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天趴在地上,渾身疼得像散了架。
緩了一會兒後,他才咬著牙慢慢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車邊。
劉光天也顧不上那些玻璃碴子,拉開車門坐進去,想試試還能不能發動。
但鑰匙擰了半天,發動機哼哼兩聲後,一點反應都沒有。
“操……”
劉光天坐在那兒,看著滿地的碎玻璃,坐了很久很久。
......
第二天,劉光天僱人把車拖到修理廠。
修理師傅圍著車轉了三圈,蹲下看看底盤,又開啟瞅了瞅發動機後,直嘬牙花子。
“劉師傅,您這車…修的意義不大了。”
“光鈑金噴漆就得一千多,玻璃全換又得一千多,發動機也有問題...全部修好,少說五千。”
修理師傅搖搖頭。
“就算修好,跑起來毛病也非常多,賣也賣不上價...要我說,不如拆了賣零件,還能回點本。”
劉光天蹲在修理廠門口,抽了半包煙。
五千,他得拉一個多月活兒才能賺回來。
而且就算修好了,那些人能放過他嗎?
回家後,王桂琴看見他臉上的傷,當場就哭了。
“我說甚麼來著?我說甚麼來著!”
她一邊用碘酒給他擦傷口,一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現在車沒了,人也傷了...你讓我怎麼辦?讓志剛怎麼辦?!”
劉光天坐在板凳上,碘酒滲進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志剛從屋裡出來,看見父親這樣子,轉身又回屋了。
門關上的一剎那,劉光天聽見屋裡傳來抽泣聲。
那天晚上,劉光天一夜沒睡。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一會兒是那幾個人砸車的畫面,一會兒是志剛的臉,一會兒是王桂琴哭唧唧的樣子。
天亮後,他做了個決定:找許大茂。
雖然兩家關係不怎麼樣,但畢竟是一個院兒里長大的。
許大茂這幾年混得不錯,超市開得紅火,聽說還認識不少“道上”的人。
劉光天拎了兩瓶二鍋頭,一盒稻香村點心,再次來到四合院,敲開了許大茂家門。
客廳裡,許大茂穿著件羊毛衫,翹著二郎腿,旁邊茶几上擺著杯熱茶。
看見劉光天,再瞅瞅他臉上的傷,許大茂眼睛眯起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喲,光天,這是怎麼了?”
劉光天搓著手坐下後,把事情前前後後說了一遍:
“茂哥,我就是想給兒子攢點結婚的錢,他們就把我往死裡整啊。”
“你門路廣,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著說和說和...該交多少錢我交,只要能讓我繼續拉活兒。”
許大茂聽完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然後盯著劉光天看了好一會兒。
“光天啊光天,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啊?”
“你以為這是咱們小時候打架,找人說和說和就完事了?”
劉光天張了張嘴。
“這是生意!”
許大茂身子前傾,手指敲著茶几。
“人家就是靠地盤吃飯的...你一個外來戶不懂規矩,闖進去搶食,沒把你打殘廢就算客氣了!”
“可我……”
“可你甚麼?”
許大茂冷笑一聲:
“你以為你誰啊?五十多歲的人了,還這麼天真?”
“這渾水你蹚不起,趕緊把那破車賣了,找個工地搬磚是正經!”
聞言,劉光天的臉色漲紅:
“許大茂,咱好歹一個院兒住著……”
“一個院兒怎麼了?一個院兒我就得替你擦屁股?”
許大茂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自己惹的禍自己擔著,現在這世道,不是甚麼錢都能掙的...沒那金剛鑽,別攬瓷器活!”
話說到這份上,劉光天知道沒戲了。
他站起來,盯著許大茂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就走。
從四合院出來,劉光天在衚衕裡站了很久。
許大茂那些話像耳光,一巴掌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沒那金剛鑽,別攬瓷器活……”
“五十多歲的人了,還這麼天真……”
是啊,他以為靠一輛車就能改變命運,就能給兒子掙個未來......
那天晚上,王桂琴做了劉光天最愛吃的炸醬麵。
可劉光天看著那碗麵,一口都咽不下去。
車還在修理廠,五千的修理費拿不出來。
修理廠老闆打電話催了幾次,最後說道:
“劉師傅,你再不來處理,我們只能當廢鐵賣了抵工錢!”
