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四九城，秋意正濃，正是一年裡最舒服的時候。
李長河提著魚護走進四合院時，就聽見西廂房傳來“噠噠噠”的鍵盤敲擊聲，跟機關槍掃射似的。
中間還夾著爆炸音效，還有孫子李思源的喊叫聲:
“打打打！推了它推了它！哎呀我的天！”
李長河搖搖頭，把魚竿靠在門廊下，去院裡的水龍頭洗了手。
完事兒後，他甩了甩水珠子，慢慢踱步西廂房門口。
十歲的李思源坐在電腦前，小身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螢幕。
那臺電腦，是上個月李向陽送來的，說是“學習機”，讓孫子學英語用。
結果學習軟體沒裝幾個，遊戲倒是裝了一大堆。
李向陽也睜隻眼閉隻眼，畢竟前世自己小時候也這樣。
只見電腦螢幕上，畫素風格的坦克正在集結，黑壓壓一大片。
採礦車在礦區來回奔波，把一車車礦石拉回精煉廠。
建築在基地裡拔地而起，兵營、戰車工廠、雷達、核電站，一個接一個。
李長河站在門口看了會兒，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畫面……太熟悉了。
那些2D建模的單位，那些紅藍對壘的陣營標識——像一把老鑰匙，輕輕開啟塵封已久的記憶。
李長河記得，在另一個時空的年輕時代，他也在類似的螢幕前度過不少夜晚。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在工廠上班，下班後跟同事們去網咖打《紅警》《帝國》，一打就是一整天。
後來有了自己的電腦，更是沒少熬夜。
“爺爺！”
李思源發現了他，眼睛卻沒離開螢幕，手還在那兒點著。
“您釣著魚了嗎？”
“釣著了。”
李長河隨口說。
“在哪兒呢？我看看！”
“在護城河裡，又放回去了。”
李思源“哦”了一聲，注意力又回到遊戲上。
他正指揮著一群坦克混合編隊，浩浩蕩蕩衝向敵方基地。
只見坦克擠成一團，在狹窄的路口堵得嚴嚴實實，被幾座光稜塔一輛接一輛地消耗。
李長河站在孫子身後看了一會兒。
這遊戲他沒玩過，但那些建築和單位的用途，看一眼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兵營出兵，戰車工廠出坦克，電廠供電，礦場賺錢，雷達開圖......
雖然都是些基礎的東西，但組合起來後，變化就多了。
李長河暗中感嘆，這小子的操作還顯稚嫩...坦克擠成一團也不知道分開，照這打法，多少坦克都不夠往裡填的。
“你這樣打不行啊。”
李長河下意識開口。
李思源一愣，手上操作慢了半拍。
只見一輛坦克被光稜塔集火，轟的一聲炸成碎片。
“坦克要分散，從兩邊包抄。”
李長河指了指螢幕。
“你這一股腦往上衝，全擠在一起，人家的光稜塔正好一個一個點名。”
李思源驚訝地轉過頭，眼睛瞪得老大:
“爺爺您懂這個？”
李長河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隨即擺擺手:
“瞎說的，你玩你的。”
他繼續站在那兒看，但越看，那種熟悉感越強烈。
採礦車來回跑的路線，兵營出兵的節奏，電廠供電範圍的圈圈......
孫子喜歡用蘇坦，說蘇坦克厚實，能抗能打。
但電腦控制的盟軍也不弱，光稜塔、多功能步兵車、幻影坦克......
