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李思源手心有些出汗。
他預想過很多場景——激烈的爭論、嚴厲的批評、甚至直接凍結他的賬戶。
但此刻,爺爺和父親都很平靜,反而讓他更加不安。
暴風雨前的寧靜,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李向陽開啟投影儀後,幕布緩緩降下。
第一張PPT標題很樸素:《訊芯科技2014年度研發投入明細》。
“去年,訊芯在研發上投入了六百一十個億。”
李向陽用鐳射筆點著螢幕。
“其中,45奈米以下先進製程工藝研發,三百二十八億。”
“下一代AI晶片架構‘朱雀’專案,一百一十九億。”
“光刻機光源系統攻關,一百二十億...半導體材料基礎研究,八十億……”
李思源知道這些數字意味著甚麼——一百一十個億,夠買多少漲停板?夠炒多少隻概念股?
但訊芯把這些錢,全砸進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基礎研究裡。
“這些錢變成了甚麼?”
李向陽切換PPT後,螢幕上出現密密麻麻的專利證書縮圖,看得人眼花繚亂。
緊接著,接著是全球研發中心的照片——矽谷、波士頓、特拉維夫、班加羅爾、新加坡,還有國內的各大一線城市......
“變成了九千四百多項全球專利、六千兩百名頂尖工程師......”
緊接著,第三組PPT出現了,這是一張對比圖:
《中國頭部科技公司估值對比(2015年4月)》。
左邊是訊芯科技:市值約9800億港幣,市盈率32倍,市淨率4.2倍,研發投入佔比營收21%。
右邊是幾家A股市場當紅‘炸子雞’——幾家“網際網路+”公司。
它們的市盈率動輒幾百倍,市淨率幾十倍。
但研發投入佔比...大多不到5%,有的甚至只有1%出頭。
更扎眼的是,有好幾家公司主營業務還在虧損,但市值已經衝到了幾百億。
“看懂了嗎?”
李長河摘下老花鏡,看著孫子。
“我們的估值,每一分錢都對應著專利、裝置、人才、市場份額。”
“他們的估值,對應的是甚麼?”
李思源喉嚨發乾。
那些公司有幾個技術大牛?有多少核心專利?有甚麼不可替代的東西?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問題,群裡也沒人討論這些。
大家聊的都是K線、訊息、資金流向、莊家意圖......
“對應的是…未來預期?”
“是故事。”
李向陽毫不留情:
“而且是經不起推敲的故事。”
他開啟一份厚厚的內部報告,封面白底黑字:
《A股“網際網路+”概念公司業務實質與估值泡沫分析》。
“這份報告,是我們戰略部和投資部三十多個人,花了兩個月做的。”
李向陽翻到目錄頁:
“我們篩選了市值前五十的‘網際網路+’概念公司,一家家扒它們的財報、業務模式、技術實力、客戶構成。結論是——”
他頓了頓,念出報告摘要裡的最後一句:
“超過70%的公司,其主營業務盈利能力與當前估值嚴重背離。”
“超過90%的公司,其宣稱的‘技術壁壘’極易被複制攻克。”
“所有公司,都嚴重依賴持續融資維持運營...一旦融資環境變化,資金鍊斷裂風險極高。”
李思源盯著那份報告,腦子嗡嗡作響。
他想起自己重倉的那幾只股票。
那些在論壇裡,被吹捧為“顛覆性模式”、“生態閉環”的公司,它們的真實業務是甚麼?
那些動輒上百倍的市盈率,靠甚麼支撐?
靠使用者增長?靠市場規模?還是單純靠一個接一個的接盤俠?
“思源,資本市場再怎麼玩,最終要回歸本質:你投資的公司,到底創造了甚麼價值?”
“是提升了效率,還是解決了痛點,還是僅僅在玩一場擊鼓傳花的遊戲?”
李思源張嘴想反駁,想說那些公司有使用者、有流量、有想象空間。
但面對那份紮實的資料,他發現自己那些“使用者增長”、“生態位”的理論,顯得那麼蒼白。
這時,李長河緩緩開口。
“思源,爺爺不是反對你投資...李家能有今天,也是踩準了時代的風口。”
“但我們早年投騰訊,那是看到了真實的產品和使用者粘性...後來佈局特斯拉、寧德時代、英特爾、英偉達,那是看到了技術變革趨勢。”
他轉過身,看著孫子:
“但我們從來不追熱點,從不在看不懂的東西上下重注...這是底線。”
半個小時後,李思源走到院子裡,掏出手機一看,又是股票群的訊息。
今天大盤又是普漲,群裡一片歡騰。
他持倉的那幾只股票,又有三隻漲停,賬戶總資產已經突破一千三百萬。
李思源咬了咬牙。
減倉?現在行情這麼好,減了不是傻嗎?
