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夏天,何雨柱躺在竹躺椅上,手裡慢悠悠地搖著蒲扇。
七十歲的人了,滿頭銀髮,臉上褶子深深淺淺,但身子骨還算硬朗。
“想唱就唱,要唱得響亮——”
這時,屋裡傳出一陣歌聲,還挺好聽。
但問題是,這歌從早上唱到下午,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聽得人耳朵都起繭子了。
何雨柱的眉頭皺了皺,蒲扇扇得快了些。
秦京茹正在簷下擇豆角,聽見歌聲抬頭瞥了一眼:
“這死丫頭,一天到晚就知道唱,作業也不寫......”
何雨柱沒吭聲,蒲扇繼續搖。
“想唱就唱,要唱得響亮——亮——”
歌聲又拔高了一個調,最後一個字拖得老長,還帶拐彎的。
這時,何雨柱終於睜開眼,衝著那屋喊了一嗓子:
“媛媛!消停會兒成不成?嚎得我腦仁疼!”
歌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門簾掀開一條縫,露出半張白淨小臉。
何媛媛十六歲,剛上高一,長得挺秀氣,就是表情有點不服氣:
“爺爺,我唱歌得可好聽啦!”
何雨柱重新躺下。
“一驚一乍的,讓不讓人活啦!”
何媛媛撇撇嘴,縮回去了。
秦京茹擇著豆角,嘆了口氣:
“這孩子,暑假回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整天抱著電視看那個甚麼…甚麼超級女聲?也不知道有甚麼好看的。”
“超級甚麼?”
“超—級—女—聲!”
秦京茹一字一頓:
“就是唱歌比賽!誰唱得好誰贏...建設前天提了一嘴,說現在全國的小姑娘都迷這個。”
何雨柱嗤笑一聲:
“好好的書不念,唱甚麼歌?能當飯吃嗎?”
秦京茹把豆角放進筐裡。
“這個年紀的孩子,說甚麼都聽不進去嘍!”
話音未落,門簾“嘩啦”又被掀開。
何媛媛從屋裡出來,噔噔噔穿過院子往大門外走。
她走得太快,差點被絆一跤。
“站住!”
何媛媛轉過身。
這一轉身,老兩口都愣住了。
眼前這丫頭,還是他們那個文文靜靜的孫女嗎?
原本及腰長髮不見了,剪成了齊耳短髮,鬢角還挑染了幾縷金黃色,在陽光下看著特別扎眼。
鼻樑上架著一副誇張的黑框眼鏡——可她明明兩隻眼睛都是1.5,從小到大沒戴過眼鏡!
身上穿著件寬大白T恤,上面印著個模糊人像,下面是一條破洞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帆布鞋。
秦京茹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
“哎呦喂,好好的頭髮咋給剪啦?”
何媛媛摸了摸參差不齊的髮梢,翹起小嘴唇:
“涼快,時髦!”
“時髦?!”
何雨柱從躺椅上站起來,圍著她轉了一圈。
“你瞅瞅你瞅瞅,這頭髮跟狗啃似的...還有這眼鏡,你又不近視,戴它幹啥?”
何媛媛沒接話,轉身又要走。
“等等。”
秦京茹又叫住她,指著T恤上那個模糊人像。
“這印的誰啊?”
何媛媛的眼睛“唰”地亮了。
那一瞬間,小姑娘整個人都鮮活起來,跟剛才那副蔫樣兒完全不同:
“周必暢!超級女聲廣州賽區冠軍!我偶像!”
說到“偶像”兩個字,她聲音都高了八度。
何雨柱和秦京茹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擔憂。
“那你出去幹啥?”
“去衚衕口茂爺爺超市買電話卡。”
何媛媛晃了晃手裡的翻蓋手機——那是她考上高中時,何建設給買的禮物。
“手機沒話費了。”
“又買電話卡?”
秦京茹皺緊眉頭:
“上星期不是剛買了張五十的嗎?”
“要投票啊!”
何媛媛急了:
“今天晚上是十進七,特別關鍵...我得給筆暢投票,一條簡訊一塊錢呢!”
“一塊錢一條簡訊?”
秦京茹嗷的一嗓子:
“有那錢買二斤排骨不好?買雞蛋不好嗎?”
何媛媛撇了撇嘴:
“奶奶您不懂,這是支援偶像,是信仰!”
“信仰?”
何雨柱被氣笑了:
“信仰就是把錢往外扔?你爹媽起早貪黑掙錢容易嗎?你就這麼糟踐?”
“哎呀,跟你們說不明白!”
何媛媛一跺腳:
“我走了,再不去小賣部該關門了!”
