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似箭，轉眼間到了2015年初。
李思源坐在圖書館裡，眼睛盯著膝上型電腦螢幕，手指在觸控板上划過來划過去。
螢幕上不是論文資料，而是紅紅綠綠的K線圖。
他一會兒切到分時圖，一會兒切到K線圖，一會兒又看看成交量，忙得不亦樂乎。
旁邊的手機螢幕上，微信訊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群裡跟打了雞血似的。
一開始他還嫌吵，想退群，後來發現這地方資訊還挺靈通，就留著沒退。
“全通教育又漲停了！這票太猛了！”
一個叫“漲停板敢死隊炮灰”的群友發了條訊息，後面跟著三個火焰表情。
“東方財富這波看到80！兄弟們別下車！”
另一個叫“槓桿總舵主”的群友接茬，還附了一張自己的持倉截圖，上面顯示浮盈五十多萬。
“槓桿加上去，這周收益率已經40%了！我艹，從來沒賺過這麼快！”
“融資融券額度用完了，誰有配資渠道？三倍五倍都行！”
李思源看了一眼群訊息，嘴角扯了扯。
這幫人天天在群裡嚎，好像不嚎就不會炒股似的。
他關掉了聊天群后，目光落回自己的賬戶介面。
總資產萬。
浮盈：423萬。
收益率：48.9%。
四個月，從八百萬變成一千兩百萬...這資產增長速度，比他爸做晶片快多了。
訊芯一年辛辛苦苦研發、生產、銷售，利潤率才多少？
自己動動手指，錢就嘩嘩地往賬戶裡流！
“思源看甚麼呢，這麼入神？”
李思源趕緊切換視窗，隨後回頭一看，原來是同班同學小周。
小周瞄了一眼他的螢幕，壓低聲音問道：
“我上週跟著買了點颶風科技，三天賺了二十個點！二十個點啊！”
李思源含糊應著，心裡卻湧起一股優越感——二十個點？那才幾個錢？
他賬戶上八百萬的本金，隨便一個漲停就是八十萬！
“下午沒課，我去找幾個哥們兒喝酒，聊聊股票。你去不去？”
李思源看了看時間，十一點四十。
他想了想，反正下午也沒事，去就去吧。
“行啊。”
兩人收拾東西，揹著包往外走。
路過食堂的時候，裡面人聲嘈雜，比平時熱鬧得多。
兩人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
“我表哥在券商，說這波能上6000點！”
“6000？我看能破2007年的高點！這波不一樣，是國家隊進場！”
“必須上槓杆啊！現在不用槓桿就是傻子！”
“怕甚麼？這波是改革牛，是國運牛...怕的就踏空，踏空比套牢還難受！”
李思源扒拉著飯菜，心思飄到了不斷跳動的數字上。
四個月前，他拿著爺爺奶奶給的“億點”零花錢，殺入了這場被稱為“改革牛”、“槓桿牛”的狂歡中。
最初三個月，賬戶像吹氣球一樣膨脹。
八百萬變一千萬，一千萬變一千兩百萬......
他覺得自己抓住了時代的脈搏。
在李思源看來，父親、爺爺談論的“產業規律”、“價值投資”都太過保守了。
他們那套，是上世紀的玩法。
現在是甚麼時代？是“網際網路+”的時代，是資本運作的時代，是輕資產重估值的時代！
那些傳統企業，辛辛苦苦幹一年，利潤還不如人家炒個概念、上市圈一把錢就跑......
他想起上學期，一個做風投的知名校友回來分享經驗，開口閉口就是“賽道”、“風口”、“估值邏輯”。
那人說，現在投資不看利潤，看使用者數，看GMV，看增長曲線......
只要這些指標有增長，只要有精彩的故事...那就有源源不斷的接盤俠。
李思源當時聽得熱血沸騰。
這不就是他想做的事嗎？
這時，父親李向陽發來微信：
“週末回家吃飯，你爺爺想你了。”
他回了個“好的”，然後猶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爸，最近市場行情很好，咱們家的投資……”
打了一半，又刪了。
算了，等見面再聊。
回到宿舍後，他開啟電腦資料夾。
裡面是他熬了幾個通宵，寫的一份投資文件——《“網際網路+”時代投資邏輯與家族策略最佳化建議》。
文件很長，有三十多頁。
核心觀點很明確：訊芯系太保守了。
守著那些十年才能見回報的硬科技，卻對眼前這場史無前例的資本盛宴視而不見。
家族辦公室那些老派的投資經理，還在唸叨著“估值”、“現金流”、“安全邊際”這些老掉牙的詞......
