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折發生在一週後。
那天傍晚,賈世豪請秦淮茹、許大茂去崑崙飯店吃飯——說是來四九城好些天了,一直受哥嫂照顧,怎麼也得正式回請一頓。
許大茂一聽崑崙飯店,眼睛都亮了:
那可是四九城數得上的高檔地方!
到了飯店,包間裡還坐著兩個人。
賈世豪介紹說,一位是姓李的老哥,退休前在某部委管進出口業務,熟人都在關鍵崗位上;
另一位是浙江來的王總,做建材生意發了家,想在澳門回歸後拓展點新業務。
許大茂一看這陣勢,心裡暗暗點頭:
世豪兄弟這圈子,真特麼有檔次!
席間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那位李老哥開啟了話匣子。
他端著酒杯,搖頭晃腦地講起澳門回歸後的政策走向:
“你們聽我的沒錯,回歸以後,國家肯定要扶持...免稅啊,通關便利啊,這些都是明擺著的。”
“關鍵是找對路子,找對人...像世豪這樣,有澳門本地資源,又懂內地情況的精英人士,很是難得呦!”
賈世豪擺擺手,一臉謙虛:
“李老哥過獎了,我就是個小商人...不過最近確實在琢磨一個小專案——從葡萄牙進口平價紅酒,走澳門轉口,進內地市場。”
“這個好!”
王總一拍大腿。
“我那浙江老家,現在辦喜酒都興擺兩瓶紅酒,顯檔次...你這葡萄牙紅酒,聽著就洋氣。”
許大茂聽得心裡癢癢的,忍不住問道:
“這紅酒進內地,手續複雜嗎?得多少道關?”
“世豪有辦法。”
李老哥目光意味深長。
“他在澳門經營多年,門路廣得很...不過這種小生意,也就是試試水,帶帶親戚朋友。”
賈世豪給許大茂倒了杯酒:
“大茂哥,淮茹嫂子,你們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幫著走通門路...本錢我先墊著,你們超市賣完了再結賬,虧了算我的。”
許大茂眼睛一亮:
“讓兄弟你墊錢,這…這怎麼好意思啊?”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點小事不算甚麼。”
秦淮茹在旁邊聽著,心裡暖洋洋的。
這個世豪兄弟,說話做事,處處透著真心。
事情就這麼定下了。
半個月後,第一批五十箱紅酒真的運到了四九城。
紙箱上面印著外文,還有中文標籤——進口商、經銷商一應俱全。
賈世豪還特意派人送來通關單、檢驗報告的影印件,紅章蓋得清清楚楚。
許大茂在超市裡騰出顯眼位置,擺上賈世豪提供的海報和宣傳頁——標價也不貴,一瓶三十八元,比商場裡的洋酒便宜多了。
果不其然,這批紅酒賣得出奇好。
衚衕裡的老街坊嚐個鮮,年輕人看著洋氣,辦喜事的來批發......
不到一個月,五十箱紅酒銷售一空。
許大茂算算賬,淨賺五千多!
他拿著錢要結貨款,賈世豪卻只收了成本價,利潤硬是塞給許大茂。
握著厚厚一沓鈔票,許大茂心裡的疑慮消了大半。
晚上關店後,他興奮地對秦淮茹說:
“看見沒?這才是幹大事的樣子...哪像咱衚衕裡那些人,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秦淮茹也高興,但還是提醒道:
“生意歸生意,親兄弟明算賬...下次該多少就多少,別總占人家便宜。”
“知道知道。”
許大茂滿口答應。
接下來的一個月,賈世豪又陸續介紹了三批貨。
一批是澳門產的蛋卷、杏仁餅,包裝花花綠綠的;
一批是東南亞的咖啡,甚麼白咖啡、炭燒咖啡...許大茂聽都沒聽過;
還有一批是款式新穎的電子錶,錶盤上帶著卡通圖案。
雖然每批貨量都不大,但利潤穩定。
這幾趟下來,超市淨賺小兩萬!
漸漸地,許大茂完全放下了戒心。
他開始主動請賈世豪吃飯,一口一個“世豪兄弟”叫得親熱。
有時候賈世豪回澳門了,他還唸叨:
“世豪兄弟啥時候再來啊?”
槐花冷眼旁觀,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媽,賈叔叔對咱家是真好。”
“可我就是覺得太順了...您想想,咱家這幾十年,甚麼時候這麼順過?”
