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梭,時間進入2004年。
6月16日,四九城已經熱起來了。
知了在院裡的老槐樹上叫個不停,吵得人腦仁疼。
李長河坐在黃花梨書桌前,穿著件舊背心,手裡端著杯龍井茶。
書桌的電腦螢幕上,一個簡潔的行情軟體視窗開啟著——騰訊控股。
這是港交所今天新上市的股票,發行價3.7港元,開盤,最高衝到,現在穩穩停在港元。
李長河盯著跳動的數字,神色愜意。
這時,電話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港島的區號。
“李生!李生!騰訊今天表現太好了...雖然尾盤稍微回落點,但首日漲幅超過百分之十二!”
“這個表現,在今年的新股裡絕對排得上號!”
李長河應了一聲,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生,您猜現在市值多少...六十九億港幣!”
“根據我們最終的持股檔案,扣除上市前部分員工激勵和早期稀釋,我們仍持有百分之八點六的股份。”
“這部分股份的賬面價值,高達五億九千三百萬港幣!摺合人民幣五億零六百萬...我們當初那筆投資,回報率超過一千倍!”
掛結束通話電話後,李長河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自己那當初的投資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那時候全國網民才一百來萬,網際網路還是個新鮮玩意兒。
那時候網際網路泡沫還沒破,熱錢都往入口網站上湧,誰稀罕一個聊天軟體?
除了自己這個‘先知者’,誰能想到五年後,能有這麼多人用那個小企鵝聊天?
下午四點,李向陽從公司直接回了四合院。
“爸,騰訊的資料我看了。”
“以他們的使用者增長和盈利能力,未來空間還很大。”
李長河點點頭:
“你說得對,騰訊的發展空間,大到你不敢想象。”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1999年咱們投資騰訊的時候,全國才多少網民?一百來萬吧?”
“現在呢快一億了,將來十億都有可能...每個人都要聊天,都要社交,都要娛樂。”
“這使用者量得有多大啊?”
李長河靠在椅背上,語氣平緩:
“將來,它會變成人們生活中離不開的東西——支付、購物、打車、看病、辦公……
“你能想到的一切,都可能透過那個小企鵝實現...到那時候,它的價值會是今天的多少倍?”
李向陽聽得心潮起伏。
“雖然訊芯跟騰訊不是一個賽道,但他的潛力確實不可估量。”
李長河深感贊同:
“有了這個‘壓艙石’,咱們可以沉下心來搞研發...不用為了短期利潤去追風口,不用為了融資去講故事!”
李向陽明白了。
父親看重的,不是那五億九千萬的賬面價值,而是這筆資產在未來十年、二十年能釋放的巨大戰略縱深。
有了這筆錢,訊芯就可以從容佈局,可以投那些短期內不賺錢、但長期看好的技術......
“繼續長期持有,一股不賣。”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
雖然李家上下嚴守秘密,但騰訊上市的股東名單是公開的。
任何拿到招股書的人,都能從那一長串名單裡,找到“Li Family Trust”的名字——
李氏家族信託,持股比例8.6%,位列前五大股東。
再往前追溯,早期融資記錄雖然不完整,但圈內人脈廣的一些人,還是能打聽到風聲:
1999年騰訊初創時,到處找投資碰壁。
後來不知道從哪個石頭縫裡冒出一個四九城投資人,直接投了50萬人民幣,換了一大筆股權。
兩個資訊一結合,一個近乎傳奇的故事浮出水面:
50萬,五年變成五億倍的回報......
2004年的中國創投圈,還遠沒有後來那麼火爆。
對大多數人來說,甚麼天使投資、風險投資還是新鮮詞。
一千零二十倍甚麼概念?存銀行一年才幾個點?
那些炒股票的人,一年能翻倍那就是股神...可以出書賣課割韭菜!
那些在海南炒過房的,翻個兩三倍...就覺得這輩子值了,可以在會所裡玩一輩子嫩模!
而50萬變5億的“神話”,足以讓所有人瘋狂。
從六月底開始,李家就感受到了這種“瘋狂”。
首先,是各路風險投資和私募股權基金。
他們的合夥人、投資總監,透過各種關係——校友、同鄉、前同事,想方設法聯絡上李向陽,或者李家的家族辦公室。
電話從早上八點,響到到晚上十點,沒個消停的時候。
李向陽秘書光是過濾這些電話,就忙得腳不沾地。
後來來電實在太多了,乾脆列了個表格分門別類:
基金合夥人、投資總監、分析師、獵頭、記者、騙子……
“李董,今天又有二十三個電話,十二封郵件。”
秘書拿著清單彙報:
“其中六家基金想約您吃飯,三家想拜訪公司......還有四個說是您校友,非要跟您聊聊。”
李向陽看著名單哭笑不得,只能統統拒絕。
但這些人不死心。
電話打不通就打手機,手機不接就發簡訊,簡訊不回就找中間人。
有託李向陽大學同學的,有託他研究生導師的......
這些人的目的都差不多,但說法五花八門。
有的是來取經的,姿態放得很低,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
“李總,您能不能分享一下,當初是怎麼看中這個專案的...是看中了馬化騰這個人,還是看中了即時通訊這個賽道?”
“您當時是怎麼判斷的?有甚麼方法論可以分享嗎?”
