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初六,夜,野狼峪。沒有月光,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釘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灑下一點微光。
山風掠過光禿禿的巖壁和稀疏的枯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冤魂在嗚咽。空氣中瀰漫著深秋夜間的寒意和岩石泥土的乾燥氣味。
距離鐵路線約三百米的一處背風山坳裡,三十多個黑影靜靜地潛伏著,彷彿與黑色的山岩融為一體。
他們穿著深灰色的土布棉襖,外面罩著用鍋灰、泥土和草汁染過的偽裝披風,臉上也塗著黑灰,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偶爾轉動,反射出一點點微光。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只有山風穿過巖縫的尖嘯。
趙鐵柱半蹲在一塊巨石後面,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風聲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他身邊,雷婷緊挨著岩石,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老舊的懷錶,錶殼上的琺琅已經斑駁脫落,但錶針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磷光,滴答、滴答,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她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捻著制服袖口上的一顆銅釦。
蕭妍則蹲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她的藤條箱子放在腳邊,開啟一條縫,手伸在裡面,輕輕擺弄著甚麼,發出極其細微的金屬摩擦聲,表情專注得近乎虔誠,彷彿在舉行某種儀式。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像冰冷的刀子,切割著人的神經。懷錶的磷光指標,慢慢指向凌晨一點十分。
“鐵柱隊長,”雷婷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鐵路人特有的那種對時間的精確敏感,“按正常車速和前面訊號站的透過記錄,軍列應該已經過了黑石崖訊號所,距離這裡還有大約八公里。
以夜間限速和這段的坡度,最遲一點二十五分會進入彎道。”
趙鐵柱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抬起手,對著黑暗中做了幾個手勢。散佈在周圍的幾個黑影微微動了一下,表示收到。
這些都是偵察營和保安隊裡挑出來的好手,擅長夜間潛行和摸哨,其中幾個原來還是礦工,對擺弄機械和攀爬很在行。
他們的目標是鐵軌。準確說,是野狼峪彎道入口處,外側鐵軌的幾處關鍵連線點。
雷婷的父親留下的行車日誌和記憶,結合這幾天蕭妍和雷婷反覆的沙盤推演和實地(遠處)觀察,確定了最佳破壞點,不在彎道最急處,而在進入彎道前約一百五十米的直線段末端。
這裡鐵軌因為常年承重和熱脹冷縮,連線部位的魚尾板和螺栓最容易疲勞。破壞這裡,當沉重的軍列以近三十公里的時速透過時,鐵軌會瞬間錯位,導致列車前部車輪脫軌。
但由於彎道曲線和坡度影響,列車不會立刻傾覆,而是會沿著慣性向前衝出一段,在彎道處減速、傾斜,最終停下來。這就給了突擊隊靠近和登車的機會,也最大限度減少了劇烈碰撞對車廂內裝置的損壞。
難點在於破壞的“度”。不能把鐵軌徹底炸斷或嚴重扭曲,那樣會導致列車直接翻出軌道甚至墜崖。要在鬼子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快速、精準地削弱連線點,讓它在列車重壓下“自然”失效。
這就要靠蕭妍的“小手藝”了。
“時間到了。”雷婷盯著懷錶,聲音緊繃。
趙鐵柱再次打出手勢。三個三人小組像狸貓一樣,從潛伏點悄無聲息地滑出,藉著地形的陰影和風聲的掩護,快速向下方黑黢黢的鐵路線摸去。
他們手裡拿著特製的工具,頭部磨尖磨硬的鋼釺,包裹了粗布的大錘,還有蕭妍提供的,用薄鐵皮和牛皮包裹的、裡面填充了溼泥和碎布的“消音墊”。
