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望梅止渴
野狼谷,地下指揮所。昏黃的瓦斯燈下,辛雪見提交的緊急報告,和慕容雪透過秘密渠道送來的最新情報,並排放在粗糙的木桌上,像兩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
報告是辛雪見熬了幾個通夜寫成的,字跡娟秀卻透著疲憊,裡面詳細羅列了紅星礦業當前生產遇到的技術瓶頸和資料支撐:
“現有氣動鑿岩機十臺,柴油空壓機五臺(另五臺故障待修),僅能滿足淺層及中厚礦脈開採。經探測,主礦脈向東南方向延伸,深度增加,岩層更加堅硬緻密,現有裝置鑿巖效率下降超過百分之六十,鑽頭磨損加劇...”
“深部開拓需更大功率鑿巖裝置及配套高壓空壓系統,以維持足夠風壓和作業面通風。目前井下通風已接近極限,溼度過高,粉塵濃度超標,已有十七名礦工出現咳嗽、胸悶症狀,急需大功率扇風機...”
“根據兵工廠需求及我軍裝備發展計劃,若要滿足三個月內批次生產製式步槍、機槍及60mm以上迫擊炮的需求,礦石月產量需在當前基礎上提升至少百分之三百。
然若無大型破碎、篩選、洗礦裝置,僅靠人工,原料處理效率低下,品質不均,嚴重影響後續冶煉...”
“綜上,紅星礦業現有生產能力已達瓶頸。欲突破,急需大型礦山機械裝置,包括但不限於:重型鑿岩機、大型空氣壓縮機、破碎機、振動篩、洗礦機...
否則,不但軍工原料供應難以保障,礦區安全及礦工健康亦將面臨嚴重威脅...”
報告旁邊,是慕容雪的情報摘要,字跡潦草,顯然傳遞倉促:
“確認目標裝置仍囤於石門站三號貨場。日軍駐屯軍司令部嚴令,需儘快轉運至保定、井陘等礦區,加速掠奪資源以支撐‘掃蕩’作戰。
轉運軍列已編組,車次為‘軍需專列304’,計劃於三日後(農曆初七)晚22時發車,經平漢線南下...”
“押運兵力,日軍華北派遣軍直屬鐵道警備大隊第三中隊(加強編制,滿員210人),配屬‘豆戰車’(94式超輕型坦克)兩輛,裝甲汽車一輛,輕機槍六挺,擲彈筒四具。隨行有日本技師及監工十餘人...”
“石門站自上次事件後戒備升級,該中隊已提前接管貨場及站臺防務,巡邏頻次加倍,進出人員車輛嚴查。據悉,該中隊中隊長森田一郎,性情殘暴多疑,曾參與南京戰役,有‘屠夫’之稱...”
“建議:目標戒備森嚴,沿途皆為敵控區,強攻硬取,代價恐難以承受...”
張猛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油燈火苗一陣亂晃:“他孃的!一個小鬼子加強中隊,還有鐵王八!這怎麼搞?難道眼看著肥肉從嘴邊溜走?”
趙鐵柱眉頭擰成了疙瘩:“在鐵路線上動手,我們缺乏經驗。而且沿途都是鬼子的據點,一旦被咬上,撤退都難。”
王大山抓了抓頭皮,他是打山地游擊戰的好手,但對鐵道作戰一竅不通:“要不...還是老辦法,等火車出了站,找個偏僻地方埋炸藥,把鐵軌炸了?”
“然後呢?”張猛瞪他,“炸了鐵軌,車翻了,裝置也毀了,我們還搶個屁!就算沒全毀,那麼多笨重的機器,怎麼從鬼子眼皮子底下搬走?鬼子的鐵甲車是吃素的?”
會議陷入僵局。李星辰沒看爭吵的部下,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石門出發,沿著平漢鐵路的曲線向南,掠過一個個代表車站和據點的黑色圓圈。
敵強我弱,且戰場環境極為不利。硬搶,無異於以卵擊石。放棄,又實在不甘。紅星礦的發展,根據地的軍工升級,都卡在這批裝置上。
辛雪見坐在稍遠的位置,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面前的報告是她親手寫的,每一個字都浸透著焦慮和不甘。
她彷彿又看到了父親臨終前那雙充滿遺憾和不甘的眼睛。裝置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遠在天涯。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她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在場的所有人,“難道…真的只能看著它們被運走,變成鬼子掠奪我們資源的工具?”