可看看市場上，誰還在乎這些？
故事講得好，股價就能飛天！
微信紅包剛引爆了移動支付，滴滴和快的正在瘋狂燒錢搶市場，O2O概念火得一塌糊塗。
那些網際網路公司，燒錢燒得越狠，估值漲得越快。
這是一個用資本換規模、用規模換壟斷、用壟斷換利潤的新時代！
先燒錢把對手燒死，把市場佔下來，然後想怎麼賺錢就怎麼賺錢。
這是新的商業邏輯，那些老派的人根本看不懂。
而家族投資辦公室，還在用上世紀的方式思考問題。
他們投的那些專案，一個個都是重資產、長週期、慢回報，跟這場資本盛宴完全絕緣。
每次開會時，李思源聽他們彙報，都覺得是在聽一群滿清殭屍講課。
他反覆讀了幾遍文件後，越來越覺得有道理。
這週末，一定要找機會和父親、爺爺談談。
他要讓他們明白，時代變了，遊戲規則也變了。
家族的錢不能全放在一條船上，應該有一部分配置到新經濟裡去，享受時代的紅利。
如果還守著老一套，遲早會被時代拋棄！
週六下午，李思源開著自己那輛奧迪A4回了四合院。
爺爺李長河正坐在屋簷下，戴著老花鏡看報紙，旁邊的小茶几上放著一杯熱茶。
奶奶蘇青禾在藤椅上織著毛衣。
“思源回來啦。”
蘇青禾放下毛線，仔細打量著孫子。
“瘦了。學校食堂吃不慣吧？晚上奶奶給你燉雞湯。”
李長河從報紙上方抬起眼睛，目光在李思源臉上停留了幾秒。
“快畢業了，有甚麼打算？”
李長河放下報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思源在他對面坐下，想了想說道：
“我想先去投行鍛鍊兩年，積累點經驗…然後自己創業。”
“投行那地方算是個好去處，能學到東西，也能看到很多泡沫。”
李思源心裡一動。
爺爺主動提這個，正好開啟話題。
“是啊爺爺，創業板都漲到2800點了...很多‘網際網路+’的公司，估值翻了幾十倍。”
“我覺得，這是時代給我們的機會。”
“機會？”
李長河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覺得甚麼是機會？”
“就是…抓住趨勢，用資本助推創新企業，分享成長紅利。”
李思源說得流暢，這些詞他在論壇、課堂上聽了太多遍了。
“就像我們家早年投騰訊，不也是抓住了網際網路的趨勢嗎？”
晚上，李向陽和王雨桐也回來了。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氣氛很溫馨。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了股市上。
李思源喝了杯酒，話多了起來。
“爸，爺爺，我們學校最近有關於A股市場投資者結構的調研...資料顯示，這輪行情和以往都不一樣，增量資金主要是85後、90後的年輕投資者。”
“他們更敢冒險，更善於利用槓桿工具。”
“而且，這輪行情有國家意志在背後推動...要打造一個強大的資本市場，支援實體經濟轉型。”
李思源深吸一口氣，圖窮匕見：
“而且我覺得，咱們家的投資策略，是不是可以…稍微調整一下？”
“‘網際網路+’是大趨勢，現在很多傳統行業都在被顛覆...訊芯雖然是高科技企業，但如果在資本市場上也能有所佈局，那不是更好嗎？”
聞言，李向陽放下筷子。
“你說的‘佈局’，具體指甚麼？”
李思源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
“比如…利用訊芯的產業地位，成立專項基金，和熱門概念公司做戰略合作，拉昇估值。”
“這波行情裡，很多公司就是靠講故事，估值翻了幾十倍...咱們手裡有這麼多資源，如果……”
看著媒體上每天都是造富神話，看著那些九零後創業者一個個身價過億，有的甚至被媒體報道成“股神”...而自己守著金山銀山卻按兵不動，實在憋屈得很。
“思源，你股票賬戶裡現在有多少錢？”
李思源愣住了，沒想到爺爺會問這個。
“爺爺，我……”
“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