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轉運站的隔間裡,時間彷彿被地下永恆的黑暗和壓抑所吞噬,又彷彿在墨玉嘶啞而清晰的詢問聲中,驟然被壓縮成一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先救勞工,還是先炸實驗室?”
燭光在張猛稜角分明的臉上跳動,映出他緊鎖的眉頭和眼中激烈的權衡。救勞工,是初心,是承諾,是無數雙在絕望中期盼的眼睛。
炸實驗室,是摧毀敵人的邪惡核心,是奪取關鍵罪證和可能的技術資料,更是對鬼子最直接的打擊,或許還能阻止他們正在進行的、更危險的“大動作”。
但兩者幾乎同時進行?他們只有三十多人,還要面對未知的實驗室守衛和可能被驚動的整個礦區日軍。
“前指,情況彙報,請求指示。”張猛沒有立刻回答墨玉,而是第一時間接通了與地面指揮部的通訊,將白荷提供的新情報、墨玉的判斷以及面臨的抉擇,用最簡練的語言快速彙報。
臨時指揮部裡,李星辰面前的菸灰缸又多了幾個菸蒂。他聽著張猛的彙報,目光在地圖上標註的“第七礦洞實驗室”和“勞工窩棚區”之間來回移動。耳機裡,遠處礦區隱約的機械嗡鳴和施工聲,彷彿是敵人倒計時的讀秒。
“時間視窗只有四十分鐘,甚至更短。”李星辰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冷靜得近乎冷酷,“分兵。張猛,你帶二十人,由墨玉和白荷帶路,前往勞工窩棚區。
任務:一,無聲控制或清除看守;二,組織動員身體狀況尚可的勞工,準備武裝和撤離;三,如果可能,獲取勞工中關於實驗室或其他重要設施的口供。
注意,動作要快,儘量無聲,一旦暴露,立即轉為強攻,製造混亂,固守待援。”
“石秀英!”李星辰的聲音轉向另一路,“你帶剩下十人,全部挑選最擅長爆破和強攻的,攜帶足量炸藥和燃燒彈,由白荷同志口述路徑,直撲第七礦洞實驗室!
任務:一,確認實驗室內部情況和守衛力量;二,如果可能,潛入獲取關鍵資料和裝置樣本;三,在張猛部動手或暴露的同時,或接到我的直接命令後,立即爆破摧毀實驗室!
記住,你們的目標是徹底毀掉它,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連同裡面的鬼子和罪惡,一起埋葬!”
分兵!而且是深入虎穴的兩路同時行動!風險成倍增加,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同時達成雙重目標的選擇。張猛和石秀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絕。他們是李星辰手中最鋒利的刀,刀鋒所指,雖險必行!
“墨玉姑娘,白荷同志,”李星辰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溫和,但依舊不容置疑,“你們是這次行動的眼睛和嚮導。張猛和石秀英,就交給你們了。
記住路線,記住危險點,相信你們的判斷。行動中,一切以兩位隊長的命令為準,但你們有建議權。明白嗎?”
墨玉用力點頭,緊緊握住白荷冰涼的手。白荷也深吸一口氣,清麗的臉上褪去了最後一絲怯懦,只剩下堅定的光芒:“明白,司令員!”
“行動!”李星辰一聲令下。
狹小的隔間裡瞬間忙碌起來。隊員們快速檢查裝備,分配彈藥和炸藥。
張猛從自己的背囊裡拿出幾把之前特意準備的、磨掉了編號的舊步槍和幾把刺刀,交給墨玉和白荷:“必要的時候,發給可靠的勞工兄弟,教他們簡單的用法。記住,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帶他們活著出去!”