就在這時,指揮所厚重的棉布門簾被掀開,帶進一股深夜的寒氣。警衛員引著兩個人走了進來。
前面是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個子高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鐵路制服,雖然打著補丁,但漿洗得筆挺,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她頭髮剪得很短,齊耳,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女孩的臉色有些蒼白,像是很久沒好好休息,但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鋼軌。她手裡提著一個陳舊的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的。
後面跟著的也是個年輕姑娘,看起來更小些,可能不到二十。梳著兩條麻花辮,臉上有點嬰兒肥,眼睛圓溜溜的,透著股機靈和…一絲難以掩飾的亢奮?
她穿著不合身的舊棉襖,袖口和手肘處磨得發亮,揹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用麻繩捆了好幾道的藤條箱子,小心翼翼地,彷彿裡面裝著易碎的珍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這兩個不速之客。
帶她們進來的警衛員立正敬禮:“報告司令員!交通站的同志帶來了兩位投奔根據地的同志,說有緊急情況要向您彙報。這是她們的介紹信。”說著遞上一張摺好的紙條。
李星辰接過紙條展開,是地下交通站負責人的筆跡,只有短短几句:“李司令員:茲介紹雷婷、蕭妍二位同志前來。
雷父系平漢路老司機,被日寇所害,雷精通鐵路機車、排程。蕭系保定的學生,擅化工,尤精爆破,因在校私制炸藥反抗日偽教育被通緝。二人可信,或可解燃眉之急。詳情面陳。”
李星辰抬起頭,目光掃過兩個姑娘。
雷婷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那眼神裡有悲痛,有仇恨,更有一股子執拗的勁頭。
蕭妍則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李司令員”,又飛快地瞟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地圖和報告,當看到“爆破”、“炸藥”之類的字眼時,她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些。
“坐。”李星辰指了指旁邊的木凳,“說說情況。”
雷婷沒有坐,她將那個舊帆布工具包小心地放在腳邊,從裡面取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長條物件。
她解開油布,裡面是一本厚厚的、邊角磨損嚴重的硬皮本子,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平漢線行車日誌(保定-石門段)》,還有一些捲了邊的、用不同顏色筆畫滿標記的鐵路示意圖。
“我叫雷婷,我爹是開火車的,平漢路上跑了二十年。”
雷婷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清晰,帶著鐵路工人特有的那種乾脆利落,“去年冬天,鬼子徵用他們的火車拉軍火,我爹不肯給鬼子拉打中國人的炮彈,在排程上做了點手腳,讓兩列軍車差點撞上…被查出來了。
鬼子把他…把他吊死在石門火車站的訊號燈杆上,曝屍三天…”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行車日誌的封面,上面似乎有洗不掉的黑褐色痕跡。“我娘哭瞎了眼,沒熬過正月…我在鐵路機務段做司爐,認得幾個有良心的師傅,幫我逃了出來。
我知道你們是打鬼子的,我要報仇。別的我不會,就會看訊號,會擺弄火車頭,熟悉這條鐵路上的每一根枕木,每一個彎道,每一處坡道和訊號站。”
她開啟那本行車日誌,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車速、訊號、會車時間、臨時停車點,還有用紅藍鉛筆標註的各種符號和備註。
“從石門到保定,全線247公里,大小車站21個,會讓站8個,彎道154處,其中半徑小於300米的急彎有19處,最大坡度在野狼峪附近,千分之二十二…”
她如數家珍,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精準地指向相應的位置,“鬼子軍列如果晚上十點從石門發車,按常規貨車速度,考慮到夜間行車和沿途避讓,抵達野狼峪的時間大概在凌晨一點到一點半之間。
這個時候,人最困,警惕性最低。”
指揮所裡安靜下來,只有雷婷清晰而快速的聲音,和她手指劃過地圖紙張的沙沙聲。張猛、趙鐵柱等人臉上的煩躁和沮喪漸漸被驚訝和專注取代。這姑娘,腦子裡好像裝著一幅活地圖!
