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礁石區,與島上鬱鬱蔥蔥、靈氣盎然的景象截然不同。這裡怪石嶙峋,黑褐色的巖體被常年海風和巨浪侵蝕得千瘡百孔,嶙峋陡峭。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海腥味和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奇異能量波動,與島嶼其他區域的平和靈秀格格不入。
陸崢站在一塊最高的礁石上,海風獵獵,吹動他簡易的獸皮衣物。神念與星軌盤碎片的空間感知同時聚焦於前方百丈外,一片看似普通、被海浪反覆沖刷的亂石灘區域。
就是那裡。
在碎片的“視野”中,那片區域的空間結構如同平靜湖面下隱藏的漩渦,呈現出細微卻持續的扭曲與“稀薄”感。這種扭曲並非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種強大的空間力量曾經在此劇烈作用後留下的、尚未完全癒合的“疤痕”或“介面”。它與葬仙谷底“觀星殿”通道開啟時的感覺有幾分相似,卻更加微弱、更加不穩定,彷彿隨時會消散,又彷彿連線著某個遙遠而未知的彼端。
“果然是空間節點……或許是當年‘觀星殿’墜落的衝擊,或是其他空間異變留下的痕跡。”陸崢心中思忖,“但如何啟用它?或者說,如何利用它離開?”
他嘗試著,將一絲蘊含著空間道韻的靈力,小心翼翼地注入那片扭曲區域。
靈力觸及的瞬間,那片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盪開一圈圈幾乎肉眼可見的漣漪!緊接著,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吸力傳來,似乎想要將他那絲靈力“吞”進去。同時,碎片也傳來一陣興奮的共鳴,彷彿見到了同類。
有反應!但這反應太微弱,且極不穩定。僅僅數息,漣漪便平息下去,吸力也消失無蹤。這點靈力,遠不足以真正撼動或開啟這個節點。
“需要更強大、更精純的空間能量,或者……特定的‘鑰匙’。”陸崢看向身旁懸浮的碎片。碎片靈光流轉,似乎也在“觀察”著那個節點。
他心中一動,將神念與碎片深度連線,嘗試引導碎片的力量,去接觸、試探那個空間節點。
碎片欣然響應,分出一縷極其精純的銀藍色空間能量,如同最靈巧的觸手,探向那片扭曲區域。
這一次,反應更加劇烈!
嗡——!
低沉的震顫從虛空中傳來,那片區域的景象瞬間變得模糊、晃動,彷彿隔著一層晃盪的水幕。一個極其暗淡、僅巴掌大小、邊緣不斷扭曲破碎的銀白光斑,在亂石灘上空若隱若現!光斑內部,似乎有光影飛速流轉,卻看不真切。
與此同時,碎片傳遞來一股清晰的資訊:這個節點確實連線著外界,但另一端座標極其模糊、混亂,且通道極其不穩定,強行透過風險極大,很可能被拋入未知的險地或虛空亂流。而且,維持這個節點的空間結構正在緩慢“癒合”,能量也在不斷逸散,若沒有足夠的力量穩定和“撐開”它,它很快就會徹底消失。
“座標模糊……不穩定……需要能量維持……”陸崢眉頭緊鎖。這和他預想的“穩定通道”相差甚遠。但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他必須冒險一試。但如何提高成功率?
目光再次落在星軌盤碎片上。既然碎片能引起節點反應,甚至能短暫“撐開”它一絲,那麼,若能以碎片為核心,構建一個臨時的、小型的“空間錨”或“穩定器”,或許能短暫地加固這條不穩定的通道,並儘可能將出口導向相對安全或熟悉的區域?
這個想法極其大膽,也極其危險。他對空間之道的理解剛剛入門,碎片也遠未完全恢復。稍有不慎,不僅可能毀掉節點,甚至可能引發空間塌陷或反噬,將自己和碎片一起吞噬。
但沒有時間猶豫了。他在這裡多耽擱一天,清瑤和念安就多一分危險,護靈閣的局勢也可能更加惡化。
他盤膝坐下,就在這塊最高的礁石上,面對那片若隱若現的銀白光斑。星軌盤碎片懸浮在他身前,光芒流轉。
他首先運轉《天機衍術》中一門專用於推演、穩定心神、溝通天地的“定星訣”,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平和、最專注的巔峰。然後,神念與碎片靈韻徹底交融,開始調動金丹中那蘊含著混元屬性與空間道韻的磅礴靈力。
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注入靈力,而是嘗試著,以自身金丹為爐,以碎片為引,以《天機衍術》中關於空間陣法的粗淺原理為基,在身前虛空中,勾勒、凝聚一個極其簡陋、卻蘊含著他與碎片共同空間理解的“臨時星標”!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嘗試。沒有現成的陣法圖紙,沒有足夠的材料,全憑他對碎片能量的引導、對空間節點的感應,以及自身對“道”的領悟。
他伸出雙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動,絲絲縷縷金銀雙色、混合著七彩氤氳的靈力從指尖流淌而出,並非隨意揮灑,而是遵循著某種玄奧的軌跡,與碎片散發出的銀藍空間能量交織、纏繞。
漸漸地,在他身前,一個由靈力與空間能量構成的、約莫尺許直徑的、緩緩旋轉的立體虛影逐漸成形。虛影核心是一點璀璨的銀藍(碎片投影),周圍環繞著金、銀、七彩的複雜光帶,隱隱構成一個簡易的、不斷進行著微妙調整的星辰執行軌跡圖案。這“臨時星標”不斷散發出與前方空間節點同頻、卻更加穩定、更加“有序”的空間波動。
“去!”
