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升高,水面晃得人眼睛發花。
岸邊陸續有釣友開始收竿,一個個拎著網兜,裡頭多少都有些收穫。
老趙今天運氣不錯,攏共釣了四五條鯽魚,最大的一條估摸著有半斤重,在網兜裡撲騰得挺歡實。
他美滋滋地拎起來給人看,嘴裡還唸叨著“回去燉湯正好”。
何雨柱那邊也不賴,除了那條三兩的,後來又上了兩條小些的。
只有李長河,除了跑掉的那條鯉魚,再沒碰上像樣的咬口。
偶爾浮漂動幾下,提上來要麼是空鉤,要麼就是那種手指長的小白條——
這魚最煩人,吃餌刁鑽得很,專門啃餌料邊角...你一提竿它早就跑了,根本釣不上來。
李長河每次都是搖搖頭,重新掛餌,再丟擲去等待。
快中午的時候,岸邊過來幾個穿得挺時髦的年輕人,有男有女,說說笑笑的。
其中一個年輕小夥,指著李長河那套裝備,衝旁邊一箇中年人說道:
“爸您看,人家這才叫專業...哪像您那破竹竿,用了多少年了還不換!”
中年人瞅了李長河這邊一眼,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
“裝備好有甚麼用?釣魚看的是本事,不是看誰家底厚...有些人啊,裝備頂了天,魚護裡還是空的。”
年輕人還想反駁甚麼,卻被他爸拽走了。
李長河聽著這話,臉上沒甚麼表情。
倒是何雨柱不樂意了,衝那背影啐了一口:
“呸!你懂個屁!”
隨後轉過臉,又對李長河安慰道。
“別往心裡去,那小子一看就是外行,就知道看個熱鬧!”
李長河笑了笑:
“人家說得也沒錯,我這確實是空著。”
“空著怎麼了?”
何雨柱一梗脖子。
“空軍不丟人!咱這叫啥來著...對,戰略性投餵!為了後海的生態平衡做貢獻!”
“再說了,你好歹有三條小白條呢,炸了下酒夠一盤,不算徹底空軍。”
“空軍司令”這個外號,就是前幾天何雨柱給起的。
那天,李長河從早上坐到下午,但浮漂跟釘在水面上似的,動都不帶動一下。
何雨柱看著他那一身頂級裝備,憋了半天后,突然靈光一閃:
“我說長河,你這天天來餵魚,雷打不動,我懷疑後海的魚都認識你了。”
“以後你一來,魚群就得奔走相告:那個管飯的爺又來啦!大家吃完就跑,別讓他釣著!”
聞言,李長河哭笑不得。
何雨柱越說越來勁:
“要不這樣,我封你個官兒——南鑼鼓巷空軍司令部最高長官,專門負責後海漁業資源保育與投餵工作。”
“我呢,就當您副官,負責戰況記錄和輿論宣傳,順便在您偶爾開張的時候負責烹飪...怎麼樣,這安排合理吧?”
當時,在場的老趙幾個,笑得直咳嗽。
“何師傅,您這嘴…哎喲不行了,我這老肺都快笑出來了。”
沒想到這外號傳得飛快。
沒幾天,整個後海釣魚圈都知道...有個“裝備頂級、理論一流、戰績歸零”的老爺子。
有次蘇青禾去早市買菜,走到賣魚的老熟人那兒。
那販子一看見她,就連忙打著招呼:
“蘇大姐,聽說李師傅昨兒又空軍啦?”
“沒事沒事,我這兒有剛送來的鯉魚,給您留了條最好的。”
蘇青禾回來後,把販子的話學給李長河聽,笑得直不起腰:
“你這名號都傳到早市去了......”
這會兒,日頭過了晌午,岸邊的釣魚人換了一撥。
早上那批走得差不多了,下午場的陸續來。
李長河也不急,從釣箱裡拿出餌料,重新捏了一團...然後站起身,把竿子往後一甩。
坐回摺疊椅上後,他擰開保溫杯,慢慢咂麼口茶。
剛開始,李長河確實是想釣大魚,想證明自己的‘理論’沒白費。
可慢慢地,他發現在水邊待著,比單純釣魚有意思多了。
這裡就像一個視窗,啥樣的人都能看見。
角落裡,那個總是不說話的老王,又坐在老地方了。
這人五十多歲,每天雷打不動來,釣到的魚傍晚拿去附近市場賣掉。
老王不愛說話,別人跟他打招呼他就點點頭,然後繼續盯著水面。
李長河有時會“無意間”多帶一份乾糧,或者多帶一包煙,“碰巧”分給他。
隔了幾個位置的是孫老師,戴著眼鏡,總愛拿份報紙看。
他是附近中學的數學老師,也是老股民。
但他那浮漂經常半天不動——不是沒魚,是他根本顧不上看,心思全在報紙上那些紅紅綠綠的K線圖上。
“李師傅,您說這‘億安科技’還能不能起來了?”
孫老師又湊過來,一臉困惑。
“從一百多塊跌到現在,我這心裡沒底啊。”
李長河看著他,心裡挺感慨。
這年頭,知識分子的錢全往股市裡鑽,可那股市哪是講知識的地方?