李星辰盯著地圖上雷婷手指最後停住的位置,那是一個標著“野狼峪”的急彎,旁邊是陡峭的山崖。“這裡坡度大,車速會降到最低。而且一側臨崖…”他沉吟道。
“對。”雷婷點頭,眼裡閃過一道冷光,“這裡是最好的地方。鐵路在這裡貼著山崖拐彎,另一邊是深溝。如果在這裡…讓火車出點‘意外’,比如脫軌,車廂會向崖邊傾斜甚至翻下去。
鬼子兵力集中在守車上,反應需要時間。而且這裡距離前後兩個小站都超過十公里,徒步增援最快也要半小時以上。”
“讓火車出意外?”王大山忍不住插嘴,“說得輕巧,那可是鐵疙瘩,怎麼讓它出事?炸鐵軌?那裝置不也完了?”
“不能炸鐵軌,也不能用太多炸藥把火車炸爛。”這次接話的是那個一直沒作聲、揹著藤條箱子的姑娘,蕭妍。她的聲音清脆,帶著點學生氣的認真,但說起“炸藥”兩個字時,卻有種異樣的熟稔。
“炸藥只是工具,關鍵在於用量和位置。炸對了地方,一塊肥皂大小的藥,就能讓車頭出軌,還不會引起太大爆炸和火災。”
她說著,小心地把背上的藤條箱子放到桌上,解開麻繩,開啟箱蓋。
那裡面沒有衣服雜物,塞滿了用油紙和蠟封好的大小不一的塊狀物,還有一些銅絲、電池、奇怪的齒輪和小鐵盒,最上面,放著幾個黑乎乎、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的東西,像是揉捏過的粘土,外面裹著薄薄的金屬皮。
蕭妍拿起一個那黑乎乎的東西,託在掌心,像展示心愛的玩具:“這是我用氯酸鉀、硫磺、木炭粉,還有一點…嗯,別的配料,改良的古法炸藥,威力比黑火藥大,但比TNT穩定,關鍵是…”
她另一隻手拿起一個帶著小旋鈕和小指標的鐵盒,以及幾塊馬蹄形的磁鐵,“可以用這個簡易定時器控制,還能用磁鐵吸在鐵軌或者車體下面。定時誤差大概三分鐘左右。”
她又拿起一塊用蠟封得嚴嚴實實、像肥皂塊的東西:“這個是濃縮的,威力更大,但更穩定,不怕磕碰,需要用雷管起爆。
如果只是想弄停火車,不想要它大爆炸,用我那個‘黑疙瘩’就行,找準位置,比如連線車鉤的地方,或者關鍵的轉向架…”
她滔滔不絕地說著,眼睛閃閃發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彷彿擺弄的不是能殺人的爆炸物,而是甚麼有趣的化學實驗。旁邊趙鐵柱這樣的老兵,看著那些其貌不揚的“黑疙瘩”和“肥皂塊”,都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屁股。
辛雪見也聽得入了神,她雖然學的是地質冶金,但對化學和爆破也有些基礎瞭解,蕭妍說的配比和原理,她能聽懂一部分,但更多的是震驚於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小的姑娘,在這種極端條件下,居然能自己琢磨出這些東西。
李星辰一直安靜地聽著,目光在雷婷的地圖、日誌和蕭妍那些“作品”之間移動。當雷婷提到“野狼峪”,當蕭妍說出“讓火車出軌”時,一個大膽、冒險,但或許可行的計劃輪廓,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
“在鐵軌上打鬼子,得用鬼子的規矩!”一個之前持悲觀態度的年輕參謀忍不住低聲嘟囔,“可咱們哪懂鬼子的鐵路規矩?就算知道哪裡好下手,怎麼靠近?怎麼安炸藥?怎麼撤退?鬼子又不是木頭樁子…”
李星辰抬起手,打斷了參謀的嘀咕。他看向雷婷,目光灼灼:“雷婷同志,按照鬼子的行車條例,夜間軍列透過野狼峪那樣的急彎陡坡,前後車燈照射範圍、司機瞭望距離、車速具體會控制在多少?
