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崖海的雨絲冰冷黏膩,落在黑色的礁石和陡峭崖壁上,無聲地匯聚成細流,淌入下方翻湧著灰白色泡沫的海水。陸崢的身影緊貼著溼滑的崖壁疾行,腳下偶爾借力嶙峋的凸起或狹窄的巖縫,快如鬼魅,卻未發出絲毫聲響。神念如網般鋪開,籠罩著方圓數里範圍,過濾著雨聲、海浪聲,捕捉著一切異常的靈力波動與生命氣息。
西行三十里,對此刻的他而言,不過是盞茶功夫。
前方,海岸線陡然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巨大的、如同被巨獸啃噬出的豁口。豁口向內延伸,兩側是高達數百丈、漆黑如墨、寸草不生的陡峭崖壁,這便是“蝕骨峽”。峽谷入口處,果然瀰漫著一層濃郁的、不斷翻滾的灰黑色霧氣,霧氣濃稠得如同實質,不僅遮蔽視線,連神念探入其中,都感到一股強烈的遲滯與侵蝕感,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帶著惡意的觸手在撕扯、汙染神識。
隔著老遠,陸崢便能感覺到峽谷內傳來的陣陣混亂而激烈的靈力波動,以及……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陰煞之氣。戰鬥,顯然仍在繼續,且異常慘烈。
他沒有貿然衝入黑霧。陳默提到這裡有埋伏,這黑霧本身可能就是某種歹毒的陣法或毒瘴。他隱在一塊被海浪衝刷得光滑如鏡的巨巖後,凝神觀察。
星軌盤碎片懸浮在他身側,靈光雖然內斂,卻自發地對前方的灰黑霧氣產生了排斥與淨化的反應,傳遞出清晰的警示。這霧氣中混雜著蝕靈咒的陰毒、幽冥海的死氣,還有一種極其汙穢、專門汙染神魂與法寶靈性的邪惡能量。
“硬闖不明智。”陸崢心中迅速判斷。他需要先摸清霧氣的底細和敵人的佈置。
他嘗試著,將一絲極其細微、混合了自身混元靈力與碎片空間能量的神念,如同一根最細的針,小心翼翼地刺向霧氣邊緣。
嗤!
神念觸及霧氣的瞬間,如同燒紅的鐵釺插入冰雪,發出輕微的聲響。霧氣劇烈翻湧,試圖包裹、侵蝕這絲神念,但陸崢的神念此刻凝練異常,又有空間能量保護,竟在霧氣中艱難地前進了數尺,才被徹底消磨掉。
就在這數尺的“視野”中,陸崢看到了霧氣內部的部分景象——地面佈滿了扭曲的、彷彿用鮮血和骨粉刻畫出的詭異符文,這些符文正源源不斷地從大地深處抽取陰煞之氣,轉化為灰黑霧氣。霧氣中,隱約能看到一些僵立不動、眼神空洞、身上穿著護靈閣或散修服飾的“人”,他們氣息全無,顯然已經死去,但身體卻被某種邪術操控,如同傀儡般守衛在關鍵節點。更深處,似乎還有活人的氣息在激烈衝突。
“邪陣控屍……以戰死者的屍骸為屏障和能源……”陸崢眼神更冷。這種褻瀆亡者的手段,令人髮指。
他收回神念,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計較。強攻破陣,以他現在的狀態和對此陣的不瞭解,耗時耗力,且會打草驚蛇。最好的辦法,是悄無聲息地潛入,直搗黃龍,破壞陣法核心或救出林風。
他再次看向碎片。碎片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圖,傳遞出一股“隱匿”與“穿透”的意念。
陸崢點點頭,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連呼吸心跳都變得微不可聞。同時,他調動金丹中那絲空間之力,配合碎片散發出的銀藍光芒,在身體周圍形成一層極其淡薄、卻與周圍空間幾乎融為一體的“空間薄膜”。這層薄膜不僅具有極強的隱匿效果,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抵禦外界能量(如灰黑霧氣)的侵蝕和滲透。
做好準備,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雨幕的一縷輕煙,悄無聲息地飄向峽谷入口的灰黑霧氣。
接觸到霧氣的瞬間,空間薄膜微微盪漾,將試圖附著上來的陰毒能量輕輕“滑開”。陸崢感覺如同穿過一層粘稠的油脂,阻力不小,卻並未受到實質性的侵蝕或觸發警報。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地面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和僵立的屍傀,沿著神念之前探出的、相對安全的路徑,向著靈力衝突最激烈的峽谷深處潛去。