李思源每次都打得很吃力，十把能贏兩三把就不錯了。
李長河看在眼裡，也沒說甚麼。遊戲嘛，輸輸贏贏正常。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李長河正在收拾那些釣魚的傢伙什。
何雨柱給的粗線他換上了，還按老趙說的，重新調了浮漂。
正忙著，西廂房裡又傳來李思源的喊聲:
“哎呀哎呀完了完了！”
緊接著，小傢伙捂著肚子衝出來，跟看見救星似的:
“爺爺！幫我看一會兒！就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說完，也不等李長河答應，這小子就一溜煙沖廁所去了。
李長河在門口猶豫了兩秒，還是走了進去。
電腦螢幕上，戰況正酣。
李思源的蘇軍基地建得七七八八，礦場、兵營、戰車工廠、雷達、核電站，該有的都有了。
但外圍防禦很薄弱，就幾座哨戒炮稀稀拉拉擺著，東一座西一座，根本形不成火力網。
電腦控制的盟軍，已經集結了一波坦克和多功能步兵車，黑壓壓一片正朝基地逼近。
螢幕上方的倒計時顯示，再過一分鐘，這波進攻就要到達城下。
李長河坐到電腦前，右手握住滑鼠，左手放在鍵盤上。
那一瞬間，一股強烈的既視感湧來。
好像很多年前，他也曾這樣坐著，手裡握著滑鼠，耳邊是遊戲背景音樂。
他低頭看了看鍵盤。
那些快捷鍵的標識還在——Q是建築，W是防禦，E是步兵，R是戰車。
李長河試著按了一下“T”。
螢幕上，一群動員兵被選中，頭頂亮起一圈光。
不對，這不是選擇所有單位的鍵！
他想了想，又按了按別的鍵，才找到正確的操作方式。
而這時候，盟軍坦克已經開到基地邊緣，開始攻擊外圍礦場。
那些坦克炮管一下一下吐著火舌，礦場的血量嗖嗖往下掉。
李長河深吸一口氣，開始操作，但手法太生疏了。
他想造幾個哨戒炮擋一擋，結果建築序列排錯了...電廠造到一半，才發現錢不夠。
想拉部隊去防守，卻把採礦車也選了進去...那些採礦車傻乎乎地往前線衝，簡直就是白白送死。
就在這慌亂中，他注意到敵方坦克部隊呈線性推進，後面跟著多功能步兵車，側翼完全暴露。
它們正集中火力攻擊礦場，根本沒管別的地方。
李長河選中那隊動員兵——大約二十個畫素小人，穿著灰不溜秋的軍服，端著波波沙衝鋒槍。
他沒有讓那隊兵正面硬扛坦克，那純粹是送死。
李長河指揮他們繞了個弧線，從地圖邊緣的樹林地帶偷偷摸過去，一路躲著電腦的視野，慢慢迂迴到了坦克部隊的側面和後方。
與此同時，李長河快速造了幾個哨戒炮，擺在礦場前面當誘餌。
這些炮打坦克沒甚麼用，但能吸引火力。
電腦果然上當了。
那些坦克發現新的目標後，紛紛調轉炮口，開始轟擊哨戒炮。
一輛哨戒炮被打爆後，第二輛接著扛。
坦克們脆弱的屁股，完全暴露給側後方的動員兵。
見此情形，李長河選中所有動員兵，按下攻擊鍵。
二十個動員兵同時開火，子彈像雨點般傾瀉在坦克的尾部裝甲上。
尾部裝甲最薄，幾下就冒煙了。
一輛坦克爆炸，碎片飛濺。
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那些多功能步兵車更脆，幾梭子子彈就打成一堆廢鐵。
等李思源提著褲子衝回書房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爺爺坐在電腦前，眉頭微微皺著，眼睛盯著螢幕。
右手握著滑鼠，左手搭在鍵盤上，整個人一動不動。
基地外圍，七八輛盟軍坦克的殘骸在燃燒，黑煙滾滾。
多功能步兵車的殘骸東一輛西一輛，散落一地。
而己方的動員兵只損失了五六個，正在戰場上打掃殘敵。
“爺爺……”
李思源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您……您打退了電腦的進攻？”
李長河這才回過神來，鬆開滑鼠。
“運氣好。”
他站起身，把位置讓給孫子。
但李思源不幹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爺爺您別走！剛才那操作太帥了！您怎麼想到從側面打的？”
“我們同學都是正面硬剛，從來沒人繞後...您這招誰教的啊？”
看著孫子亮晶晶的眼睛，李長河心裡苦笑。
擱“當年”，自己剛才那一波操作，估計能被隊友罵到退群——手速慢，操作糙，建築順序亂七八糟，編隊都沒弄明白。
要是碰上脾氣不好的，能從頭把自己噴到尾。
“瞎蒙的。”
他拍拍孫子的頭。
“你玩吧，我做飯去。”
“爺爺，您明天還來幫我打嗎？”
李思源追著問道。
“電腦太難打了，我每次都打不過！”
“再說吧。”
李長河擺擺手，走出書房。
身後，孫子已經坐回電腦前，嘴裡還唸叨著:
“太牛了太牛了，我爺爺還會打紅警……”
李長河走到院裡，站在槐樹下。
隔壁院子的貓趴在牆頭上，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他回頭看了一眼窗戶，裡面又傳來鍵盤敲擊聲和孫子的喊叫聲。
那種感覺…好像回來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