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劉光福推開大哥家的門,一股酒氣混著黴味撲面而來,燻得他差點沒喘上氣。
屋裡窗簾拉著,劉光天歪在沙發上,手裡攥著個空酒瓶,一動不動。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個空瓶子,菸頭扔得哪兒都是,茶几上放著半碗剩麵條,上面都長毛了。
他臉上那些傷已經結痂了,青一塊紫一塊的,看著比前幾天還嚇人。
“哥。”
劉光福走過去,把酒瓶從劉光天手裡抽出來,又去把窗戶推開,冷風呼呼灌進來,屋裡那股黴味才算散了些。
劉光天這才動了動,側過身,把臉埋進沙發靠背裡。
“哥,起來吃點東西,豬肉大蔥餡兒的。”
劉光福從塑膠袋裡掏出倆包子。
“不吃。”
“不吃能行嗎?”
劉光福把包子遞到他面前。
“你看看你都啥樣了?真打算餓死自己?”
劉光天慢慢坐起來,接過包子,咬了一小口...那樣子不像在吃東西,倒像在完成任務。
劉光福看著他,想起父親最後那段日子,也是這麼躺在屋裡,也是這麼不吃不喝。
那時候,他恨父親偏心,恨父親糊塗,恨自己甚麼也沒落著。
可現在看著二哥這副模樣,他突然害怕了——怕這個家真的就這麼散了,怕自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哥,咱不能這麼下去了,你得振作起來啊。”
劉光天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還難看:
“振作?咋振作?”
“想辦法啊,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想甚麼辦法?車沒了,錢沒了,志剛他物件也黃了...我還能幹甚麼?”
劉光天的聲音越來越大。
“五十多歲的人,要技術沒技術,要錢沒錢...我特麼就是個廢物!”
“少廢話!”
劉光福突然火了,一把將他從沙發上拽起來。
“你看看你自己!像甚麼樣子...爸要是還活著,得再氣死一回!”
劉光天低頭看著自己——衣服皺巴巴的,前襟上還有幹了的酒漬,指甲縫裡都是黑的。
“我……”
劉光福翻出件夾克,扔給他:
“我去找何雨柱。”
“找他幹啥?”
“何雨柱面惡心軟,院裡就這麼幾個人了,他說不定有門路。”
劉光天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人家憑甚麼幫咱...許大茂說得對,沒那金剛鑽,別攬瓷器活。”
“我就是沒那本事,活該混成這樣。”
“許大茂放屁你也信?!”
劉光福打斷他:
“換身衣服跟我走...你看看你那樣,跟要飯的似的,誰願意搭理你?”
劉光天沒再說話,拿著衣服進了裡屋。
下午三點多,何家菜館的午市剛過,大堂裡空蕩蕩的。
何雨柱坐在收銀臺後面,拿著計算器按來按去,嘴裡唸叨著:
“今天這油用得忒費,回頭得跟供貨商說說……”
門簾一挑,劉光福先鑽進來,後面跟著劉光天。
劉光天縮著肩膀,眼睛不敢往上看。
他身上那件夾克雖然乾淨,但穿在身上鬆鬆垮垮的,顯得人更瘦更小了。
“柱子哥。”
何雨柱盯著劉光天看了幾秒,突然站起身來:
“喲,你這臉是咋回事兒?”
劉光福把劉光天往前推了推:
“柱子哥,我哥他…他遇上點難處。”
“難處?”
何雨柱繞過櫃檯走過來,湊近看了看劉光天臉上的傷。
“這不止是難處吧?這是讓人給收拾了?誰幹的?”
劉光天頭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劉光福紅著眼眶:
“柱子哥,我哥這回是真讓人打慘了,車給砸了,錢也賠光了,您瞅瞅他現在……”
他指了指劉光天。
“這幾天天天喝酒,甚麼都不幹,人都快廢了。”
何雨柱皺著眉頭,拉著劉光天到窗邊亮堂地方,仔細看了看他臉上的淤青。
“嘖,下手夠黑的啊!”
何雨柱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回事兒?”
劉光天聲音跟蚊子似的。
“是…是跑黑車,搶了人家地盤,讓人家給堵了。”
何雨柱一聽,氣不打一處來:
“你說你!跑黑車就好好跑,搶人家地盤幹啥?那幫人是好惹的?”
“你多大歲數了還逞能?”
劉光福趕緊說道:
“柱子哥罵得對,可…可他現在知道錯了,往後……”
何雨柱瞪著牛眼。
“往後他還想怎麼著?繼續跟那幫人較勁?再去挨一回打?”
秦京茹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怎麼了這是?吵吵甚麼呢?”
何雨柱擺擺手:
“沒事,你忙你的。”
秦京茹看看劉光天臉上的傷,又看看何雨柱,嘆了口氣,轉身又回到廚房。
她太瞭解自己男人了,雖然嘴上厲害,但總是心太軟。
要真不想管,早就把人轟出去了,哪還會站這兒問東問西?