石秀英則帶著她挑選的九名隊員,將揹包裡大部分常規彈藥留下,全部塞滿了塑膠炸藥、雷管、燃燒瓶和幾枚威力巨大的“鐵拳”一次性火箭筒。每個人臉上都塗著厚厚的油彩,眼神冷冽如冰。
“白荷同志,實驗室入口的具體位置,附近的地形,守衛的換崗間隙,哪怕最細微的印象,都告訴我們。”石秀英蹲在白荷面前,聲音低沉而快速。
白荷閉眼回憶,用撿來的炭筆在地上簡陋地畫著:“第七礦洞在主巷道西側第三條大岔道進去,走到底,有一片積水潭,旁邊有條向上的陡坡,坡頂就是被封死的舊巷道口,現在被他們改成了實驗室入口。
有兩道鐵門,外面一道是普通的厚重鐵門,裡面一道……我聽他們提過,好像是特製的,能防爆。
門口常年有兩個哨兵,裡面……我就不清楚了。換崗時間,大概是每隔四個小時,上次換崗是我偷聽到他們抱怨時說的,大概……一個多小時前。”
“兩道門,其中一道防爆……”石秀英咀嚼著這個資訊,眼中寒光一閃,“準備雙份炸藥,集中爆破點。小劉,老侯,你們倆負責破門。其他人,火力壓制,清除守衛。
行動要快,炸開門後,不要貿然衝進去,先扔震撼彈和燃燒瓶!”
“明白!”
另一邊,墨玉也在對張猛低聲說著:“勞工棚分兩處,東邊廢巷區主要是老弱病殘,看守相對鬆懈,但環境最差,很多人可能走不動。主巷道旁邊的大窩棚,關的是還能幹活的,看守多,有四個,分兩班,經常偷懶打牌。
我們可以先摸掉大窩棚的看守,再派人去東邊組織轉移。窩棚區側面有條廢棄的排水溝,能通到靠近我們進來的老迴風巷那邊,可以作為備用撤離路線,但很窄,只能爬。”
“好,先解決大窩棚!”張猛點頭,“尖兵組,跟我上。二組,掩護側翼,注意可能回來的巡邏隊。三組,準備接應和引導勞工。墨玉,白荷,你們跟緊我,指認看守和可靠的勞工頭目。”
“是!”
短暫的部署在幾分鐘內完成。兩隊人馬在昏黃的燭光下最後互碰了一下拳頭,目光交錯,無需多言,一切盡在不言中。
然後,石秀英帶著她的爆破組,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沒入通往第七礦洞方向的黑暗巷道。張猛則揮了揮手,帶著大隊人馬,在墨玉的引領下,朝著主巷道勞工窩棚區潛行。
地下世界重歸一片壓抑的、唯有遠處機械嗡鳴的死寂,但兩股致命的暗流,已然開始向著各自的目標洶湧而去。
臨時指揮部裡,李星辰面前的電臺切換到了兩個不同的頻道,分別接收著張猛和石秀英兩隊的實時彙報。
他閉著眼睛,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彷彿在同時觀看著兩場無聲的棋局。慕容雪坐在旁邊,飛快地在兩份不同的地圖上標註著兩隊報告的方位和情況。
“張猛部報告,已接近主巷道勞工大窩棚區,未見巡邏隊,窩棚內有昏暗燈光和鼾聲,門口有隱約交談聲,判斷為看守。”
“石秀英部報告,已抵達第七礦洞附近,發現積水潭,確認坡道,坡頂有燈光和鐵門輪廓,門口兩名哨兵,狀態鬆懈,正在抽菸。未發現其他明暗哨。請求確認是否按原計劃等待。”
“命令石秀英部,原地隱蔽待機,等待張猛部訊號或我的命令。命令張猛部,確認看守位置,準備無聲清除。”李星辰的聲音平穩地下達指令。
一切似乎都在按計劃推進。張猛部如同捕食的獵豹,在墨玉的指引下,利用窩棚陰影和堆積的廢料,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大窩棚的門口附近。
門口果然有兩個抱著槍、歪戴著帽子、靠在一起打盹的鬼子看守,還有隱約的牌九碰撞聲和低笑從窩棚裡傳來,看來另外兩個在裡面“娛樂”。
張猛對身後的尖兵做了幾個手勢。四名最擅長摸哨的隊員如同狸貓般分開,兩人一組,從兩側緩緩靠近門口那兩個打盹的看守。鋒利的匕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微不可察的寒芒。
然而,就在匕首即將觸及鬼子咽喉的瞬間!
“咔噠,嘩啦——”
窩棚側後方,一堆廢棄的坑木和爛帆布後面,突然傳來一陣響動!一個提著褲子、罵罵咧咧的矮胖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竟然還有一個看守!他剛才竟然躲在後面角落解手!
這個突然折返回來的監工,睡眼惺忪,一眼就看到了幾乎貼在同伴身後的、塗著油彩的陌生身影!