這些工具是為了在不起眼的位置,快速而隱蔽地擰鬆或破壞關鍵螺栓。
與此同時,蕭妍也從她的寶貝箱子裡,取出了三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扁平物件。每個大約巴掌大,兩指厚,一面嵌著強磁鐵。
她小心地揭開油布一角,露出裡面黑乎乎、像塊厚泥餅一樣的東西,表面有幾個小孔,裡面插著用蠟封好的引信和拉發繩。
這是她的“磁性鬆動彈”,核心是經過她反覆調整配比的低速燃燒炸藥,混合了大量鐵粉和石英砂,爆炸時不會產生劇烈衝擊波和破片,但能形成一股定向的、高頻振動波,專門破壞金屬結構內部的結合力,讓螺栓在承受巨大剪下力時更容易斷裂。
“定時器調好了,十分鐘。”蕭妍將其中一個遞給趙鐵柱,聲音低而清晰,“吸在鐵軌內側,魚尾板接縫正上方。爆炸聲音不大,悶響,像石頭掉進深井。但爆炸後,那截鐵軌的接縫會變‘脆’,火車輪子一壓上去…”
她沒說完,但趙鐵柱已經明白了效果。他接過那沉甸甸、冰涼的小方塊,觸手能感到裡面裝置的堅硬。他親自試過這玩意的吸附力,一塊就能穩穩吸住豎直的鐵板,兩個加一起,等閒拔不下來。
“我親自去放。”趙鐵柱將磁性炸彈揣進懷裡,對雷婷和蕭妍點了下頭,“你們留在這裡,聽我訊號。”
他頓了頓,“如果…如果二十分鐘後我們沒有回來,或者聽到劇烈爆炸聲,雷婷同志,你立刻帶蕭妍同志,按備用路線撤退,回野狼谷報告。”
雷婷抿著嘴,用力點頭,手指把父親那顆銅釦捏得發燙。蕭妍則眨眨眼,小聲但堅定地說:“不會的,我算過藥量和位置,只要放對了,肯定能行。”
趙鐵柱沒再說甚麼,矮下身子,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融入了前方的黑暗。另外兩個安裝小組,也帶著磁性炸彈,消失在鐵路方向。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風聲似乎更大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在割。
雷婷緊緊盯著懷錶,又忍不住抬眼望向鐵路方向,那裡只有黑沉沉的輪廓和兩條反射著微弱星光的冰冷鐵軌,偶爾有不知名的夜鳥掠過,發出短促淒厲的叫聲,讓人心頭一緊。
蕭妍反而顯得平靜些,她又把手伸進藤條箱,摸索著,拿出一小捆用油紙包好的、像粗粉絲一樣的東西,還有幾個帶著小鉤子的金屬夾。
“緩燃引信,”她自言自語般低聲對雷婷解釋,似乎這樣可以緩解緊張,“用硝化棉和松香做的,燃燒速度很穩定,一米大概能燒十分鐘。
如果…如果待會需要炸別的東西,又來不及裝定時器,就用這個,算好長度,點燃就行。”
雷婷看著她擺弄那些危險物品時臉上那種近乎痴迷的專注,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姑娘,腦子裡似乎裝滿了各種爆炸的配方和機關,談起這些時眼睛會發光,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可就是她,要用這些“玩具”,去對付武裝到牙齒的日本兵。
“你…不怕嗎?”雷婷忍不住低聲問。
蕭妍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圓臉,在黑暗中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單純,又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怕啊。但一想到這些‘小玩意兒’能炸飛鬼子的火車,炸死那些欺負我們老師、抓走我同學的漢奸和鬼子,就不那麼怕了。化學方程式很公平,你給它甚麼,它就還你甚麼。比人…簡單多了。”
雷婷沉默了。她想起父親掛在訊號燈杆上冰冷的身體,想起母親哭瞎的雙眼。仇恨有時候比恐懼更有力量。
突然,鐵路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甚麼厚重東西被輕輕放在鐵板上的“咔噠”聲,幾乎被風聲淹沒。緊接著,又是兩聲,間隔很短。
雷婷和蕭妍同時屏住呼吸。那是趙鐵柱他們發出的安全訊號——磁性炸彈安裝完畢。
幾乎就在訊號傳來的同時,鐵路另一端的黑暗中,傳來“軋軋”的、有節奏的金屬摩擦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沉重的、緩慢的喘息般的蒸汽噴發聲。
兩點暗紅色的燈光,像怪獸的眼睛,刺破了遠處的黑暗,沿著鐵軌,不緊不慢地移動過來。
軍列來了!