越往深處,霧氣越發濃重,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地面上的屍傀也越來越多,有些甚至還在無意識地緩慢移動,空洞的眼眶“注視”著霧氣深處。空氣中的陰煞和死氣濃郁得讓人窒息,靈力運轉都感到一絲滯澀。
激烈的打鬥聲和呼喝聲越來越清晰。
穿過一片由數具屍傀把守的狹窄隘口,眼前景象豁然一變。
這裡是一處較為開闊的谷地,三面環著陡峭黑崖,一面通向更深的峽谷腹地。此刻,谷地中央,正上演著一場慘烈的圍殺。
被圍在中間的,正是林風!他渾身浴血,披頭散髮,身上那件代表護靈閣統領的銀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佈滿傷痕的軀體。他手中長槍已然折斷,只剩半截槍桿,卻依舊舞得虎虎生風,槍芒吞吐間,帶著決絕的慘烈之意,將數名圍攻上來的灰衣人逼退。但他的氣息已經十分萎靡,腳步虛浮,顯然已到了強弩之末。
圍攻他的灰衣人,足有十餘個,最低也是金丹初期,更有三名元嬰初期修士在外圍掠陣,並未直接出手,只是冷笑著看著林風垂死掙扎,彷彿貓戲老鼠。地面上,已經倒下了七八具灰衣人屍體,以及更多穿著其他服飾(似乎是林風帶來的部下或招募的幫手)的殘缺屍身,血流成河。
谷地深處,靠近崖壁的地方,矗立著一座用白骨和黑石壘砌而成的、約三丈高的邪異祭壇!祭壇頂端,燃燒著一團幽綠色的火焰,火焰中,隱約可見一個扭曲的、不斷髮出痛苦嘶吼的靈魂虛影——那似乎是某個被俘修士的魂魄,正被殘忍地煉化、抽取力量!祭壇下方,地面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濃郁的、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幽冥死氣正從中不斷湧出,與祭壇的幽綠火焰交融,形成一個不斷旋轉擴大的、漆黑如墨的漩渦——那便是正在被強行開啟的“幽冥裂隙”雛形!
祭壇旁邊,站著一名身著暗紫色長袍、面容枯槁如同乾屍、雙眼燃燒著慘綠色火焰的老者。他手中持著一根頂端鑲嵌著骷髏頭的骨杖,口中唸唸有詞,正全力維持著祭壇的運轉和幽冥裂隙的開啟。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赫然達到了元嬰後期!而且充滿了幽冥海的死寂與邪惡!
“林風!何必頑抗?乖乖成為‘幽主’降臨的祭品,是你的榮幸!”一名圍攻的元嬰初期灰衣人獰笑道,“看看你帶來的這些人,都成了滋養聖壇的肥料!負隅頑抗,只會讓你死得更痛苦!”
林風呸出一口血沫,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呸!邪魔外道!想用老子獻祭?做你孃的春秋大夢!護靈閣弟子,只有戰死,沒有跪生!” 他嘶吼著,揮舞斷槍,再次衝向敵人,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但那三名元嬰修士顯然不想再耗下去了。其中一人冷哼一聲:“冥頑不靈!一起上,廢了他,留口氣獻祭即可!”
三人同時出手!三道凌厲無匹、蘊含著蝕靈咒陰毒的攻擊,成品字形封死了林風所有退路!林風面露絕望,卻依舊挺起斷槍,準備做最後一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找死!”
一聲冰冷到極致、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厲喝,陡然在谷地上空炸響!聲音未落,一道快到超越視覺極限的淡金色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憑空出現在林風身前!
正是陸崢!
他出現的時機、位置,妙到毫巔!恰好在那三道攻擊即將及體的瞬間,也是所有敵人注意力最集中、防備相對最鬆懈的時刻!
他沒有絲毫花哨,右手虛握——攬星劍雖失,但劍意已在!一柄純粹由凝練到極致的混元劍罡與空間之力構成的、長約四尺、通體流轉金銀二色光芒、劍鋒處空間微微扭曲的“虛劍”,在他手中瞬間成型!
“攬星——破軍!”
依舊是那式基礎卻決絕的突刺,但此刻由陸崢施展,由這柄特殊的“虛劍”承載,威力已然天差地別!
劍出,無聲,卻帶著斬破一切虛妄、洞穿一切阻礙的純粹意志!劍鋒所指,並非任何一名元嬰修士,而是……他們三人攻擊交匯、也是彼此氣機相連最緊密的那個中心點!
噗!噗!噗!
三聲幾乎同時響起的、如同氣泡破裂般的輕響!
