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許大茂蹲在超市後門的水泥臺階上,腳邊散落了一地菸頭。
從清晨到晌午,他抽完了整包“紅塔山”,腦子裡卻像一團亂麻,理不清個頭緒。
中午十二點半,超市櫃檯那部紅色電話機響起來。
槐花正在整理貨架,聽見電話聲後,走過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四九城本地號碼。
她心裡咯噔一下,拿起聽筒:
“喂,您好。”
“槐花啊——”
賈世豪語氣一如既往地和藹。
“你爸呢?昨天不是說好了,今天下午兩點去見羅律師,把合作條款最後敲定一下嗎?”
“我這邊都安排好了,何老闆那邊也等著回話呢。”
槐花握緊聽筒:
“賈叔,我爸他…他病了,昨晚上發高燒,這會兒還在床上躺著呢。”
“病了?”
賈世豪挺著急。
“嚴不嚴重?要不要我過去看看...發燒這事可大可小,可別耽誤了治療。”
“不用麻煩您了。”
槐花趕緊說道:
“我爸已經看過大夫了,說是重感冒,加上急火攻心,得靜養...醫生特意囑咐,最近不能勞神。”
“所以,金鋪那個事…恐怕得緩緩。”
電話那頭,賈世豪的語氣裡,少了之前的熱情,多了幾分探究意味:
“這話…是你爸親口說的,還是你的意思?”
這問題很尖銳。
如果槐花說是自己的意思,賈世豪完全可以繞過她,直接找許大茂。
如果說是許大茂的意思,那就要面對“為甚麼不親自打電話”的質疑。
但槐花早有準備。
“賈叔叔,這話是我爸今早親口交代的...他這會兒嗓子啞得說不出話,才讓我轉告您。”
“不瞞您說,昨晚為這事兒,我媽以死相逼,說要是敢籤那個協議,她就…她就不過了。”
“我爸昨晚一宿沒睡,半夜就發起高燒...醫生說了,這病就是心裡壓著事兒,急出來的。”
她把話說得很直白:
一個為錢吵架吵到半夜的家,一個急出病的男人,一個以死相逼的女人。
賈世豪沉默了幾秒,語重心長道:
“槐花,你是個聰明孩子...但有些機會,一輩子可能就一次。”
“澳門馬上就要回歸了,視窗期就這麼幾個月...福鑫隆那邊,不止找了我一家,多少人在排隊等著合作呢。”
“我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才把機會留給咱們自己人。”
他頓了頓,更加推心置腹:
“叔知道你們擔心甚麼...怕風險,怕賠錢。”
“但做生意哪有沒風險的?關鍵是看風險背後是甚麼...做黃金生意,只要把店開起來,那就是坐地收錢。”
“這樣吧,你們如果擔心資金壓力,我再去跟福鑫隆那邊爭取,看能不能讓他們再多出一點。”
“或者,前期你們不用掏那麼多,先出個八十萬啟動起來,行不行...咱們一步步來,別一下把自己嚇住了。”
這番話,可謂軟硬兼施。
但槐花此刻心裡明鏡似的。
“賈叔叔,您的好意,我們全家都記在心裡...但真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是我們沒那個福分,接不住這麼大的財。”
她頓了頓,語氣放軟了些:
“這幾個月的紅酒、零食生意,我們真的特別感謝您...要不這樣,等我爸身體好了,咱們再琢磨點小生意,行嗎?”
電話那頭,足足安靜了五六秒。
“呵……”
賈世豪輕笑一聲。
“既然你們決定了,那叔也不強求。”
“可惜嘍,你們這輩子都遇不上這樣的機會了。”
槐花接過話頭,語氣滴水不漏:
“這段時間,真是麻煩您了...您對我們的好,我們都記著呢。”
然後——
“嘟……嘟……嘟……”
槐花放下聽筒,後背已是一層冷汗。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賈世豪沒再打電話,也沒登門。
王府飯店那邊也沒動靜,好像這個人突然消失了。
許大茂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一會兒想,萬一人家是真的呢?這麼好的機會,真就這麼放了?
一會兒又想,萬一真是騙子呢?八十萬投進去,家底全光,往後日子怎麼過?
他腦子裡,兩個小人打了兩天兩夜,也沒分出勝負。
第三天下午,羅律師突然來了。
“許老闆,賈總有急事回澳門了,託我過來取走一些檔案......”
許大茂訕訕地點點頭,進屋把那份合作協議草案翻出來。
羅律師接過來,一份份清點。
點完後,他合上公文包。
“許老闆,賈總讓我問,紅酒生意還繼續做嗎?”
“這個……”
許大茂支支吾吾,不知道該怎麼接。
“先…先緩緩吧。”
羅律師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許大茂一眼:
“許老闆,在生意場上,機會比實力更重要...多少人想搭賈總這條線,都搭不上,可您這……”
看著羅律師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許大茂心裡空落落的,不知道是慶幸躲過一劫,還是懊惱錯過良機。
晚上,槐花從王大爺那兒聽來最新訊息——
他兒子跟澳門地接導遊閒聊時,聽說那邊最近確實有一夥人,專門冒充港澳商人,利用“尋親”“合作”的幌子,在內地行騙,手法都差不多:
先查資料找目標,編個親戚的故事,然後小恩小惠取得信任,再畫個大餅,最後卷錢跑路。
已經有好幾家中招了,有的被騙了幾十萬,有的傾家蕩產。
“聽說那夥人專挑有點家底、但又沒見過世面的人下手。”
王大爺咂著嘴。
“槐花,你們家沒上當吧?”
“我們謹慎著呢,就是請吃了幾頓飯,沒摻和生意上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
許大茂在旁邊聽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十一月底,澳門回歸進入倒計時。
電視裡天天播相關新聞,交接儀式的彩排、代表團的行程、澳門的街景。
但超市裡,許大茂卻蔫了。
有時候一站就是半天,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那天晚上,超市打烊後,他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喝悶酒。
一瓶二鍋頭下去大半,臉紅得像猴屁股。
“槐花啊,超市以後你管吧...我歲數大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