“人家是澳門回來的,見過世面,跟咱們這兒的人當然不一樣。”
如今,秦淮茹完全把賈世豪當親人看待。
“再說了,這幾批貨不是賺到錢了嗎?”
“就是太順了才奇怪。”
槐花皺著眉:
“您記不記得,九三年郭曉軍南下前,不也說鵬城遍地黃金,去了就能發財?結果呢?”
“那能一樣嗎?”
秦淮茹不以為然。
“郭曉軍是沒本事還瞎折騰,你賈叔叔是實打實帶著貨來的......”
“再說了,他要是騙子,早該提借錢的事了...你見他提過嗎?”
槐花說不動母親,只好自己留個心眼。
她藉口對貨品感興趣,向賈世豪要了澳門幾家供貨商的聯絡方式。
賈世豪爽快地給了,還誇她有商業頭腦:
“槐花這孩子隨她媽,以後肯定能幹大事。”
十一月初,賈世豪丟擲了真正的“誘餌”。
那是,在許家吃過晚飯後,賈世豪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計劃書,封面上印著燙金大字:
《澳門“福鑫隆”金鋪內地拓展合作方案》
“福鑫隆?”
許大茂沒聽過這名號。
“澳門老字號,老闆是我多年好友,還是澳門金銀業貿易場的理事。。”
賈世豪翻開計劃書,指著裡面的照片。
“澳門馬上要回歸了,他們想開拓內地黃金首飾市場,第一個點就想放在四九城。”
秦淮茹倒吸一口涼氣:
“金鋪?那…那得多少本錢啊?”
賈世豪耐心解釋。
“福鑫隆出品牌授權、穩定貨源和一部分啟動資金,咱們出場地、本地資源和資金,成立合資公司。”
“你們想想,黃金那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啊!”
他展示了幾份檔案:
有福鑫隆金鋪的澳門商業登記證明,有授權意向書,還有一份與澳門某金銀首飾工場的供貨協議......
許大茂看得心跳加速。
金鋪啊!那可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他超市幹十年,也不見得抵得上金鋪一年賺的。
要是真開起來,他許大茂也算是四九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這…這得投多少?”
“初步估算,一家中等規模的門店,加上首批鋪貨,大概兩百萬左右。”
賈世豪輕描淡寫。
“福鑫隆可以出四十萬,剩下的咱們自籌...股權可以談,我儘量幫哥嫂爭取。”
許大茂和秦淮茹都嚇了一跳。
“太多了……”
秦淮茹下意識反對。
“得出一百六十萬,把咱家賣了也不夠啊!”
“嫂子,眼光要放長遠。”
賈世豪耐心道:
“第一批貨賣出去,就能回籠資金,週轉起來很快的。”
“何老闆那邊說了,只要咱們這邊資金到位,他們那邊馬上把黃金原料發過來。”
許大茂腦子飛快運轉:
超市現在值個七八十萬,家裡存款有個五六十萬,再貸點款……差不多能湊夠一百六十萬。
“這事…得好好合計合計。”
當晚,許家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你瘋了吧許大茂?把家底全砸進去還不夠,還要抵押貸款?”
“萬一賠了,咱們全家喝西北風去?槐花那兩個孩子怎麼辦?小當那邊還指著咱們幫襯呢!”
“婦人之見!”
許大茂拍著桌子,臉紅脖子粗。
“人家說得清清楚楚,金鋪是穩賺的買賣,你懂不懂?”
“那金鋪就真那麼厲害?咱們又沒見過那個何老闆,憑甚麼信他?”
槐花試圖勸架:
“爸媽,你們都冷靜點,這事確實得慎重……
“機會不等人!”
“再好的機會,也得量力而行啊!”
槐花也急了:
“爸,咱家好不容易才過上安穩日子,經不起折騰了!”
爭吵不歡而散。
接下來的幾天,許大茂像著了魔似的,天天跟賈世豪泡在一起——
不是去銀行諮詢貸款,就是去物色店面。
賈世豪還請來了一位“有涉外經驗”的羅律師,據說專門處理港澳投資事務。
羅律師帶來一份厚厚的合作框架協議,條款密密麻麻,充滿了“不可抗力”、“對賭條款”、“優先清算權”之類的術語。
許大茂看得頭暈,只聽懂了一句:雙方按出資比例佔股,福鑫隆品牌佔乾股10%。
“這……這品牌還要佔股?”