劉光天去了修理廠,看到那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夏利,咬了咬牙:
“賣吧,能賣多少是多少。”
最後車賣了三千八,剛夠還修理廠的錢。
那幾天,劉光天又開始往勞務市場跑。
可年根底下,好多工地都停工了,臨時工崗位少得可憐。
那天晚上,劉光天買了瓶最便宜的白酒,坐在馬路邊買醉。
喝到半醉時,他看見對面走過一個人——瘦高個,就是那天打他的人之一。
劉光天站起來,酒瓶子差點掉在地上。
瘦高個進了一家棋牌室後,劉光天在外面等了半個小時。
第二天、第三天,劉光天都來這兒蹲守,逐漸摸清了規律:
瘦高個每晚八點左右來,一般玩到十一點多,有時候贏錢了會去隔壁燒烤攤吃夜宵。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子裡生根發芽。
一個禮拜後的傍晚,劉光天從雜物間翻出小半桶汽油,又找了塊破布。
王桂琴看見他擺弄這些東西,嚇了一跳:
“老劉,你這是要幹嗎啊?”
劉光天沒接話,把汽油桶往門口拎去。
王桂琴反應過來,衝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你千萬別幹傻事啊!”
劉光天甩開她的手,拎著汽油桶出了門。
夜色已深,街道上靜悄悄的。
走到棋牌室附近,劉光天躲在一個垃圾桶後面,盯著那扇玻璃門。
就在這時,有人從後面猛地抱住了他。
劉光天剛要掙扎,就聽見弟弟光福的聲音:
“二哥!你瘋啦!”
“放開我!”
劉光天拼命扭動。
劉光福死死抱住他,兩人在黑暗裡扭打起來。
汽油桶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出老遠。
“你想幹甚麼?啊?你想幹甚麼!”
劉光福喘著粗氣。
“你別管我!”
“咱爸沒了,咱媽沒了,我就剩你一個親人...你想把自己也摺進去?!”
“想想爸是怎麼沒的!他就是被你氣的!”
聽到這話,劉光天突然沒了力氣。
“哥,咱不幹那不要命的營生了...日子緊巴就緊巴,一家人齊齊整整的,比啥都強!”
劉光天捂住臉,先是小聲哽咽,然後變成嚎啕大哭。
五十多歲的男人,哭得像條被逼到絕路的狗。
不知過了多久,棋牌室的門開了,幾個人說笑著走出來,其中就有那個瘦高個。
他們從劉光天和光福身邊走過,瞥了一眼蹲路邊的兩個男人後,便晃晃悠悠地離開了。
那行人走後,劉光天抬起頭。
“回家吧。”
那天晚上,劉光天把汽油桶扔進了護城河。
回到家,王桂琴和志剛都沒睡,坐在屋裡等他。
桌上的飯菜涼了,誰也沒動。
見他平安回來,王桂琴鬆了口氣。
志剛看著父親那張臉,心裡五味雜陳。
“爸,您這是何苦啊…媳婦沒了再找,可您要是出點啥事,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家庭的包容沒有換來解脫,反而像一塊巨石壓在劉光天心上。
他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掙不來錢,兒子結不了婚,還差點把命搭進去。
每天早上醒來,他都想...今天能幹點甚麼呢?
可想來想去,甚麼都幹不了。
精神內耗之下,他開始酗酒——便宜的散裝白酒,一天能喝七八兩。
早上起來喝到迷迷糊糊,白天睡一覺,晚上接著喝......
半個月後,劉光天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走起路來晃晃悠悠,說話也不利索了。
有時候喝多了,就坐在門口發呆,一坐就是半天。
跨年那天,家家戶戶都在看電視直播。
劉光天一個人坐在屋裡,聽著外頭傳來的聲音——歡呼聲,禮炮聲,還有主持人激動的聲音。
那些聲音好像很遙遠,跟他沒甚麼關係。
夜裡,街上有年輕人開始放鞭炮慶祝。
劉光天晃晃悠悠走到窗前,聽著遠處的鞭炮聲。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
這時,遠處又一陣鞭炮聲響起,比剛才更密集。
“新世紀嘍!新世紀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