陸崢低喝一聲,額角已見汗珠。他雙手猛地向前一推!那凝聚了他大半靈力、心神以及與碎片共鳴的“臨時星標”,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沒入前方那暗淡扭曲的銀白光斑之中!
嗡——!!!!
光斑猛然膨脹、變得明亮!從巴掌大小,瞬間擴大到丈許方圓!邊緣雖然依舊扭曲閃爍,卻比之前穩定了許多!光斑內部,那些飛速流轉的光影也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隱約能看到一些破碎的、快速閃過的景象——翻滾的海浪、陌生的海岸線、陰鬱的天空、甚至還有一閃而逝的、帶有護靈閣風格建築的殘垣斷壁!
有戲!另一端似乎連線著多處不同的空間碎片或區域,景象混亂,但至少證明節點確實通往外界的某些地方,甚至可能接近三界地域!
然而,光斑的膨脹和穩定只持續了不到三息!構成“臨時星標”的靈力與空間能量正在被節點快速消耗、同化!光斑再次開始收縮、暗淡、扭曲!
“就是現在!”陸崢知道機不可失。他一把抓住身旁光芒略顯黯淡的碎片(剛才構建星標消耗不小),將剩餘的全部靈力灌注雙腿和護體罡氣,同時全力催動碎片,在自己身周佈下一層薄薄的、卻異常堅韌的空間屏障。
然後,他如同撲火的飛蛾,向著那正在急速收縮、僅剩不到半人高的銀白光斑,義無反顧地衝了過去!
在身體接觸到光斑的瞬間,一股比葬仙谷底通道更加強烈、更加混亂的空間撕扯力傳來!彷彿有無數雙無形的大手,要將他扯成碎片,拋向不同的時空!護體罡氣瞬間佈滿裂痕,肉身傳來不堪重負的呻吟。
碎片佈下的空間屏障發揮了關鍵作用,那層薄薄的銀藍光幕如同最柔韌的護甲,極大抵消了空間亂流的直接撕扯,並將部分混亂的力量導向、分散。
陸崢咬牙堅持,將神念死死鎖定碎片,引導著它散發出的穩定空間波動,如同黑暗中的燈塔,在混亂的亂流中艱難地“錨定”著一個相對穩定的前行方向——那是之前“臨時星標”最後穩定時,隱約感應到的、帶有護靈閣氣息景象的方向!
亂流、光影、扭曲、拉扯……意識在崩潰的邊緣反覆徘徊。時間感完全喪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堅硬的撞擊感和冰涼的海水。
陸崢猛地嗆出一口鹹澀的海水,發現自己正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海浪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立刻穩住身形,神念如同潮水般向四周鋪開!
這裡……不是之前那座靈秀的海島!
海水顏色更深,帶著灰暗的色調。遠處,可以看到影影綽綽的海岸線,但那海岸並非沙灘或礁石,而是陡峭的、黑黢黢的懸崖,崖壁上寸草不生,散發著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陰鬱氣息。空氣中靈氣稀薄,且混雜著一股淡淡的、與霧隱山灰衣人功法有些類似的陰冷煞氣。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神念感知邊緣,大約百里之外,似乎有微弱的、熟悉的靈力波動傳來——那是護靈閣弟子制式法器特有的靈力印記波動!雖然極其微弱,且斷斷續續,彷彿正在激戰或逃亡,但確鑿無疑!
“回來了……真的回到三界附近了!”陸崢心中一陣激動,但隨即被更深的憂慮取代。護靈閣弟子在此地出現,且狀態似乎不佳,意味著甚麼?這裡又是哪裡?
他迅速檢查自身狀況。強行穿越不穩定空間節點的消耗遠超想象,體內金丹光芒黯淡,靈力只剩不到三成,經脈隱隱作痛。星軌盤碎片也靈光內斂,傳遞出疲憊的意念,需要時間恢復。外傷倒是不重,只有些輕微的擦傷和震盪。
當務之急,是恢復力量,並弄清楚這裡是甚麼地方,護靈閣弟子為何在此。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那微弱靈力波動的來源,小心翼翼地游去。同時,運轉功法,開始緩慢吸納周圍稀薄且不太純淨的靈氣,恢復消耗。
百里海路,對現在的他來說不算遠。他保持著警惕,神念始終外放,留意著海面和水下的動靜。這片海域死氣沉沉,幾乎看不到甚麼魚類,只有一些形態醜陋、散發著淡淡陰氣的水母狀生物在緩緩飄蕩。
一個時辰後,他靠近了那片海岸。懸崖之下,並非港口,而是一片佈滿黑色亂石和淤泥的灘塗。灘塗上,散落著一些斷裂的船板、破碎的衣物碎片,以及……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戰鬥的痕跡!而且是不久前留下的!
