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2001年春天,《熱血傳奇》像野火一樣燒遍了全國。
那會兒,你去四九城隨便哪個網咖,裡頭準是烏煙瘴氣的一片。
螢幕上清一色都是灰撲撲的背景,鍵盤聲噼裡啪啦響成一片,夾雜著“法師加血”、“戰士頂住”、“我靠爆了”的喊叫聲,比菜市場還熱鬧。
學校裡也一樣。
男生們課間湊一堆,討論的不再是《紅警》裡坦克怎麼包抄、光稜塔怎麼破。
而是“昨晚我在殭屍洞爆了把煉獄”、“我們行會昨天攻城戰,打了兩小時”、“你多少級了?我二十五了,還差一級能帶重盔”。
老師上課點名時,往往喊好幾聲才有人回過神來。
李思源自然也陷進去了。
這孩子現在放學回家,書包一扔就往書房跑,滿腦子都是那個遊戲。
有天晚飯時,小傢伙端著碗就開始唸叨:
“爺爺,《傳奇》比《紅警》好玩多了...能升級、能打裝備、還能跟好多人一起打架!”
“您知道嗎,昨天我們行會攻沙巴克,打了好幾個小時,太刺激了!”
李長河聽著,沒當回事。
小孩嘛,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太正常了。
但有一天,他看見孫子坐在電腦前,小臉氣得通紅,眼眶裡都泛著水光。
隨即湊過去一看,原來是剛爆出來的一件裝備讓人撿走了。
那裝備叫甚麼來著?
好像是“煉獄”...李思源唸叨了好幾天,說特別想要。
“不值當。”
李長河拍拍孫子腦袋。
“一個遊戲,至於嗎?”
李思源吸吸鼻子:
“爺爺您不懂,那裝備我打了好久才爆出來的……”
“來,給爺爺講講這個遊戲。”
這一次,沒有《紅警》時候的資料表,也沒有戰術分析。
李長河靜靜地聽孫子講戰士、法師、道士三個職業都有甚麼特點,聽他說行會里的兄弟情義和江湖恩怨。
李思源講得眉飛色舞,李長河聽得津津有味。
那種“打怪、升級、打寶、PK”的核心迴圈,還有資源爭奪、人際關係、江湖恩怨的遊戲生態,跟自己模糊記憶裡早期網遊是相通的。
“我試試。”
李思源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噠?”
小傢伙興奮壞了,趕緊給爺爺註冊賬號。
點開建立角色的介面後,李思源問道:
“爺爺您選甚麼職業?戰士能扛能打,法師遠端厲害,道士能加血能召喚,各有各的好。”
“我自己玩的是戰士,砍怪特別爽。”
李長河看了看三個職業的介紹,沒猶豫就選了法師。
“為甚麼選法師?”
李思源不解:
“法師血薄容易死,操作還複雜。”
“法師遠端,能群攻,適合我這種老頭子...爺爺一把年紀了,跟人面對面砍,萬一心臟受不了怎麼辦?”
其實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他似乎對這種需要計算技能釋放、走位風騷、利用地形的高爆發職業,有種天然的親切感。
到了取名的時候,李長河想了想,在輸入框裡敲下四個字:
南鑼老刀。
“南鑼”是根,在這地界住了大半輩子。
“老刀”是趣味,帶點江湖氣。
進入遊戲後,比奇城人聲鼎沸,布衣新手跑來跑去,公屏上的訊息滾動得極快——
“組隊去骷髏洞++++”
“出售金幣,要的MMMM”
“新人求帶,給點裝備吧大哥”
“......”
李長河沒有急著衝出去打怪。
他操縱著“南鑼老刀”這個一級小法師,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布衣,在城裡轉了一圈。
先找到藥店,再找到倉庫,然後是首飾店、武器店、服裝店......挨個轉一遍。
最後,他開啟揹包,看了看初始裝備——木劍一把,小金創藥幾瓶,金幣若干。
“思源,有紙筆嗎?”
李思源一愣:
“啊?爺爺您又要列表格?”
