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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毒煙之秘

打穀場上的喧鬧歡呼,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跳躍的篝火還在噼啪作響,火星子濺起,映照著李星辰瞬間冷峻下來的臉龐,和他周圍趙剛、林雪等人驟然凝固的表情。

“老孫,你說甚麼?”李星辰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浸了冰。

老孫,那位乾瘦的老中醫,被眾人的目光聚焦,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但語氣依舊急促肯定:“那後生,姓王,叫王栓柱,張家口郊外王家坳的,被抓去油庫當苦力有半年了。

剛醒過來,喝了點水,就抓住我的手,說有天大的事要跟您報告,關於油庫地下……他說那裡頭關的,不全是勞工,還有……還有從各地抓來的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被鬼子當做‘木頭’(指活體試驗品)!”

“木頭……”林雪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這個詞背後蘊含的恐怖,她作為情報負責人,比旁人更清楚。

趙剛猛地一拳砸在旁邊架著鐵鍋的木架上,震得鍋裡的湯水盪漾:“狗日的小鬼子!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周圍的戰士和鄉親們雖然沒完全聽清,但看幾位首領驟然陰沉如水的臉色,也猜到不是甚麼好訊息,喧鬧聲漸漸低了下去,不安的氣氛在篝火周圍瀰漫。

烏蘭抱著那面嶄新的隊旗,臉上的紅暈和激動尚未完全褪去,就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凍住了。她看向李星辰,嘴唇動了動,想問甚麼,卻又問不出口。

其其格躲到姐姐身後,小手緊緊抓著烏蘭的皮袍下襬。

巴特爾獨眼微眯,拿起腰間的銅菸袋鍋,默默塞上菸絲,就著篝火點上,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走,去看看。”李星辰放下手裡一直沒喝的水碗,轉身就往衛生所方向走。趙剛、林雪立刻跟上。烏蘭猶豫了一下,將隊旗小心地交給其其格,低聲囑咐一句“拿好”,也快步跟了上去。

巴特爾吐出一口濃煙,用菸袋鍋敲了敲鞋底,不聲不響地走在最後。

衛生所是幾間簡陋的土坯房,原先是村裡大戶的祠堂,如今收拾出來安置傷員。條件極其簡陋,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草藥和劣質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氣味。

一盞昏暗的油燈掛在房樑上,火苗被從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曳不定,在土牆上投下晃動的人影。

最裡面的草鋪上,躺著斷腿的老劉。他旁邊一張更窄的板床上,躺著一個面色蠟黃、骨瘦如柴的年輕人,大約二十出頭,眼眶深陷,眼神裡充滿了驚惶和痛苦,正是老孫說的王栓柱。

他左腿小腿用簡陋的木板夾著,顯然是骨折後被簡單處理過,身上其他擦傷和燙傷也都塗抹了李星辰給的磺胺粉,包紮著還算乾淨的布條。

看到李星辰幾個人進來,王栓柱掙扎著想坐起來,牽動了傷腿,疼得他齜牙咧嘴,額頭上瞬間冒出豆大的冷汗。

“別動,躺著說。”李星辰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幾乎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他順勢在板床邊沿坐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你叫王栓柱?王家坳的?”

“是……是,長官。”王栓柱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看著李星辰臉上手上那些猙獰的傷疤和水泡,眼神裡閃過一絲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您……您就是帶人燒了鬼子油庫的長官?”

“是我。”李星辰點點頭,沒有否認,“你別怕,這裡很安全,都是自己人。你之前說,油庫地下還關著人?怎麼回事,慢慢說,說清楚。”

王栓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老孫趕緊遞上半碗溫水。他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喘了口氣,眼神望向油燈跳動的火苗,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地方。

“俺……俺是半年前,在去張家口賣柴火的路上,被鬼子和二狗子抓去的。一起被抓的,有幾十號人,都是附近的莊稼漢。”

王栓柱的聲音開始顫抖,“他們把我們關在油庫後面的工棚裡,每天天不亮就趕起來幹活,修油罐基座,挖地下倉庫,搬那些死沉死沉的油桶……吃不飽,睡不好,動輒就打,打死了就直接拖出去扔山溝裡喂狼……”

他頓了頓,眼睛裡浮起一層水光,但強忍著沒掉下來:“大概……大概兩個月前吧,油庫地下那層,就是老總們炸開的那塊地方旁邊,又新挖了好幾個大坑,說是要擴建倉庫。

俺們被趕下去挖土方。挖著挖著……有一天,隔壁的坑道挖通了,俺看見……看見……”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臉上血色褪盡,牙齒開始打架,發出咯咯的輕響,顯然想起了極其恐怖的景象。

“看見甚麼?”趙剛性子急,忍不住追問。

“看見……好幾個大鐵籠子!像是……像是關牲口的,但比關牲口的籠子還結實!”王栓柱的聲音帶著哭腔,“籠子裡……關著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穿著像醫院裡的那種藍白條衣服,破破爛爛的。

好些人身上……身上都是爛的,流著膿水,躺在籠子裡,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屋子裡一片死寂,只有王栓柱壓抑的抽泣聲和油燈燈花爆開的噼啪聲。烏蘭猛地別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林雪緊緊咬著下唇,幾乎咬出血來。