雷婷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她下意識地看向懷錶:一點二十三分。比預計提前了兩分鐘!鬼子的司機開得比平時稍快!
她立刻向旁邊事先約定好的、負責傳遞訊號的戰士打出手勢。戰士將一塊蒙著紅布的手電筒,對著鐵路對面山坳方向,極快地亮了三下,又熄滅。
對面,王大山帶領的阻擊部隊潛伏在更遠的山坡上,看到了訊號。所有人握緊了手中的武器,開啟了保險,手榴彈的蓋子被輕輕擰開。
他們的任務不是強攻,而是在爆炸和混亂髮生後,用最猛烈的火力,覆蓋鐵路線,製造大軍伏擊的假象,壓制下車的日軍,為趙鐵柱的突擊隊爭取時間。
沉重的、帶著金屬節奏的“咣噹”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先是一個巨大的、冒著濃煙和火星的火車頭,像一頭黑色的鋼鐵巨獸,喘息著從黑暗中鑽出。
車頭的大燈射出兩道昏黃的光柱,劃破夜空,照亮了前方冰冷的鐵軌和枕木。燈光掃過埋伏著趙鐵柱他們的區域,幾個戰士將身體死死貼在冰冷潮溼的路基斜坡上,屏住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火車頭後面,是長長的悶罐車廂,一截接著一截,在黑暗中彷彿沒有盡頭。大部分車廂門緊閉,只有少數幾節敞車的篷布在夜風中抖動。
車輪碾壓鐵軌的轟鳴、蒸汽機活塞運動的撞擊、煤炭燃燒的噼啪聲,混合成一股龐大而壓迫的噪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動。
雷婷死死盯著那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手指掐進了掌心。她能清晰地看到司機室裡晃動的人影,甚至能看到車頭側面那個猙獰的旭日徽記。
父親就是被這些人,吊死在他工作了一輩子的鐵路旁。熱血上湧,衝得她耳膜嗡嗡作響,但她強迫自己冷靜,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火車頭下方、車輪前方的鐵軌位置。
那裡,趙鐵柱安裝的磁性炸彈,正靜靜地吸附在鐵軌內側。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火車頭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駛向了彎道入口,前輪即將壓上那段被做了手腳的鐵軌。
“轟!”
一聲沉悶的、並不十分響亮、卻異常沉重的爆炸聲,從鐵軌方向傳來!聲音被火車行進和風噪掩蓋了不少,聽起來像是一大塊溼泥巴被重重摔在地上,又像是地底傳來的一聲悶哼。
緊接著,一陣尖銳到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撕裂聲,猛然炸響!
“嘎吱——!!!”
在火車頭巨大的慣性作用下,那段鐵軌連線處雖然未被炸斷,但內部結構已在磁性炸彈的定向爆破下變得極其脆弱,車輪壓上的瞬間,外側鐵軌的魚尾板猛地崩開,兩截鋼軌硬生生錯開了近十公分!
火車頭的前輪猛地一沉,隨即在脫軌的鋼軌上刮擦出刺眼的火花,發出更加慘烈和巨大的噪音!
整個龐大的車頭像醉漢一樣劇烈地左右晃動了一下,然後隨著慣性,拖著後面沉重的車廂,歪歪扭扭地繼續向前衝去,速度驟然降低,車輪在枕木和碎石路基上瘋狂跳動、摩擦,火星四濺,煙霧瀰漫!
“敵襲!!!”