就算那些公司有泡沫,但只要泡沫不破,只要自己跑得比別人快...就能賺到錢。
暗下決心後,李思源關閉軟體,決定再等等看。
至少,等這波行情走完。
五月份,李思源的賬戶達到了巔峰。
那個月,大盤跟瘋了似的往上漲,他持倉的幾隻股票更是妖中之妖。
他的賬戶總資產突破一千五百萬,浮盈近七百萬。
那段時間,他在學校的投資小圈子裡成了“大神”。
李思源甚至想過畢業後專門做投資,成立自己的私募基金,把這套“方法”發揚光大。
論壇裡,那些“大神”還在喊“萬點不是夢”。
有人曬出上千萬的賬戶截圖,有人預測下個熱點板塊,有人分析“國家隊”的拉昇意圖......
連學校食堂的電視,都在滾動播放股市新聞。
那些西裝革履的分析師,一個個眉飛色舞地分析著甚麼“網際網路+”、甚麼“工業4.0”、甚麼“軍民融合”,說起來一套一套的。
躁動一直持續到六月。
6月12日,上證指數衝到5178點,市場一片歡騰。
那天,學校裡裡到處都在討論...有人說能到八千點,有人說能看到一萬點。
連平時不炒股的同學都跑來四處打聽,想知道現在還能不能進場撈錢......
但接下來的幾天,指數開始掉頭向下。
起初大家沒當回事。
論壇裡有人說“千金難買牛回頭”,有人曬出加倉截圖,說“黃金坑來了”。
李思源觀察著自己的幾隻股票——它們還在高位震盪,但成交量明顯萎縮。
6月15日,星期一。
“上證指數跌破4900點!”
“創業板指重挫6%!”
“超五百隻股票跌停!”
李思源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他趕緊開啟賬戶,發現一天虧了小三百萬!
接下來的日子,市場的崩塌速度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6月19日,大盤再跌6%,千股跌停。
6月23日,短暫反彈。
論壇裡一片歡呼,說“調整結束”。
李思源也鬆了口氣,覺得最壞的時候過去了。
但反彈只持續了一天,然後又掉頭向下。
6月26日,“黑色星期五”。
那天,上證指數單日暴跌7.4%,近兩千只股票跌停。
李思源開啟自己的賬戶,發現總資產已跌破一千萬。
他想賣掉部分倉位止損,但那些股票被死死摁在跌停板上,賣單堆積如山。
7月1日,他的賬戶只剩下六百多萬。
李思源盯著那個數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父親那份報告,想起了那些根本沒當回事的資料。
原來,泡沫真的會破。
原來,自己不是那個總能搶跑的人......
一週後,李向陽看著兒子,表情很是無奈:
“虧了多少?”
“八百多萬。”
李向陽嘆了口氣,從電腦裡調出幾份報表。
“這是今年上半年,咱們家族信託投資的收益表現。”
李思源放眼看去,一眼就捕捉到了關鍵數字:
整體回撤1.2%。
“今年上半年全球股市波動,A股更是一會兒牛一會兒熊...但我們的整體回撤只有1.2%。”
“你知道為甚麼嗎?”
李思源搖頭。
“因為我們的資產配置是分散的,50%是全球優質科技公司股權——蘋果、微軟、特斯拉、英偉達、亞馬遜......”
“20%是全球主要經濟體的國債,另外20%是全球各大城市核心地段的商業地產......”
“只有10%資金進入A股,而且投資的都是都是訊芯上下游企業。”
李向陽合上電腦,看向兒子:
“思源,如果按照家裡的投資策略...你知道十年後,你那八百萬能變成多少嗎?”
李思源搖頭。
“至少兩千萬,而且不需要每天盯著K線,不需要提心吊膽怕跌停。”
李思源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爸,我……”
李向陽擺擺手。
“這事翻篇了,學費也不算太貴...但你記住,以後投資前,先問問自己:這個東西,我到底懂不懂?”
“如果明天跌停,我還敢不敢拿著...如果一年不漲,我還願不願意等?”
進入下半年,股災餘波逐漸平息。
市場慢慢恢復了一點元氣,但那些曾經狂熱的公司,股價紛紛從高位跌落。
颶風科技從三百多跌到十幾,勒視網就更不用說了——當然,那是後話。
有些教訓,只有真金白銀賠進去,才能真正記住。
有些道理,只有跌過跟頭,才能真正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