趙剛額頭青筋暴跳,拳頭捏得咯吱作響。就連一直沉默抽菸的巴特爾,握著菸袋鍋的手也頓了頓,獨眼裡寒光一閃。

“還有呢?”李星辰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靜下壓抑的驚濤駭浪。

“還有……”王栓柱用髒兮兮的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俺還看見,幾個穿著白大褂、戴著豬鼻子面具(防毒面具)的鬼子,拿著本子,對著籠子裡的人指指點點。

有時候,他們會開啟籠子,拖一兩個人出去,帶到旁邊一個用帆布圍著的小屋裡……過一陣子,裡面就傳來……傳來那種不像是人能發出的慘叫聲……再然後,人就被用白布裹著抬出來,直接扔到那邊一個冒煙的大爐子裡……”

“畜生!”趙剛終於忍不住,低吼一聲,一腳踢在旁邊的土牆上,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

“那地下,除了籠子,還有甚麼特別的?你聽那些鬼子說過甚麼沒有?比如‘木頭’,或者‘丸太’?”林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問道,但微微發顫的尾音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震盪。

王栓柱努力回憶著,蠟黃的臉上露出痛苦思索的表情:“‘木頭’……好像聽那些看守的二狗子私下嘀咕過,說那些籠子裡關的是‘硬木頭’,不好啃……哦,對了!

有一次,俺被派去給地下倉庫送工具,路過那帆布屋子外面,聽到裡面鬼子說話,說甚麼‘新型’、‘效能’、‘風速’……還有甚麼……‘櫻花不夠,用特種煙補充’……對!就是‘特種煙’!俺聽清了!”

“特種煙!”李星辰、林雪、趙剛三人幾乎是同時低撥出聲,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這是日軍對化學毒氣武器的隱秘代號之一!

“還有!”王栓柱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關鍵,急急地說道,“就在老總們來炸油庫的前幾天,地下好像又運進來一批新‘貨’,動靜挺大。

俺偷偷瞅了一眼,看到那些穿白大褂的鬼子,圍著幾個比油桶小點的鐵罐子,罐子上畫著骷髏頭和骨頭,還有……還有像下雨的雲一樣的標記。

他們嘀嘀咕咕,說這次‘貨’純,要小心,等‘大風’來了再試……”

骷髏頭和交叉骨是標準的毒氣標識,而“下雨的雲”很可能是腐蝕性毒氣的標識!等大風來試?是想測試毒氣在特定氣象條件下的擴散和殺傷效果!

李星辰瞬間明白了,渡邊一郎這個瘋子,不僅用活人測試毒氣,還打算在“合適”的氣象條件下,進行更大規模的、模擬實戰的毒氣釋放試驗!而那些新運來的鐵罐,很可能就是純度更高、威力更強的毒氣原液或炮彈!

難怪老劉看到地下牢房,也難怪油庫爆炸能波及毒氣試驗!那些毒氣罐,很可能就儲存在地下或緊鄰地下牢房的地方!一把火,不僅燒了油,很可能也引燃或破壞了那些致命的毒氣儲存點!

這或許解釋了為甚麼後來毒氣洩漏的濃度和範圍,似乎比預想的要小一些?因為一部分毒氣罐在爆炸初期就被摧毀了?

但這並不能減輕李星辰心頭的沉重。如果王栓柱所說屬實,那麼油庫地下,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間地獄!而他們的鋁熱劑燃燒彈……

“你最後一次看到那些籠子,是甚麼時候?籠子裡的人……狀態怎麼樣?”李星辰問出這個問題時,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王栓柱低下頭,聲音更低了:“是……是爆炸前一天下午。俺們被趕去清理油庫西邊的排水溝。路過那邊時,俺……俺偷偷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籠子好像少了兩個,剩下的……裡面的人,好像也少了些,有些籠子空了……

但還有幾個籠子裡有人,縮在角落,一動不動……後來,後來就爆炸了,地動山搖,俺被氣浪掀飛,腿就斷了,再後來就被老總們救出來了……”

少了兩個籠子?籠子裡的人也少了?是提前轉移了,還是……被“消耗”掉了?那場大火,對剩下那些籠子裡的人來說,是終結了痛苦,還是連同那吃人的魔窟一起化為了灰燼?

沒有人知道答案。也可能,永遠不會有確切的答案了。

屋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王栓柱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油燈的光暈昏黃,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彷彿一群沉默的、憤怒的鬼魂。

良久,李星辰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木窗。

塞外清冷的夜風猛地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吹散了屋內渾濁的空氣,也讓他因憤怒和壓抑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

窗外,打穀場上的篝火已經小了些,但依舊在燃燒,隱約還能聽到戰士們壓低聲音的交談和遠處傳來的狗吠。這是一個尋常的、艱苦的,卻又充滿希望的根據地夜晚。

而僅僅百里之外,就在那片剛剛熄滅的沖天火光之下,卻埋葬著不為人知的、慘絕人寰的罪惡。

“林雪。”李星辰沒有回頭,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縹緲,卻又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立刻以‘華北抗日義勇軍指揮部’和‘草原運輸支隊’的聯合名義,起草一份詳盡的報告。

將王栓柱的證詞,與慕容雪同志之前蒐集的關於‘櫻花’試驗場和‘特種煙’的情報相互印證、補充。

重點突出日軍在張家口西太平山一帶,以‘防疫給水部’為掩護,建立秘密生物化學武器試驗場,使用活人進行毒氣試驗,並在油庫地下設立集中關押試驗品的秘密監獄等反人類罪行。”

林雪神情一凜,立刻點頭:“是!我馬上整理,保證天亮前拿出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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