“這次不列表格,畫地圖。”
於是,繼《紅警》資料表之後,西廂房又出現了《傳奇》手繪地圖。
李長河讓孫子口述,自己執筆,把比奇城、獸人古墓、殭屍洞這些初期地圖的大致佈局畫下來。
哪兒有NPC,哪兒有藥店,哪兒怪物刷得多,哪兒容易迷路......全用不同的符號標註清楚。
一張圖畫完,又畫第二張,第三張。
李思源站在旁邊看著,有點無語:
“爺爺,網上有地圖下載,直接列印出來多省事……”
“自己畫的記得牢。”
李長河頭也不抬,鉛筆在紙上繼續勾畫。
這習慣確實“老派”。
但接下來的遊戲裡,這種笨辦法很快顯出了優勢。
李思源第一次組隊下骷髏洞,隊伍一共五個人——兩個戰士、兩個道士,加上李長河的法師。
大夥兒都是二十級左右的新手,裝備寒酸得可憐:
戰士穿的是重盔甲,道士穿的是靈魂戰衣,法師穿的是魔法長袍,全是商店普通貨色。
骷髏洞這地方陰森森的,到處都是骨頭架子和殭屍,走幾步就能撞上一群。
五個人一路清怪,慢慢往深處推進。
在二層的一個拐角,他們遇到了另一支隊伍——也是五個人,也在刷怪。
兩隊人馬隔著十幾步距離,互相打量了一下後,各自接著打怪。
這種野外的相遇,一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各打各的。
但突然,通道深處重新整理了一隻骷髏精靈。
這是小BOSS,個頭比普通骷髏大一圈,渾身冒著紅光,手裡拎著把大錘子。
它的出現,意味著可能爆出好東西——極品裝備、技能書、或者值錢的材料。
兩支隊伍幾乎同時動了。
李思源衝在最前面——見了BOSS不上,那還叫戰士嗎?
而這時,對方的戰士也衝上來了。
兩支隊伍在通道里撞在一起。
混亂中,對方有個道士帶了只強化骷髏,攻擊力很高,幾下就把李思源的血線打下去一半。
己方的道士忙著給他加血,顧不上輸出。
對方法師在後面瘋狂扔火球,局面開始往一邊倒。
隊伍裡有人開始罵娘了,TS裡吵成一團。
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
“都別吵。”
在這嘈雜的TS裡,李長河慢悠悠的語調格外清晰。
“法師站後排,火牆鋪在路口...道士給戰士打防加血,戰士別衝太深,退回來卡住位置。”
隊伍裡安靜了一瞬。
“聽刀爺的!”
李思源第一個響應,幾個人下意識照做。
李長河的法師往後退了兩步,在狹窄的通道口鋪了一道火牆。
對方的戰士想衝過來,腳剛踩上去血就開始往下掉,不得不退回去。
對方的法師想往前站,也被火牆擋住。
這時,己方道士不再追著骷髏加血,而是專心給兩個戰士套幽靈盾、打治癒術。
兩個戰士的血線穩住後,開始往回退,堵在通道口形成一道人牆。
“現在,集火那個帶強化骷髏的道士!”
李長河繼續指揮。
兩個戰士、一個法師的傷害同時傾瀉在那個道士身上。
道士的血量肉眼可見地下跌。
三秒後,道士慘叫一聲倒地,那隻強化骷髏也跟著消失。
對方隊伍頓時亂了陣腳。
沒了治療,戰士的血扛不住,局面瞬間反轉。
“戰士往前壓,別讓他們救活人!”
兩個戰士衝上去,對方的隊伍徹底潰散,骷髏精靈自然被他們拿下了。
過了一會,爆出來的東西里有把降魔,比商店貨強不少。
分裝備的時候,隊伍裡另一個道士眼巴巴地看著,但不好意思開口要。
這時,李長河說話了:
“給剛才那個道士吧。他操作不錯,加血及時。”
李思源私聊爺爺:
“那降魔咱們自己用不上,賣了能分點錢,幹嘛給他啊?”
“遊戲裡,有時候人情比裝備值錢...你幫他一回,下次他有好東西會想著你。”
那個道士拿到降魔,感激得不行,在隊伍頻道里連刷了好幾句“謝謝刀爺”、“刀爺講究”。
後來的日子裡,他果然成了李思源他們的固定隊友。
從那次以後,“南鑼老刀”這個名字,在固定小圈子裡傳開了。
這些年輕人發現,這個話不多、打起架來卻思路清晰的老玩家,不僅操作有東西,為人也講究。
爆了裝備不紅眼,組隊時不划水,打架時不冒進......
關鍵是,他總能在亂成一團的時候穩住局面,幾句話就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很快,李思源加入了一個叫“龍騰四海”的行會,把爺爺也拉了進來。
行會里都是年輕人,平均年齡不超過二十五。
起初大家還有點拘束,說話都客客氣氣的,不知道該怎麼跟這位“老人家”相處。
但幾次行會活動下來,態度全變了。
第一次是打祖瑪教主。
祖瑪教主是頂級BOSS之一,刷在祖瑪寺廟的最深處,還會召喚小弟。
行會組織了三十多號人去打,浩浩蕩蕩的隊伍穿過祖瑪一層、二層、三層、四層,一路清怪推進。
當時的行會指揮,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網名叫“狂戰天下”。
這人熱血有餘,但細緻不足。
第一次,三十多號人一窩蜂湧進去,但被祖瑪教主的火焰噴得。
第二次,他吸取教訓,讓大家分散站位。
但輸出沒集中,反而被祖瑪教主一個一個點殺,又特麼團滅!
