天!”
部署完軍事任務,李星辰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一直安靜坐在角落、負責宣傳工作的宋雪莉身上。宋雪莉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短髮,面容清秀,帶著一種知識女性特有的文靜氣質,但眼神明亮而堅定。
“雪莉同志,宣傳陣地,同樣是戰場。”
李星辰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依舊有力,“立刻組織所有宣傳員,動員一切能用的宣傳工具,報紙、傳單、標語、大喇叭、快板、活報劇,把鬼子要用細菌戰、要搞‘三光’掃蕩的陰謀,給我狠狠地揭露出去!
不僅要讓根據地的老百姓知道,還要想辦法,把訊息傳到敵佔區去!讓所有人都看看,日本軍國主義是甚麼嘴臉!
同時,也要大力宣傳咱們的反掃蕩決心,宣傳咱們的新裝備,宣傳咱們的戰果!既要讓老百姓提高警惕,做好堅壁清野,也要鼓舞士氣,堅定勝利信心!明白嗎?”
宋雪莉站起身,用力點頭,聲音清脆而堅定:“明白,司令員!揭露敵人,鼓舞群眾,保證完成任務!”
“好了!”李星辰將教鞭“啪”地一聲按在地圖上,目光如電,掃過全場,“大致方針就是這樣。具體的作戰計劃,各部隊根據自身任務,回去細化,報指揮部批准。
鬼子想給咱們來個狠的,那咱們就擺開陣勢,好好‘歡迎’他!”
他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帶著殺意的笑容:“通知下去,全軍進入一級戰備!從今天起,根據地只進不出,所有電臺靜默,做好打大仗、打惡仗、打持久仗的準備!
我要讓岡村寧次這個老鬼子知道,他這‘五號肅正作戰’,註定是他軍事生涯上,最慘痛的一場失敗!”
“是!”所有將領霍然起立,齊聲應道,聲音震得作戰室的屋頂似乎都在嗡嗡作響。先前那股壓抑和焦慮,此刻已被昂揚的戰意和破釜沉舟的決心所取代。
會議結束,眾人領命而去,步履匆匆,帶著大戰將至的緊迫感。李星辰獨自站在巨大的地圖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幾個猙獰的藍色箭頭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邊緣敲擊著。
慕容雪如同幽靈般出現在他身側,低聲道:“司令員,林星眸剛剛又破譯一份密電,岡部直三郎的先頭部隊,已經於兩小時前從集寧出發。
另外…電文末尾有一個附加指令,要求岡部所部,‘在掃蕩過程中,可相機實施‘特殊淨化’,務必造成最大程度之‘震懾效果’。”
李星辰敲擊地圖的手指,停了下來。
“震懾效果…”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但站在他側後方的慕容雪,卻清晰地看到,司令員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緩緩握成了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指揮部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敲響,林星眸去而復返,手裡拿著一張剛剛譯出的電報紙,她的臉色比剛才在會議上更加蒼白,甚至拿著電文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她走到李星辰面前,將電文遞上,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司令員,緊急密電…岡部直三郎的先頭部隊…屠了外圍游擊區邊緣的…小王莊。全村…一百四十七口,無論老幼…雞犬不留。他們還…還在村口用屍體…壘了京觀。電文裡說…這是‘肅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