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輪激烈爭論之後,李長河最終拍了板。
“啟動家族資產重組計劃。”
這句話說出來,會議室裡有人鬆了口氣,還有人臉上帶著不甘,但沒人再反對。
重組計劃書有三十頁厚,裡面詳細到每個城市的每處物業、出售時間視窗、目標價格區間、接盤方篩選標準、資金歸集路徑……
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看得人眼花繚亂。
但核心原則只有四條:
第一,分散出售。
不同城市、不同物業型別錯開時間,不能扎堆賣,不能讓人看出是同一批。
第二,渠道隱秘。
透過多家互無關聯的代理機構操作,每家只經手一兩單,不能讓中間商串聯起來。
第三,價格靈活。
不追求最高價,只追求穩妥成交...並且在市場價基礎上可以打折,幅度控制在5%到10%之間。
第四,資金歸集。
統一路徑,全球配置。賣房錢不能散落在各個賬戶裡,要集中起來,按照既定的方案投出去。
“時間節點呢?”
投資總監老陳問道。
“2019年9月底前,完成90%以上的非核心不動產處置。”
“剩下10%視情況而定。”
“資金去向呢?”
財務總監老周問道,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所有人都看過來,等著李長河的回答。
李長河示意助手開啟最後一組PPT。
40% 回籠資金,用於購買實物黃金。
“透過可靠渠道,購買金條、金幣,儲存於境內四九城、滬市的金融系統金庫,港島的銀行保險庫,瑞士的專業儲存機構。”
李長河指著那塊最大的區域:
“這部分是壓艙石中的壓艙石,在極端情況下,它是唯一能跨國流動、全球公認的硬通貨。”
30% 回籠資金,購買戰略資源。
“增持全球範圍內與能源、稀有金屬、糧食安全相關的礦業公司、農業公司股權或基金。”
“石油、天然氣、鋰、鈷、稀土、鉀肥、糧食……這些東西不管甚麼時候,人總是要用的,這是穿越週期的資產。”
20% 回籠資金,轉換為美元、歐元、日元等主要貨幣現金,以及米、德、中國國債等高流動性、低風險資產。
“這部分是彈藥。”
李長河說道:
“現金加國債,隨時可以調動,隨時可以投資...如果真出現大機會,這部分錢就是用來抄底的。”
10% 回籠資金,作為流動性儲備與慈善用途。
“剩下的10%放在賬上,應付日常開支、突發事件,以及…做些該做的事。”
這個配置方案,保守得近乎極端。
黃金、資源、現金國債全是防禦性資產,幾乎完全放棄了增長性。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李向陽斟酌著開口:
“爸,這個配置…是不是太悲觀了?”
“黃金和資源類資產,過去幾年表現並不好...如果全球不發生大的危機,這部分資產可能長期低迴報甚至負回報……”
投資總監老陳憋了一下午,這會兒實在憋不住了:
“老爺子,我說句不好聽的。現在拋售房產去換黃金,就像…就像1949年加入國黨。”
“黃金放在金庫裡,不生崽不下蛋...萬一這輪調控過去,房價再來一波上漲,咱們就真成笑話了。”
李長河看著老陳,還笑了笑:
“老陳,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六年了。”
“這十六年裡,我做過幾次讓你不理解的決定?”
老陳想了想:
“兩次吧,一次是2008年減持美股,一次是2015年撤出A股。”
“結果呢?”
老陳不說話了。
那兩次決定,事後都證明李長河是對的。
“房子這東西,漲了二十年,但它不可能永遠漲...任何資產,漲多了就會跌,這是鐵打的規律。”
無論怎麼勸,李長河就跟吃了秤砣似的。
四月初,第一單交易悄悄啟動。
滬市虹橋的一棟寫字樓,掛牌價相比市場價低5%。
這棟樓位置極好,在虹橋核心區,離地鐵口就三百米,周邊配套成熟。
因為價格有吸引力,掛牌一週內就找到了買家——一家外資公司以為撿了便宜,於是迅速簽約接盤。
五月份,鵬城南山的三處產業園,透過三家不同的中介公司陸續掛牌。
買家有上市公司,有產業基金,也有私營企業主。
這些交易分開進行,每單規模都控制在十億以內,並不引人注目。
六月,四九城CBD的寫字樓開始放出。
這次更謹慎,每次只賣半層或幾間辦公室...買家分散,交易週期拉長。
有的賣給了金融機構,有的賣給了科技公司,有的賣給了投資客......
還有長安曲江的別墅、羊城珠江新城的公寓、蘇州工業園區的寫字樓、杭州錢江新城的辦公樓……
一個個優質資產,透過不同渠道悄然掛牌。
每一次,賣家都表現出“誠意出售”的態度,價格有一定彈性,付款條件優厚。
最初幾個月,市場沒甚麼反應。
大家都在搶房,誰會在意有一兩棟樓打折?
但到了八月份,一些敏銳的中介開始察覺到異常。
四九城國貿,一家高階房產中介辦公室裡。
總監王磊盯著電腦螢幕,眉頭緊鎖。
螢幕上顯示的,是最近三個月以來,四九城頂級寫字樓的成交記錄。
“王總,您看出甚麼了?”