押運的鬼子,在守車和悶罐車廂裡,通常是怎麼佈置警戒的?車頭和守車之間,通訊靠甚麼?一旦出事,標準處置流程是甚麼?”
雷婷幾乎沒有思考,立刻回答道:“夜間行車,機車大燈照射距離約150米,但野狼峪彎道內側是山崖,會形成盲區。按規定,透過該處限速25公里每小時,但夜間通常會更慢。
押運日軍,通常一個小隊在守車,兩個小隊分乘悶罐車廂,車頭會有兩到四名日軍監視司機和司爐。通訊主要靠汽笛和旗語,有條件會配備電話線,但不常用。
一旦發生脫軌等事故,標準流程是:警戒分隊立即下車建立環形防線,技術人員檢查車體,司機嘗試聯絡前後方車站,同時派人徒步前往車站報信或沿鐵路線設定警戒。”
她頓了頓,補充道:“如果是在野狼峪出事,地形限制,他們建立有效防線的空間很小,主要是控制鐵路線和兩側山坡。派人報信的話,無論是向前還是向後,到最近的車站,步行都要一個多小時。”
李星辰點點頭,又問蕭妍:“蕭妍同志,你的炸藥,如果用磁鐵吸附在鐵軌內側,或者車底轉向架的關鍵部位,需要多長準備時間?
起爆後,能確保讓車頭或前幾節車廂脫軌,但又不至於引起裝載裝置的車廂劇烈側翻或爆炸嗎?還有,定時起爆,你能把誤差控制在三分鐘以內?”
蕭妍眨巴著圓眼睛,認真想了想:“如果事先知道準確位置,安裝一塊‘黑疙瘩’,兩個人配合,一分鐘以內就能搞定。讓它吸在鐵軌內側彎道受力面,或者第一節車廂轉向架的彈簧鋼板下面。
我計算過角度和藥量,只要位置準確,九成把握能讓車頭或前兩節車廂輪子脫軌,後面的車廂會因為慣性擠上來,造成擠壓傾斜,但不會立刻翻下懸崖,能給後面車廂的鬼子製造混亂,也給我們留出點時間。
定時器…我改進過發條和齒輪,兩分半到三分半之間,差不多。”
李星辰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更大的華北地區軍用地圖前,目光鎖定在平漢線石門至保定段,手指重重地點在“野狼峪”三個字上。
“鬼子以為鐵路是他的,火車是他的,我們就用他的鐵路,他的火車,給他上一課!”李星辰轉過身,目光掃過指揮所裡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雷婷和蕭妍身上,“在鐵軌上打鬼子,就得先變成‘鐵道鬼’!雷婷同志!”
“到!”雷婷下意識地挺直腰板。
“從今天起,你負責制定詳細的鐵路襲擊方案,特別是野狼峪地段的行動細節、鬼子可能的反應及應對措施。你需要甚麼人,需要甚麼裝備,直接向張猛同志提!”
“是!”
“蕭妍同志!”
“啊?在!”蕭妍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連忙應道。
“你負責準備爆破所需的一切器材,炸藥、定時器、磁鐵、引信,我要你做出至少三套備用方案,確保萬無一失!需要甚麼材料,開單子!”
“保證完成任務!”蕭妍眼睛放光,用力點頭,麻花辮隨著動作一甩一甩。
李星辰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成立特別行動隊,代號‘鐵道飛狐’。趙鐵柱!”
“到!”
“從你的偵察營和紅星保安隊裡,挑選三十名最機靈、最沉著、最擅長夜間行動和攀爬的戰士,要會開汽車或熟悉機械的優先。你親自帶隊,雷婷同志擔任技術指導,蕭妍同志負責爆破。
你們的任務不是在野狼峪跟鬼子硬拼,是製造混亂,趁亂奪取或控制車頭,以及裝載關鍵裝置的車廂!”
趙鐵柱眼中精光一閃:“明白!製造混亂,趁亂下手!”
“王大山!”
“到!”