兩趟下來,裝備修掉不少錢,士氣開始低落。
TS裡有人開始抱怨,有人說指揮不行,有人說配合太亂。
這時,李長河開麥了。
“我提個建議,祖瑪教主的火焰攻擊有範圍,近戰不要扎堆...法師分成兩組,輪流放火牆,保持BOSS身上一直有減速。”
“道士的狗不要一起放,輪流來,保持仇恨穩定。”
他不是直接奪指揮權,而是用“提建議”的方式,給足了年輕人面子。
狂戰天下愣了一下:
“刀爺您說具體點,怎麼分?”
李長河人員重新分組:
戰士分三隊,輪流上去扛傷害,一隊扛不住了換二隊,二隊扛不住了換三隊......
法師分兩組,一組放技能時另一組回藍,保證持續輸出......
道士專門看血量和解毒,只盯住戰士的血條。
他還畫了張簡單的站點陣圖,用文字發在行會頻道——
哪裡站戰士,哪裡站法師,哪裡站道士,哪個位置是安全區,哪個位置容易吃到AOE,標得清清楚楚。
按照李長河的方案行動後,祖瑪教主終於倒下了,還爆了把頂級武器龍紋劍。
從那以後,“刀爺”在行會里的地位就穩了。
而攻城戰,是《傳奇》最激動人心的部分。
誰拿下沙巴克,誰就是這個伺服器的霸主。
每個月一次攻城戰,全伺服器的人都會關注。
“龍騰四海”行會組織了八十多人,TS裡鬧哄哄一片。
李思源興奮得晚飯都沒吃好,扒拉兩口就跑到書房等著。
李長河倒是很平靜。
他下午還去後海釣了會兒魚,回家吃了飯後,才不緊不慢地坐在電腦前方。
八點整,攻城戰開始。
沙巴克城外,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龍騰四海的、敵對行會的、還有來看熱鬧的中立玩家,黑壓壓一片,把城門圍得水洩不通。
TS裡吵成一團,各種喊叫聲、指揮聲、背景音樂聲混在一起。
狂戰天下扯著嗓子喊道:
“法師火牆鋪地!鋪滿!不要留空隙...道士群療不要斷!看住戰士的血!”
“戰士頂住門口!別讓他們衝進來!死了立刻復活再上!”
李長河調小音量,戴上耳機。
他操作著法師“南鑼老刀”,站在城門內側,緊貼著城牆。
這個位置既能打到門口的敵人,又不容易被對方遠端點殺。
打了半個多小時,城門守住了。
對方行會的第一波攻勢被打退,扔下一地的屍體和裝備。
行會的年輕人們士氣高漲,嚷嚷著要一鼓作氣拿下皇宮。
狂戰天下問道:
“刀爺,您看呢?”
“不急,對方還有第二波、第三波...等他們衝累了,咱們再反推。”
幾十年商海沉浮,他太懂這種拉鋸戰了——誰先急,誰就輸。
第二波,對方換了戰術,從兩側包抄。
李長河及時調整站位,把法師和道士調過去堵缺口。
第三波,對方派了一隊精英從密道潛入,想偷他們的後方。
李長河早在就標註過那個密道,提前派人守著,偷家隊伍剛冒頭就被摁死。
第四波,第五波……
兩個多小時的拉鋸戰,雙方都在拼消耗。
他的法師已經不知道殺了多少人,藍藥也喝了不知道多少瓶。
旁邊李思源早就殺紅了眼,在那兒嗷嗷叫喚:
“爺爺,咱們快贏了!”
十點二十三分,對方最後一次集結被打退,再也沒有組織起像樣的進攻。
龍騰四海拿下了沙巴克。
TS裡,歡呼聲、尖叫聲、唱歌的、喊口號的甚麼都有。
有人放起了《男兒當自強》,有人迴圈播放“我們是冠軍”。
“刀爺牛逼!兄弟們牛逼!”
李長河摘下耳機,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旁邊,李思源小臉通紅,跑過來抱住爺爺的胳膊:
“爺爺你太厲害啦!”
窗外,夜色已深。
衚衕裡安靜得很,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李長河再次看向粗糙的2D世界。
就在這個世界裡,一群素不相識的人,為了一個共同的虛擬目標,拼了兩個多小時。
也許這就是遊戲的魅力——
不管你多大年紀,不管你在現實裡是甚麼身份,進了這個世界,你就只是一個叫“南鑼老刀”的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