淒厲的日語警報聲幾乎在爆炸聲響起的同時就從列車中部傳來!但比警報聲更快的,是鐵路兩側山坡上猛然爆發的熾烈槍聲!
“打!”
王大山嘶啞的吼聲被淹沒在爆豆般的槍聲裡。早已等得心焦的戰士們,將所有的怒火和子彈,向著那列在鐵道上痛苦掙扎、速度大減的鋼鐵長龍傾瀉而去!
輕機槍、步槍、甚至還有兩門擲彈筒,噴吐出致命的火舌!子彈打在悶罐車廂的鐵皮上,叮噹作響,火星亂迸;擲彈筒丟擲的小型榴彈在列車附近爆炸,騰起一團團火光和硝煙。
列車中部,一扇悶罐車廂的鐵門被猛地推開,幾個日本兵剛探出頭,就被密集的彈雨打了回去,慘叫著倒下。車頭方向也響起了槍聲,顯然是監視司機的日軍在盲目射擊。
列車尾部,那節明顯加固、開著射擊孔的守車裡,猛地吐出兩條火舌,那是重機槍在咆哮,粗大的子彈曳光劃破夜空,打得山坡上碎石亂飛。
突如其來的襲擊和脫軌的混亂,讓日軍陷入了短暫的失措。但他們畢竟是訓練有素的野戰部隊,尤其是那個被稱為“屠夫”的森田中隊長帶領的加強中隊。
最初的混亂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各節車廂裡的日軍已經開始依託車廂和車輪進行還擊,組織有序的反擊火力點正在形成。守車裡的重機槍更是形成了壓制性的火力,打得山坡上的阻擊部隊一時抬不起頭。
然而,這短短的一分鐘混亂,對趙鐵柱的“鐵道飛狐”突擊隊來說,已經足夠了!
就在爆炸響起、火車減速、日軍注意力被兩側山坡火力吸引的剎那,緊貼在路基下的趙鐵柱和另外兩個小組的戰士,像獵豹一樣躍起,撲向仍在吱吱嘎嘎向前滑行的列車!
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中間幾節看起來最厚重、門上掛著特殊封條的悶罐車廂!那是裝載大型裝置的車廂!還有車頭!如果能控制車頭,就有了主動權!
趙鐵柱一手抓著車體上的扶手,腳在車輪和連桿上一蹬,身體借力向上,另一隻手裡一把虎頭鉗已經狠狠砸向車門上粗大的鐵鎖和鉛封!
“砰!咔嚓!”鐵鎖變形,鉛封崩裂!兩個戰士一左一右,用力將沉重的滑動鐵門向兩側推開一道縫隙!
車廂裡黑乎乎的,藉著外面閃爍的火光,能看到裡面用繩索和木架固定的、蒙著帆布的龐大機器輪廓!一股濃重的機油和金屬氣味撲面而來!
“是機器!搬!”趙鐵柱低吼一聲,率先鑽了進去。另外幾個戰士緊隨其後,開始用隨身攜帶的撬棍和繩索,試圖快速拆卸固定裝置的螺栓和綁帶。
但他們很快發現,這些大型裝置被牢牢固定在車廂地板的滑軌上,結構複雜,沒有專業工具,短時間內根本拆不下來!
“隊長!拆不動!太結實了!”一個戰士焦急地喊道。
趙鐵柱也發現了問題,他目光飛快掃過車廂內部,藉著外面透進的、忽明忽暗的火光,他看到裝置側面似乎有可拆卸的部件箱和控制面板。“拆小的!控制箱!儀表!能拿走的先拿!”
就在這時,車廂外槍聲和爆炸聲更加密集,日軍的反擊火力明顯加強了,子彈打在車廂外壁上噗噗作響,偶爾有流彈從敞開的車門射入,打在裝置上濺起火星。
更麻煩的是,後面車廂的日軍似乎正在組織兵力,向中間車廂包抄過來,腳步聲和日語呼喝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