那三道凌厲的攻擊,在觸及“虛劍”劍尖的剎那,如同遇到了剋星,竟被那蘊含空間切割與混元湮滅之力的劍罡,從最核心的靈力結構處,生生“點”破、瓦解、消散!反噬之力順著氣機聯絡,狠狠撞回三名元嬰修士體內!
“呃啊!” 三人同時悶哼,臉色一白,氣血翻湧,攻勢為之一滯,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這是甚麼劍法?甚麼力量?竟然能如此輕易破掉他們三人合擊?!
趁著這瞬息的空檔,陸崢左手一探,已抓住林風的手臂,一股溫和卻堅韌的混元靈力湧入,暫時穩住他瀕臨崩潰的傷勢和紊亂的氣息,同時低喝:“走!”
他腳下空間之力爆發,配合精妙步法,帶著林風,如同鬼魅般向後急退,瞬間脫離了三人合圍的核心區域,落在了祭壇側面一片相對空曠的地帶。
整個過程,從出現、出劍、破招、救人、後退,快如電光石火,行雲流水,直到陸崢和林風站穩,那三名元嬰修士和周圍的灰衣人才徹底反應過來!
“甚麼人?!”“大膽!”“攔住他!”
驚怒交加的喝罵聲頓時響成一片。所有灰衣人,包括那三名元嬰,都瞬間鎖定了陸崢,眼中殺機暴漲!祭壇邊的紫袍老者也停下了咒語,慘綠色的眼眸冷冷地掃了過來。
林風在陸崢的靈力支撐下,勉強站穩,當看清救他之人的面容時,這位鐵打的漢子,眼中竟瞬間湧上了熱淚,聲音哽咽:“閣主……您……您真的還活著!屬下……屬下……” 他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絕處逢生的喜悅與看到主心骨的激動交織在一起。
“沒事了,先療傷。”陸崢將一顆療傷丹藥塞入他口中,目光卻冰冷地掃視著迅速圍攏上來的敵人,最後定格在那紫袍老者身上,“幽冥海的妖人,也敢把手伸到三界來?看來,魘魔不過是你們放出來探路的棋子。”
紫袍老者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綠火跳動:“陸崢……沒想到,葬仙谷都沒能要了你的命,還讓你因禍得福,修為大進……空間之力?有點意思。”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塊骨頭在摩擦,“不過,你以為憑你一人,就能救走他,阻止‘幽主’降臨嗎?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處!”
話音落,他手中骨杖猛地一頓地面!
轟!
整個谷地劇烈震動!祭壇上幽綠火焰暴漲,下方那幽冥裂隙漩渦猛地擴大了一圈,更加狂暴的幽冥死氣噴湧而出!與此同時,地面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驟然亮起刺目的血光,峽谷入口處那濃郁的灰黑霧氣如同受到召喚,瘋狂地向谷地內倒灌而來!
霧氣所過之處,那些原本僵立的屍傀,眼中驟然亮起猩紅的光芒,發出低沉的嘶吼,如同潮水般向著陸崢和林風湧來!不僅如此,霧氣中還隱約浮現出更多虛幻的、張牙舞爪的惡鬼怨魂!
“萬鬼蝕骨大陣!啟!”紫袍老者厲喝。
霎時間,陰風怒號,鬼哭神嚎!整個谷地被濃郁的灰黑霧氣、猙獰的屍傀、飛舞的怨魂徹底籠罩,化為一片人間鬼域!三名元嬰灰衣人和其餘金丹灰衣人,則隱入霧氣與屍潮之中,伺機發動致命襲擊!
絕殺之局!
陸崢將傷勢稍緩的林風護在身後,看著四周洶湧而來的屍潮鬼霧,面色卻依舊沉靜。他手中的“虛劍”光芒愈盛,身側的星軌盤碎片也散發出淡淡的銀藍光暈,將他和林風周圍數尺的空間微微扭曲、隔絕,使得那些霧氣、怨魂的侵蝕速度大為減緩。
“林風,還能戰嗎?”陸崢頭也不回地問道。
林風吞下丹藥,勉強提起一絲靈力,握住那半截斷槍,嘶聲道:“能!閣主,屬下願與您並肩死戰!”
“死戰?”陸崢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今日要死的,是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顆混元空間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起來,浩瀚的靈力與空間道韻奔湧而出!他緩緩舉起手中的“虛劍”,劍鋒直指祭壇上那團幽綠火焰和其後的紫袍老者。
“幽冥妖人,魑魅魍魎,也配在我面前擺弄陣法?”
“今日,便讓你們看看,何為——破妄之劍,斬邪之鋒!”
話音落,劍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