“啊——!敵人——!”驚恐到變調的嘶吼剛剛衝出口腔,就被一名反應極快的隊員撲上去捂住了嘴,匕首狠狠地捅進了他的腰眼。但就是這半聲短促的嘶吼和突然的扭打碰撞聲,在寂靜的夜裡,不啻於一聲驚雷!
“八嘎!甚麼聲音?!”
“誰在外面?!”
窩棚裡打牌的聲音戛然而止,裡面兩個看守的驚呼和拉槍栓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暴露了!強攻!”張猛瞳孔驟縮,沒有任何猶豫,手中的加裝消音器的突擊步槍率先開火!“噗噗噗!”子彈穿過薄薄的木板牆,射入窩棚內。門口那兩個剛剛驚醒、還沒來得及舉槍的看守,也被摸哨的隊員趁機一刀斃命。
“砰!砰砰!”窩棚內的鬼子也開始還擊,子彈穿透木板,在夜色中濺起火星。
槍聲,在這封閉壓抑的地下礦洞中,顯得格外刺耳、響亮,瞬間撕裂了所有的偽裝和寂靜,如同滴入滾油的水珠,激起了滔天巨浪!
“嗚——嗚——嗚——!”
刺耳淒厲的警報聲,幾乎在槍響後的幾秒鐘內,就從礦區各個方向,尤其是地面炮樓的方向,瘋狂地響了起來!
緊接著,是日語慌亂而急促的呼喊、奔跑的腳步聲、哨子的尖嘯,原本沉睡的礦區,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炸開了鍋!
“前指!前指!勞工區暴露!與敵交火!警報已響!重複,警報已響!”張猛對著喉麥急促彙報,同時指揮隊員依託窩棚和廢料堆建立防線,對著從主巷道和其他岔道聞聲趕來的、影影綽綽的鬼子身影開火。
“石秀英部!實驗室方向有異常嗎?”李星辰的聲音依舊冷靜,但語速明顯加快。
“實驗室門口哨兵被驚動,正在緊張張望,但尚未離開崗位!坡道下方有鬼子兵在集結,大概一個小隊,方向似乎是勞工區!”石秀英的聲音傳來。
計劃被打亂了!勞工區的提前暴露,將整個行動拖入了最危險的境地!他們被發現了,而且陷入了與數量不明、正在快速集結的日軍的正面交火中!
更致命的是,刺耳的警報和槍聲,必然會讓實驗室和整個礦區的守敵進入最高戒備,石秀英部的偷襲計劃幾乎破產,而張猛部則可能陷入重圍!
臨時指揮部裡,氣氛凝重到了極點。參謀們臉色發白,看向李星辰。慕容雪也停下了筆,鏡片後的目光帶著憂慮。
李星辰盯著地圖,目光在劇烈交火的勞工區和依舊安靜的實驗室之間快速移動。他的大腦如同最高效的計算機般飛速運轉。
勞工區暴露,強攻實驗室的機會視窗正在急速關閉。是命令石秀英部立即撤退,與張猛部匯合,集中力量固守或突圍?還是……
電光石火之間,一個更大膽、更瘋狂,卻也可能是唯一破局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石秀英!”李星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決斷,“計劃改變!放棄潛入,強攻實驗室!立即!馬上!
用你們所有的炸藥,給我把那個鬼門炸開!製造出比勞工區大十倍的動靜!把鬼子的主力,全部吸引到第七礦洞去!”
強攻實驗室?!在敵人已經警覺的情況下?石秀英心頭劇震,但她沒有任何猶豫:“是!強攻實驗室!”
“張猛!”李星辰的聲音轉向另一個頻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股令人心安的強大信心,“堅持住!固守待援!石秀英會給你們吸引走大部分壓力!組織勞工,構築簡易工事,等我命令!
白荷,告訴勞工兄弟們,救援到了,想活命的,拿起一切能當武器的東西,跟我們一起打!”
“明白!”張猛咬牙回應,對著窩棚裡驚恐萬狀的勞工們大喊:“鄉親們!弟兄們!我們是華北野戰軍!來救你們了!鬼子要來了!不想死的,抄傢伙!跟我們一起打!”