陸崢心中一凜,悄然上岸,隱匿在一塊巨大的黑石後。神念更加仔細地掃過灘塗和懸崖下方。
很快,他在一處巖縫中,發現了一個瀕死的人。
那人身著護靈閣制式的青色勁裝,但衣物破損嚴重,沾滿血汙和泥濘。他背靠巖壁,胸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邊緣呈現出不正常的灰黑色,顯然是中了某種陰毒功法或邪術。他氣息奄奄,手中卻還緊緊握著一把斷裂的短劍,眼神渙散,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陸崢立刻上前,先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沒有埋伏後,迅速蹲下身。他先喂此人服下一顆清瑤留下的保命丹藥(他之前自己只用了一部分),又以自身溫和的、帶著生機的混元靈力,護住其心脈,逼出部分侵入傷口的陰毒煞氣。
丹藥和靈力入體,那人精神微微一振,渙散的眼神艱難地聚焦,當看到陸崢的面容時,先是茫然,隨即瞳孔驟縮,嘴唇顫抖著,發出微弱而嘶啞的聲音:“陸……陸閣主?……是您?……真的是您?……”
“是我。你是哪一分閣的弟子?發生了甚麼事?這裡是甚麼地方?”陸崢沉聲問道,同時繼續以靈力為他療傷。
“屬下……滄瀾分閣……陳默……”那弟子斷斷續續地回答,眼中流露出絕處逢生的激動與更深的悲憤,“這裡是……‘黑崖海’……靠近……極北冰原外圍……西側……”
黑崖海?陸崢心中一震。這裡距離極北冰原不算太遠,但已是護靈閣勢力範圍的邊緣地帶,環境惡劣,人跡罕至。
“你們為何在此?遭遇了甚麼?”
“奉……南長老密令……前來接應……林風統領……”陳默喘息著,眼中閃過恐懼,“林統領……探查‘隱星’計劃……發現……灰衣人……背後……與‘幽冥海’……有關……他們在此……有秘密據點……我們……前來匯合……查探……遭遇……伏擊……”
幽冥海?!陸崢瞳孔一縮。那是三界中有名的兇險禁地,傳說連通著九幽魔域,邪魔盤踞,是比霧隱山、幻波海更加危險和神秘的所在!灰衣人背後,竟牽扯到幽冥海?
“林風呢?其他人呢?”陸崢急問。
“林統領……被……被他們……困在前方……‘蝕骨峽’……我們小隊……突圍報信……全軍……覆沒……只剩我……”陳默聲音越來越低,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下去,“閣主……快……救林統領……他們……要……用他……獻祭……開啟……‘幽冥裂隙’……”
獻祭?開啟幽冥裂隙?!陸崢心中湧起滔天怒火和寒意。魘魔未平,幽冥海又現!對方所圖,果然是要徹底撕裂三界屏障,引魔域入侵!
“蝕骨峽在哪裡?具體位置!”陸崢追問。
陳默用盡最後力氣,抬起顫抖的手指,指向懸崖深處的一個方向:“……往西……三十里……海邊峽谷……入口……有……黑色……迷霧……”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氣息徹底斷絕。
陸崢緩緩放下他的身體,面色冰冷如鐵。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位殉職弟子的遺體安置在巖縫深處,以石塊簡單掩埋。
然後,他站起身,望向陳默所指的西方。眼神之中,殺意如同實質般凝聚。
林風被困,危在旦夕。敵人計劃開啟幽冥裂隙,禍亂三界。無論於公於私,他都必須立刻趕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怒火,將狀態調整到最佳。雖然靈力未復,金丹黯淡,碎片疲憊,但他此刻的修為,早已遠超跳崖之前。更重要的是,那顆混元空間金丹,賦予了他更強的恢復力、更精妙的靈力操控,以及對空間波動的敏銳感知。
他辨認方向,身形一動,並未御空(消耗太大且目標明顯),而是如同鬼魅般,緊貼著陡峭的黑色崖壁,向著西方,那被稱為“蝕骨峽”的險地,急速潛行而去。
海風嗚咽,細雨綿綿。黑崖海陰鬱的天色下,一道快如閃電的身影,正帶著決絕的殺意與拯救同伴的急切,撕裂雨幕,奔向那瀰漫著死亡與陰謀的峽谷。
新的戰鬥,即將在這三界的邊緣之地打響。而這一次,歸來的陸崢,將不再是那個重傷垂死、只能以智周旋的逃亡者。他將以全新的力量,以及胸中那柄即將再次出鞘的、燃燒著復仇與守護之火的劍,告訴那些藏在陰影中的魑魅魍魎——護靈閣主,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