說完,不等老兩口再說話,小姑娘一溜煙跑出院門。
院裡重新安靜下來。
何雨柱重新躺回躺椅,蒲扇扇得呼呼作響,半晌憋出一句:
“這丫頭中邪了。”
秦京茹嘆了口氣,繼續擇豆角。
一個星期後的下午,戰爭徹底爆發。
那天,郵遞員推著腳踏車往院裡送信。
秦京茹正好在門口晾衣服,順手接了。
包裹裡有幾封信,還有一張話費賬單——是何建設家的。
秦京茹本來沒在意,隨手翻了一下。
但就這一翻,讓她眼睛瞪得溜圓。
“四百八十六塊?!”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揉揉眼睛再看了一遍...沒錯,二百八十六塊七毛!
“上個月才八十!這…這翻了三倍還多!”
何雨柱正給那幾盆月季澆水,聞聲放下噴壺走過來:
“咋了?建設他們在店裡打長途啦?”
“不是長途!”
秦京茹把賬單塞到他手裡,手指點著明細欄下面。
“你看這一條條的,全是發簡訊的錢!”
賬單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資訊費1元”,一條一條從月初排到月底。
“這得發了多少條啊……”
他倒吸一口涼氣,仔細數了數。
“一條、兩條……這少說三四百條!”
“何止!”
秦京茹氣得胸口起伏。
“這死丫頭還有自個兒的手機,她是把錢往外潑啊!”
何雨柱二話不說,抬腳就往何媛媛那屋走。
推開房門,何媛媛正戴著耳機,對著桌上一個小鏡子練習表情。
桌上攤著幾張周必暢的海報,牆上也貼了好幾張。
“何媛媛!”
何媛媛嚇了一跳,猛地轉身,看見爺爺奶奶站在門口,心裡咯噔一下。
“爺爺奶奶?你們怎麼進來啦?”
秦京茹把賬單拍在桌上:
“你看看!這是怎麼回事?”
何媛媛瞥了一眼賬單,強撐著表情:
“就…就電話費啊。”
秦京茹指著那些刺眼的數字,聲音嚴厲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說!”
何媛媛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還是不開口。
“是不是給那個周必暢投票了?”
聞言,何媛媛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是又怎麼樣?她是我偶像,我支援她有錯嗎?”
“一塊錢一條簡訊,你支援得起嗎?”
秦京茹氣得手抖。
“你知道三百多塊錢是甚麼概念嗎?就這麼糟踐?”
“錢錢錢!你們眼裡就只有錢...這是夢想!是青春!”
秦京茹往前一步,氣勢凌然:
“你爹媽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
何媛媛哭喊著:
“必暢跟我一樣,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靠自己的努力站上舞臺!我支援她有甚麼不對?”
“你們思想僵化!庸俗!老土!”
何雨柱往前一步,指著孫女痛斥道:
“你個丫頭片子,翅膀硬了是吧?敢跟奶奶這麼說話?”
“我就說!”
何媛媛指著牆上的海報:
“我也有夢想!我也想像她那樣!”
何雨柱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
“人家背後有公司包裝,有團隊運作...你呢?你拿甚麼跟人家比?拿你爹媽的血汗錢發簡訊?”
何媛媛被噎得說不出話,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秦京茹喘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媛媛,你喜歡唱歌,,這沒甚麼不對...但不能這麼糟蹋錢,更不能想那些沒邊兒的事。”
“咱們是普通人家,得踏踏實實過日子...考上大學,找份正經工作,這才是正道。”
“那些明星夢,不是咱們小老百姓能玩的!”
“甚麼叫沒邊兒的事?”
何媛媛抹了把眼淚:
“必暢爸媽也不是甚麼大款...她能成,我為甚麼不能?”
“那人家是萬里挑一!百萬裡挑一...聽奶奶一句勸,別做夢了,醒醒吧!”
一旁,何雨柱看著她那身不倫不類的打扮,越看越氣:
“還有你這身行頭,趕緊給我換了!”
“女孩子家家,穿得破破爛爛,頭髮跟雞毛撣子似的,像個甚麼樣子?!”
“我不換!”
何媛媛倔強地抬起頭:
“我就喜歡這樣!這是風格個性!”
“行了行了!”
秦京茹拉住何雨柱:
“讓她自己想想,吵能吵出甚麼結果?”
何雨柱被老伴拽著往外走,走到門口還回頭瞪了一眼。
何媛媛站在屋裡,攥著那張賬單,眼淚還在一滴滴往下掉。
院裡,何雨柱一屁股坐回躺椅上,蒲扇扇得呼呼響。
“你看看,你看看,這像話嗎?”
“這才多大,就跟咱們這麼說話...以後還得了?”
秦京茹嘆了口氣,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這個年紀的孩子,都這樣...等建設回來,讓他跟孩子溝通,咱們就別管太多了。”
“我不管?我不管...她能把天捅個窟窿!”
何雨柱氣得直搖頭。
屋裡,何媛媛趴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
牆上,周必暢的海報貼得整整齊齊。
海報上,女孩留著短髮,戴著黑框眼鏡,笑得陽光燦爛。
何媛媛不明白,為甚麼大人不懂夢想、不懂偶像、不懂那些歌聲帶來的感動?
他們只知道錢錢錢,只知道甚麼“踏踏實實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