對於這個問題,李向陽一律回答:
“運氣好,碰巧趕上了,真沒想到能有今天。”
這話說得謙遜,但也堵住了大多數人的嘴——
人家都說自己是運氣了,你還能怎樣?
但有些人就是不信,非要追問出個一二三四來。
“李總您太謙虛了,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您當時肯定看到了甚麼超前的東西,不然怎麼會投呢?”
“您就透露一點,讓我們學習學習......”
有的是來拉投資的,說話更直接:
“李先生,我們基金正在募資,想請您做LP...不用您操心管理,就掛個名,給我們背背書就行!”
“我們團隊都是高盛、摩根出來的,業績很好,年化回報百分之三十以上...您投個千把萬,不費任何力氣,還能分散風險。”
李向陽問道:
“你們基金規模多大?”
“第一期兩個億,已經募了一個多億了,就差最後一哆嗦...您要是進來,我們就把您放在榮譽LP名單第一位!”
李向陽心想,我放第一位幹嘛?讓人都知道我投了你們?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他婉拒後,那人還不死心,又換了個說法來談。
“要不這樣,您不用投錢,就掛個顧問的名義,我們每年給您顧問費怎麼樣?”
李向陽無語了。
更有甚者,直接來蹭熱度。
他們手裡拿著專案計劃書,牛皮吹得天花亂墜。
“李董,我這邊有個專案,跟騰訊早期特別像,也是做社交的,也是幾個年輕人創業,也是沒人看好......”
“你有沒有興趣看看...不用多,投個幾百萬試試水,萬一成了呢?”
李向陽問專案是甚麼,對方說是面向大學生的社交平臺,叫“校園線上”,已經做了半年,註冊使用者好幾萬了。
“現在進去就跟投騰訊一樣,回報率肯定高!”
李向陽看了兩眼材料,就直接扔一邊了——甚麼校園線上,就是個論壇,功能還不如十年前的BBS,也好意思跟騰訊比?
但這些人,不會因為被拒絕就放棄。
他們換個說法,換個身份,換個切入點繼續來。
對此情形,李向陽疲於應付。
他是做晶片的,不是做投資的,每天被這些人圍著,煩不勝煩。
但他謹記父親的叮囑,對外統一口徑:
“運氣好,當年碰巧趕上了,真沒想到能有今天。”
這話說得謙遜,但也堵住了大多數人的嘴——人家都說自己是運氣了,你還能怎樣?
但總有人不死心。
七月初的一個週末,李長河在家陪孫子下棋。
爺孫倆在葡萄架下襬開棋盤,殺得難解難分。
“爺爺,您這招太損了,又偷吃我車!”
李思源嚷嚷著。
李長河笑呵呵的:
“下棋就得長記性,同樣的坑不能掉兩回...上回我就是這麼贏你的,這回你還往裡跳,那能怪誰?”
李思源癟著嘴,盯著棋盤抓耳撓腮,手指頭在棋子上方晃來晃去,不知道該走哪一步。
當祖孫倆殺得難解難分時,門鈴響了。
蘇青禾開門後,進來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看著挺斯文。
他姓趙,是某知名高校商學院教授,也是幾家知名企業的獨立董事。
寒暄過後,趙教授很快切入正題。
“李老先生,我是研究企業戰略和風險投資的...您當年投資騰訊的案例,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操作!”
趙教授推了推眼鏡,一臉誠懇。
“我想冒昧請教,您是基於甚麼判斷,才在那個時間點,投了那樣一個團隊?”
李長河端著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您太抬舉我這個老頭子了...那時候我投點錢,就當支援年輕人創業,沒想那麼多彎彎繞。”
“可是在1999年,50萬不是小數目。”
趙教授不依不饒:
“那時候,能拿出50萬的人不少...願意把錢投給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還只要那麼點股份的,那就更少了。”
“您當時是怎麼想的?”
聞言,李長河笑了:
“我實話跟您說吧,真沒甚麼道道...甚麼網際網路商業模式、未來前景,我那時候不懂,現在也不太懂......”
趙教授盯著他看了幾秒,換了個角度詢問:
“那您覺得,騰訊未來會怎麼樣?”
“這我可說不好。”
李長河擺擺手:
“我就是個退休老頭,哪懂這些,您得去問那些專家。”
趙教授是聰明人,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真話,只好轉移話題,聊了些宏觀經濟和產業趨勢。
坐了半個多小時後,他就告辭走了。
送走趙教授,李長河回到書房。
“老頭子,你說這人……”
“這才剛開始,以後這樣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咱們就一條原則:不承認,不討論,不參與。”
“嗯,就這麼辦。”
七月底,李長河召集了一次家庭內部會議。
說是家庭會議,其實就是幾個人:
李長河和蘇青禾,李向陽和王雨桐,還有李曉晨——她正好在國內。
“騰訊上市這事,外面傳得沸沸揚揚...咱們家雖然低調處理,但有些話得提前說清楚。”
聞言,眾人都坐直了身體。
“首先,這筆投資是好事,它給咱們家提供了前所未有戰略空間。”
李長河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但我要提醒大家,不能被這筆‘橫財’打亂節奏和方向。”
“不能因為投資騰訊賺了快錢,就想著去搞甚麼網際網路,去追甚麼風口...咱們的根本是實業,是那些硬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