羅律師推推眼鏡,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人家是百年老字號,品牌價值擺在那兒,10%已經是很優惠了。”
賈世豪拍拍許大茂的肩膀:
“大茂哥放心,我不會讓你吃虧...等生意做起來,一個月分紅就把這點錢賺回來了。”
許大茂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
另一邊,槐花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她總覺得那個羅律師眼神閃爍,滿嘴跑火車。
一天下午,槐花趁許大茂不在,溜達到衚衕口王大爺的修車攤。
王大爺兒子在旅行社工作,常跑廣深珠線路,每個月都要帶團去澳門。
“王大爺,您兒子最近跑澳門線嗎?”
槐花給老爺子遞了兩包煙。
“跑啊,回歸前熱鬧著呢,天天有團。”
王大爺點上煙,眯著眼看她:
“怎麼,你也想去玩玩?”
“是有這個想法。”
槐花壓低聲音:
“跟您打聽個事兒,聽說澳門有個老金鋪叫‘福鑫隆’,在板樟堂街,您兒子知道嗎?”
王大爺想了想:
“我晚上問問他......”
第二天一早,槐花特意早早去了修車攤。
王大爺一見她就招手:
“槐花,我兒子說板樟堂街金鋪確實挺多,但你說的‘福鑫隆’,他沒見過有這麼個招牌。”
“倒是有個‘福鑫’珠寶,但門面不大,看著不像老字號......”
槐花心裡一沉。
她不死心,又想起賈世豪提供的紅酒供貨商。
她託以前廠裡的小姐妹幫忙——那位小姐妹下崗後,在四九城一家貿易公司當文員,經常接觸到港澳那邊的傳真往來。
槐花請她幫忙,假裝是內地經銷商,往那個傳真號發了份詢價單。
兩天後,回傳真過來了。
價格比賈世豪給許大茂的進貨價,低了了足足兩成。
晚上,她把查到的資訊一五一十告訴了母親。
秦淮茹臉色慘白,嘴唇直哆嗦:
“那…那世豪真是騙子?可他那些照片、那些家事……”
“媽,打聽點陳年舊事,對有心人來說不算難。”
槐花很冷靜:
“奶奶晚年糊塗的時候,跟街坊鄰居嘮嗑,保不齊就漏出去過。”
“那些照片,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現在技術這麼發達,甚麼東西造不出來?”
“可…可他掃墓的時候,哭得那麼真……”
“媽!”
槐花急了:
“您醒醒吧!騙子最擅長的就是演戲。”
“八十萬真投進去,血本無歸啊!”
秦淮茹癱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正說著,許大茂哼著小曲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份貸款申請表。
“我在西單看中個店面,位置絕了!”
“世豪說了,福鑫隆那邊催得緊,最好月底前把協議簽了...資金到位,回歸前就能開業。”
“過幾天,那何老闆還要親自來四九城考察,咱們得抓緊……”
槐花打斷他:
“福鑫隆金鋪,可能根本沒那麼大名氣。”
許大茂笑容一僵:
“你說甚麼?”
“我託王大爺兒子打聽了,他常跑澳門,沒聽說過甚麼‘福鑫隆’老字號。”
許大茂愣住了,但很快又反駁:
“你聽誰胡咧咧?那個修車的老頭...他兒子就是個小導遊,懂個六兒啊!”
槐花繼續說道:
“我讓朋友以經銷商的名義,給賈叔叔的紅酒供貨商發了詢價單。”
“他們的報價,比賈叔叔給咱們的價,低了兩成!”
“做生意誰不賺錢?”
許大茂強辯道,但底氣已經明顯不足。
“人家幫咱們打通渠道,賺點差價怎麼了?天經地義的事!”
“爸,您醒醒吧!”
“紅酒賺差價是小事,可這金鋪...甚麼百年老字號,甚麼何老闆,全是編的!”
“他們就是想騙咱們的本金!”
一旁,秦淮茹抹眼淚:
“大茂,咱們不做了行不行?別折騰了……”
許大茂臉色越來越難看,青一陣白一陣。
“你們就是見不得我好!”
他突然一拍桌子。
“許大茂!”
秦淮茹站起來。
“你要敢籤協議,我…我就跟你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