窩棚裡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混雜著恐懼、激動和絕地求生般怒吼的嘈雜。一些膽大的、身體尚可的勞工,在墨玉和白荷的呼喊和示範下,抓起地上的鐵鎬、木棍、石塊,甚至吃飯的破碗,跟著戰士們衝到了掩體後。
與此同時,第七礦洞,積水潭旁。
石秀英聽到了李星辰的命令,也聽到了礦區各處響起的、越來越近的日軍奔跑和呼喊聲。她知道,沒有時間猶豫了。
“爆破組!上!目標,兩道鐵門,集中所有炸藥!火力組,給我壓制坡上和門口的鬼子!行動!”石秀英厲聲下令,第一個從隱蔽處躍出,手中的突擊步槍噴吐出熾熱的火舌,將坡頂那個正緊張地端著槍向下張望的哨兵打成了篩子。
“敵襲!第七礦洞!是第七礦洞!”坡上和門口的日軍發出了驚恐的嚎叫。剛剛集結、準備趕往勞工區的小隊,猛地調轉方向,嚎叫著向坡上衝來。實驗室厚重的鐵門後面,也傳來了慌亂的奔跑和金屬碰撞聲。
兩名爆破手在戰友的火力掩護下,如同猿猴般攀上陡坡,將足足二十公斤的塑膠炸藥,分成兩堆,牢牢貼在那扇厚重的防爆鐵門鉸鏈和門鎖位置。他們動作快如閃電,插上雷管,連線導火索。
“撤!”石秀英看到爆破手滾下陡坡,大喝一聲,所有隊員一邊開火壓制追兵,一邊迅速退向積水潭後的掩體。
“轟隆隆——!!!”
一聲遠比勞工區槍聲要恐怖無數倍的、彷彿要撕裂整個地底的巨大爆炸,猛地從第七礦洞方向傳來!
狂暴的衝擊波裹挾著碎石、塵土和灼熱的氣浪,如同無形的巨獸,沿著巷道瘋狂衝撞!整個地下空間都在劇烈顫抖,頂壁簌簌落下大片的煤灰和碎石,遠處的機械嗡鳴聲被徹底淹沒!
那扇號稱能防爆的特製鐵門,連同後面一截巷道,在如此集中的、超量的炸藥面前,如同紙糊般被撕得粉碎!灼熱的火焰和濃煙從破口處噴湧而出,裡面傳來了鬼子淒厲的慘叫和甚麼東西被引燃的噼啪爆響!
這驚天動地的爆炸,果然起到了效果!
原本如同潮水般從各個巷道湧向勞工區的日軍呼喊和腳步聲,出現了明顯的遲滯和混亂。許多聲音調轉了方向,帶著更大的驚恐和憤怒,狂吼著:“第七礦洞!實驗室被炸了!快!快去第七礦洞!”
“八嘎呀路!關閉所有主出口閘門!啟動應急通風封鎖!把他們悶死在裡面!”
一個氣急敗壞、明顯是日軍守備隊長的咆哮聲,透過礦區廣播系統,刺耳地迴盪在每一條巷道,“第一、第二小隊,堵住通往第七礦洞的所有通道!第三、第四小隊,清剿勞工區殘敵!一個都不要放過!”
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從礦區幾個主要出口方向傳來,那是巨大的防爆閘門正在落下。與此同時,通風管道里傳來的氣流聲也發生了紊亂,一些原本有風流動的巷道,瞬間變得沉悶無比。
日軍反應極快,他們打算甕中捉鱉,利用地下複雜的環境和閘門,將潛入的“老鼠”徹底困死、悶死在裡面!
勞工區方向,壓力果然為之一輕。衝向這邊的日軍明顯少了許多,火力也稀疏下來。張猛趁機組織勞工,用窩棚的木板、廢礦車、石塊,在巷道口構築起簡陋的防線。
墨玉像只靈巧的猴子,爬上堆積的廢料,觀察著遠處日軍主力的動向,對張猛喊道:“張隊長!鬼子大部分往第七礦洞那邊去了!但他們在關大門!堵我們的路!”
張猛心頭一沉。就在這時,李星辰的聲音再次在所有隊員的耳機中響起,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的沉著:
“張猛,墨玉,白荷,還有所有的勞工兄弟們,聽著!鬼子的主力已經被我們吸引到第七礦洞了!他們想關起門來打狗,那就看看,到底誰是狗,誰是打狗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充滿不容置疑的自信:
“出口被堵,我們就從裡面開啟!通風被斷,我們就創造新的路!石秀英正在實驗室廢墟里給你們開闢通道!堅持住,守住你們的陣地,等我命令!”
“我們,一起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