“你的獨立團,抽調兩個連的精幹力量,換上便裝,攜帶輕武器和儘可能多的自動火器,提前秘密運動到野狼峪兩側的山地潛伏。
你們的任務是,一旦‘飛狐’隊動手,立刻用猛烈火力壓制下車的鬼子,製造大軍伏擊的假象,掩護‘飛狐’隊行動,並阻擊可能從前後方來援的敵人。
記住,不準戀戰,火力要猛,聲勢要大,打十五分鐘,不管成果如何,按預定路線交替掩護撤退!”
“是!司令員!保證打得鬼子暈頭轉向!”王大山興奮地搓著手。
“張猛,你坐鎮野狼谷,協調接應和物資。‘飛狐’隊一旦得手,無論是否獲得裝置,必須立刻按雷婷同志規劃的鐵路線附近隱蔽通道撤離。撤離路線要避開大路,利用地形,動作要快!
接應點要準備好騾馬和大車,如果搶到車頭…看情況,能開走最好,不能就炸掉!”
“是!”
李星辰最後看向辛雪見:“雪見同志,裝置引數你最清楚。你立刻列出裝置清單和關鍵部件標識圖,交給鐵柱。行動時,優先確保大型空壓機、重型鑿岩機和核心控制部件。
如果情況危急,帶不走全部,也要把最關鍵的部分拆下來帶走!”
辛雪見重重點頭,用力握緊了拳頭:“我馬上整理!”
“都清楚自己的任務了嗎?”
“清楚!”
“好。”李星辰直起身,目光銳利如刀,“鬼子以為他們的鐵路固若金湯,以為躲在鐵殼子裡就萬無一失。這次,我們就要在他們的命脈上,狠狠捅一刀!讓他們知道,華北的鐵道線上,到底誰說了算!”
“雷婷同志,”他看向那個穿著舊鐵路制服、背脊挺直的姑娘,“這次行動,你就是我們的眼睛,我們的規矩!蕭妍同志,你的炸藥,就是我們的牙齒!我要你們倆,一個指路,一個拔牙,把鬼子的這趟專列,給我留在野狼峪!”
雷婷抿緊了嘴唇,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和一種被委以重任的激動,用力點頭。
蕭妍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藤條箱裡的“黑疙瘩”,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興奮和專注的奇異神色,小聲嘀咕:“恰到好處地炸…這個我最拿手了…”
就在這時,剛才那個嘀咕的年輕參謀還是忍不住,帶著擔憂開口:“司令員,計劃雖好,可野狼峪那裡,一邊是懸崖,一邊是陡坡,地形險要,確實利於伏擊,可也意味著我們撤退的路線單一,容易被鬼子咬住尾巴…”
李星辰還沒說話,雷婷已經轉過身,從她那本厚厚的行車日誌裡抽出一張摺痕很深、用不同顏色筆詳細標註過的區域性地形草圖,鋪在桌上,手指點著野狼峪彎道外側、靠近深溝的一處。
“這裡,鐵道路基下面大約五米,有一條廢棄的排水涵洞,是當年修鐵路時留下的,後來山體滑坡被掩埋了一半,但裡面是通的,勉強能容人彎著腰透過。
涵洞另一頭,通往山溝對面的一片亂石坡,從那裡可以鑽進一條獵戶走的野徑,直通黑松林。鬼子絕對想不到,我們能從鐵路底下鑽過去。”
她抬起頭,看向李星辰和眾人,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泛起一絲紅暈:“這條通道,是我爹當年跟我說的,他有一次搶修線路時發現的,地圖上沒標。
只要行動夠快,炸了鐵軌制造混亂後,可以從這裡迅速脫離鐵路線,鬼子的鐵甲車和大隊人馬在那種地形根本追不上。”
指揮所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瓦斯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嗶剝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張草圖和雷婷臉上。
這個沉默寡言、滿心仇恨的火車司機的女兒,不僅帶來了精確的鐵路情報,還提供了一條絕佳的逃生密徑。
李星辰看著雷婷眼中那混合著悲痛、決絕和智慧的光芒,緩緩點了點頭。
“就這麼幹。”
他最後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個叫做“野狼峪”的彎曲標記,聲音斬釘截鐵:
“三天後,農曆初七,夜,野狼峪彎道。”
“我們要給鬼子的‘屠夫’中隊長,送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