何雨柱抽了兩口煙後,看著劉光天那副窩囊樣,嘆了口氣。
“柱子哥,您給出個主意吧...我哥他沒出息,可也是想給志剛攢點結婚錢,才走那步的。”
“志剛那孩子您也知道,老實巴交的,好不容易談個物件,這回也黃了……”
何雨柱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又看了看劉光天:
“你先帶他回去,這事…容我想想。”
劉光福還想說甚麼,劉光天拉了拉他的袖子。
兄弟倆一前一後出了菜館。
門簾落下後,秦京茹從廚房出來,坐到何雨柱對面。
“你真要管?”
“我管甚麼管?”
何雨柱沒好氣道:
“我自己的事兒還忙不過來呢。”
“柱子,劉光天是缺心眼,可你看他剛才那樣子…唉,也是可憐。”
“老劉家就剩這倆了,要是光天真出點甚麼事,光福心裡能好受?”
“我知道。”
何雨柱打斷她:
“可怎麼幫?給錢?給多少是個夠?”
“他要是拿了錢又去胡鬧,那不是害他嗎?”
“再說了,我憑啥幫他?他年輕時跟咱們也不咋親近。”
秦京茹搖搖頭。
“你呀,就是嘴硬......”
“去去去,哪壺不開提哪壺。”
何雨柱坐在那兒,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自己還是半大小子的時候,經常帶著劉光天他們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甚麼事都敢幹。
後來長大了,各走各的路...劉光天跟著他爹學了不少毛病,慢慢就走歪了。
再後來,劉光天他爹死了,劉光天也跑了,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啊,一個人能有多少個十年?
可話說回來,這人再渾,也是原來的老街坊。
現在落難了,要是真不管,傳出去也不好聽。
再說劉光福那孩子不錯,這些年踏踏實實的,沒惹過甚麼事。
就看在他面上,自己也得琢磨琢磨。
何雨柱把菸頭摁滅,起身去找李長河。
巷子裡,李長河剛遛彎回來,正往自家院裡走去。
“長河!”
何雨柱小跑著追上來,呼哧帶喘的。
“柱哥,有事兒?”
進了李長河家後,何雨柱搓了搓手,有點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在外面嘴皮子利索得很,到了李長河跟前,反倒不知道說甚麼好了。
李長河也不催,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著。
“那個…劉光天的事,長河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點,跑黑車讓人打了,車也砸了。”
“唉,今兒下午,光福拉著他來找我了...你是沒看見,劉光天那樣子……”
何雨柱比劃著。
“臉上都是傷,人也瘦脫相了,說話都說不利索。”
“唉,眼瞅著快六十的人了,要是真廢了,往後…咱們院兒裡也不好看不是?”
李長河放下茶杯:
“你想幫他?”
何雨柱撓撓頭:
“我是有這個心,可不知道怎麼幫...直接給錢?那治標不治本啊。”
李長河沉默了一會兒。
他對劉光天談不上好感。
這人跟著他爹學得一身毛病,眼高手低,做甚麼都做不長。
後來做生意失敗,欠一屁股債跑了,扔下老婆孩子不管,一跑就是十年。
這十年裡,他老婆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但現在也不是翻舊賬的時候。
一來何雨柱既然開口了,這個面子得給。
二來,劉光天要真破罐子摔,或者繼續在灰色地帶混,保不齊哪天惹出大麻煩——
萬一他欠了高利貸,或者跟人鬥毆出了事,會不會牽連到院裡?會不會給李家帶來麻煩?
李家現在樹大招風,得防著這些。
“你想怎麼幫?”
何雨柱精神一振:
“我打聽了一下,現在正規計程車公司好像有政策...個人能承包車,就是得交一筆不小的‘風險抵押金’和‘購車款’。”
“咱們給光天支援點,興許夠個首付...剩下的讓他自己慢慢還。”
“哪個計程車公司?”
“京聯出租,我一個熟客是那公司的司機。”
何雨柱從兜裡掏出張紙條。
“押金三萬,首年承包費兩萬八,公司給配捷達車,保養維修有定點廠子...就是得自己買保險、加油。”
“跑得好的話,一個月能剩三四千呢!”
李長河接過紙條看了看,又問了幾個問題:
承包期幾年、違約怎麼辦、事故責任怎麼劃分......
“這路子還算正。”
李長河把紙條還給何雨柱。
“幫可以,但有幾條得注意。”
“第一,要打借條,一年一結...不能讓他覺得是白得的,得來容易就不珍惜。”
何雨柱點點頭。
“第二,只幫這一次。”
李長河看著何雨柱。
“往後他自己的路再歪了,撞了南牆也好,掉溝裡也罷,誰也別再管。”
“明白。”
李長河站起身:
“那你跟他談吧...借條寫清楚,甚麼時候還、怎麼還......”
“長河,夠局氣!”
李長河擺擺手。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是圖個清淨。”
離開李長河家,何雨柱長長出了口氣。
但願這回,劉光天能抓住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