那是個吃人的地兒!
“我也不懂這個,我從來不碰股票。”
孫老師嘆口氣,又縮回去看他的報紙。
那邊還有位錢老闆,手腕上戴著塊碩大的金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人一坐下,手機就響個不停。
“喲,老師傅,您這竿子不錯啊!”
錢老闆指了指李長河的裝備,主動搭話:
“Shimano的?我也有根,去年去霓虹旅遊的時候買的,花了我一萬多呢!”
李長河笑了笑,不置可否:
“隨便玩玩。”
錢老闆很健談,一邊掛餌一邊侃大山:
“要我說啊,這釣魚就得用好裝備...人生在世,就特麼得享受!”
他把竿甩出去,繼續說道:
“去年,我兒子去米國加州大學學計算機...那邊好環境好,空氣好。”
“我說你在那兒好好學,畢業了就別回來了,爸給你在那邊買房子。”
何雨柱聽完後,插了句:
“米國房子不便宜吧?”
“還行!”
錢老闆擺擺手,金錶晃得人眼暈。
“洛杉磯那邊,一套獨棟小別墅五六十萬美元,折算下來四百來萬人民幣...咱辛苦一輩子,不就是為了孩子嗎?”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周圍幾個人卻都不說話了。
四百多萬。
對老王那樣的下崗工人來說,那是幾輩子都攢不下的天文數字。
錢老闆沒察覺氣氛不對,繼續說他的:
“我早些年搞建材,趕上好時候了...那幾年,房子蓋得跟雨後春筍似的,磚瓦沙石供不應求。”
“現在歲數大了,主要就是享受生活,釣魚、旅遊、打高爾夫……”
正說著,他的浮漂猛地一沉。
錢老闆趕緊起竿,那魚線繃得筆直,竿子彎成弓形。
遛了兩分鐘後,一條一斤多的鯉魚被拽出水面。
“看看!這就是好裝備的威力!”
錢老闆得意地把魚提起來。
李長河靜靜看著這一切。
後海這一片水面,像一面鏡子,倒映著這個時代的模樣。
有老王這樣下了崗為生計發愁的,每天守在水邊,就為多釣幾條魚換幾個錢。
有孫老師這樣被股市套牢的,心神不寧地盯著報紙,盼著哪天能解套。
有錢老闆這樣趕上了時代紅利的,手裡有錢,心裡得意,走哪兒都要顯擺顯擺。
他們坐在同一片水邊,用著不同的裝備,懷著不同的心事,等著魚咬鉤。
李長河聽著他們的牢騷、夢想,還有那些家長裡短的八卦,覺得比看甚麼彙報、甚麼報表都鮮活。
那些檔案上的數字,甚麼“居民消費水平”、“下崗再就業率”......哪有這水邊來得真實?
何雨柱那邊,早就跟人聊上了。
旁邊坐著位老大爺,以前在國營食堂掌勺。
倆人一聊起來就沒完,從調料聊到火候,從火候聊到哪家市場的羊肉新鮮......
“陳師傅,您說現在這大料,是不是不如從前香了?”
“何止大料啊!花椒都不麻了!”
老大爺一拍大腿。
“何師傅我跟你說,你得去定興那邊看看,找老農戶收...城裡那些,都是摻了假的。”
“嘿!英雄所見略同!”
何雨柱眼睛發亮:
“我有個徒侄,就在那邊倒騰調味料,回頭我把聯絡方式給您!”
“那敢情好!對了......”
老大爺湊近點,壓低聲音:
“南城新開了個調料批發市場,據說有正經的郫縣豆瓣醬......”
兩人唾沫橫飛,越聊越投機,跟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似的。
何雨柱聊高興了,還從兜裡掏出個小本本,把老陳說的地址、人名都記下來。
收竿的時候,何雨柱心滿意足地拎著塑膠袋,裡頭裝著那幾條魚。
他湊到李長河身邊,擠眉弄眼的:
“看見沒?這就叫深入群眾,蒐集情報。”
“我今兒不光搞清楚了調料門路,連哪家澡堂子搓澡師傅手藝好都摸明白了!”
他那得意勁兒,跟掌握了甚麼國家機密似的。
李長河笑著搖搖頭。
倆人收拾好東西,把摺疊椅折起來,釣竿收進竿袋,餌料歸置進釣箱。
“走吧。”
倆人沿著岸邊,穿過那些釣魚佬。
陽光從枝葉間灑下來,在地上印出光斑。
一路上,何雨柱還在唸叨他那些“情報”:
“那老陳是真懂行,他說燉魚的時候,要放一點肥肉丁,這樣魚肉才不柴...我回頭試試,看是不是這個理兒。”
李長河聽著,心裡無比輕鬆。
這半天下來,雖然一條像樣的魚沒釣著,但他享受這份難得的悠閒,這份坐在水邊看人來人往的安靜。
那些關於釣魚的理論,那些進口的裝備,那些研究的餌料配方——都重要,也都不重要。
何雨柱還在那兒絮叨:
“下回咱們早點來,佔那個老趙的位置,他那塊地方有魚窩子,我看他每次都能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