“你看這兒。”
王磊指著幾筆交易。
“國貿三期整層出售,成交價比評估價低6%。”
“銀泰中心,兩個整層分開賣的...買家不同,但掛牌時間只差一週。”
“還有華貿這邊……”
他調出地圖,把近期成交的幾處物業標出來。
那些紅點從國貿到金融街,從望京到中關村...分佈很散,但有一個共同點:
都是核心地段,都是優質物業,成交價都比市場價低一些。
“雖然賣家資訊都做了保密處理,但從交易節奏、議價空間、資金路徑看……很可能是同一批人在出貨。”
王磊摸著下巴,眼神凝重。
“這種物業,以往都是捂著不賣的,現在卻願意讓價出售……”
他想了想,拿起手機,撥通了同行電話:
“老張,你那邊最近有沒有碰到奇怪的大單?就是那種品質極好、但賣家特別爽快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也發現了?我這邊經手了兩單,都是出售整層寫字樓...賣家連價格都沒怎麼談,只要全款快付。”
“我還以為是哪個開發商資金鍊斷了,但查了半天也沒查出一二三來。”
掛了電話,王磊又打了幾個電話。
一圈問下來,發現四九城、滬市、鵬城都有類似情況。
“看來,這是有大佬在撤退啊。”
王磊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助理小心翼翼問道:
“哪個大佬啊?”
“不知道,但能持有這麼多核心物業的,全國也沒幾家。”
訊息在小圈子裡慢慢傳開。
有人猜測是某個大地產商資金鍊緊張,在甩賣資產回籠資金。
但查來查去,那些物業的持有者都是不同的公司,股權結構複雜,層層巢狀,根本查不到最終控制人。
有人猜測是外資在撤離,覺得中國樓市泡沫太大,提前跑路。
還有人猜測是某個家族在調倉......
8月中下旬,中米貿易摩擦正式升級。
米國宣佈對華340億美元商品加徵關稅,中國立即對等反制。
訊息一出,全球市場震動。
A股暴跌,人民幣匯率承壓,出口企業一片哀嚎。
這時候,李家已經完成第一批拋售。
回籠資金按照預定比例,靜靜地轉化成了瑞士金庫裡的金條、澳大利亞鋰礦公司的股權、米國國債的電子憑證......
九月份,滬市一個飯局上。
陸家嘴某高檔餐廳的包間裡,坐著一桌投資圈的人。
有基金經理,有私募大佬,有券商高管,還有幾個做地產的。
酒過三巡,話題轉到最近的市場上。
一個私募經理壓低聲音:
“最近四九城、滬市那邊,有人在大量出貨...都是核心地段的寫字樓、商鋪,價格還打折。”
“我聽說不是開發商,也不是外資,而是一個家族在調倉。”
“哪個家族這麼厲害?資產遍佈全國?”
“跟科技圈有關,姓李……”
姓李的科技家族,國內數得上來的就那麼幾家。
但誰家能有這麼多不動產?
桌上的人開始猜測,但誰也說不準。
坐在角落裡的老胡一直沒說話。
他是滬上資深的投資人,經歷過好幾輪牛熊。
老胡聽著這些議論,心裡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起一些傳聞——關於那個家族,在每一次危機前都精準逃頂的故事。
八十年代日本股市,九十年代香港樓市年網際網路泡沫年A股大牛市……
每一次,他們都提前離場,躲過了暴跌。
如果這次也是他們……
老胡心裡打了個激靈。
當晚回家後,他做了一件讓家人不理解的事:
把滬市的三套投資房,掛出了一套,掛牌價比市場價低5%。
“現在行情這麼好!你瘋啦?”
老胡擺擺手:
“聽我的,可能要變天了。”
到2018年12月,出售計劃完成了70%。
這時,李家的資產結構,發生了根本性變化:
不動產佔比,從31.3%驟降至6.2%——剩下的主要是自住別墅、訊芯總部園區,以及少數有特殊意義的物業。
套現出來的資金,按照計劃流向全球。
李家書房裡,李向陽看著最新版的資產配置圖,長長舒了口氣。
“爸,累計套現一千一百四十六億元。”
他指著報表上的數字:
“購買實物黃金四百三十八億,已全部入庫。”
“資源類股權三百二十四億,主要投在鋰、銅、鈾、鉀肥四個方向...都是全球頭部的礦業公司和農業公司,流動性不錯。”
“現金及國債二百二十九億,分散在美、歐、日,還有一部分人民幣國債。”
李長河接過檔案,一頁頁翻看。
“外面有甚麼反應嗎?”
“小圈子裡有人議論,但沒實錘。”
李長河點點頭,合上檔案。
“向陽,接下來幾年,外面會很熱鬧。”
他背對著兒子,聲音很平靜:
“很多人會被浪捲走,很多船會翻,而我們——”
他轉過身,指了指桌上的資產配置表:
“我們已經繫好了最穩固的錨,備好了最結實的帆。”
李向陽看著父親。
老人站在陽光裡,頭髮全白了,但腰板還是那麼直,眼神還是那麼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真正的本事,不是能在順風時跑多快,而是在逆風時站多穩。”
半小時後,李長河獨自坐在搖椅上,慢慢搖著。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他身上。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這些年的經歷——
從一無所有到富可敵國,從四合院到全球資產......
這一路走來,他始終記得一件事:
財富如流水,唯一能守住的...不是具體的資產,而是判斷趨勢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