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波士頓。
凱爾特人球館裡,十六面總冠軍旗幟從穹頂垂下來。
李向東放下包,走到三分線外開始投籃。
八點五十分,人陸續到了。
總經理克里斯·華萊士,主教練裡克·皮蒂諾,還有兩個助教。
他們坐在看臺上,低聲交談,偶爾往場邊瞟一眼。
八點五十七分,門再次被推開,一個老人走進來。
他穿著灰西裝,左手拄著手杖,右手夾著雪茄——紅衣主教奧爾巴赫,NBA活著的傳奇。
他在場邊拉了把椅子,直接坐在底線附近,距離李向東熱身的地方不到十米。
那老頭手杖搭在膝蓋上,眼皮子半耷拉著,看著跟打瞌睡似的。
但李向東知道,這老頭那雙眼睛比鷹還毒。
九點整,試訓開始。
身高、體重、臂展、摸高。
這些基礎資料測完,華萊士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表情看不出好壞。
接著是投籃測試。
定點三分:右側底角五投四中,弧頂五投四中,左側底角五投五中。
接球跳投十進九,撤步三分十進八。
皮蒂諾在場邊點了點頭。
然後凱爾特人的特色環節來了。
一個助教搬來戰術板,放在李向東面前。
“李,情境測試。”
助教指著戰術板上的半場陣型。
“你有三十秒時間,來看這張圖。”
那是一張2-3聯防的防守落點陣圖——五個防守人標著X,箭頭密密麻麻地顯示輪轉方向:
強側收縮,弱側補位,底角防守人隨時準備撲外線。
典型的凱爾特人式防守,壓迫性極強,輪轉極快。
“三十秒後,畫出三種破解這個聯防的進攻起手式,並口頭解釋關鍵點。”
李向東低下頭,盯著那塊白色戰術板。
看臺上,皮蒂諾停止了和助教的交流。
奧爾巴赫坐在底線,兩隻手交叉搭在腹前,好像在打瞌睡。
“時間到。”
李向東拿起記號筆,先畫了第一個落點陣圖——兩個後衛在弧頂,中鋒在罰球線,前鋒在底角。
“第一種最常規。”
他點著底角的圈。
“2-3聯防的軟肋在兩個地方:底角和罰球線。射手站弱側底角,強側打擋拆吸引上線防守,然後快速轉移球。”
“關鍵在傳球時機——必須在協防人完全撲出來之前傳到。晚半秒,底角就不是空位了。”
緊接著,他畫了第二個圖。
“第二種,針對聯防移動慢的特點。”
李向東指著罰球線位置。
“中鋒在這做軸,雙後衛在四十五度交叉跑位...如果對方中鋒跟出來,中鋒就傳給順下的前鋒;如果他不跟,中鋒可以直接投籃。”
“這招打的就是聯防的猶豫——是防出去還是縮回來,一猶豫就出機會。”
看臺上,皮蒂諾動了動身子,在筆記本上寫了甚麼。
隨後,李向東畫了第三個圖。
這是個非常規的“盒子”站位,四名進攻球員集中在罰球線以上的區域,禁區空空蕩蕩,就剩一個前鋒站在那兒。
“第三種,打心理戰。”
“故意擺出‘我們要強攻中路’的架勢,把防守陣型往上壓。”
“聯防最怕被人集中打一個點,陣型收縮之後擴不出去...等他們一收縮,球從弧頂直接甩對角——底角射手完全空位。””
他放下筆。
“這個戰術的關鍵,不在傳球人,而在於跑位人...溜底線那個,哪怕前兩次沒接到球,第三次還得堅決跑位。”
“因為防守的人會以為你放棄了,會鬆懈那麼零點幾秒...有這零點幾秒,就足以完成局勢逆轉。”
他看向看華萊士和皮蒂諾。
“還需要更多細節嗎?”
訓練館裡安靜了四五秒。
華萊士轉過頭,發現奧爾巴赫站起來了。
老人走到李向東面前,抬頭看著這個中國少年。
“你以前研究過2-3聯防的破解?”
“在杜克,老K教練喜歡分析各種防守體系。”
“你剛才說的第三種...如果防守方提前識破,用弱側底角球員去補防——該怎麼辦?”
“強側立刻變成三打二...持球人可以自己突,也可以傳給罰球線的中鋒,形成高低位連線。”
他頓了一下。
“聯防最怕的,就是同時被牽制兩個以上的點...補了一個漏了另一個,不可能兩頭都顧上。”
奧爾巴赫看了他五秒鐘,然後老人轉過頭,對華萊士說了一句話。
“這小子腦子裡有臺計算機。”
他拿起手杖,向門口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李向東一眼。
“波士頓是個好地方,適合聰明人打球。”
試訓結束後,李向東走出訓練館,施瓦茨已經等在門口。
“怎麼樣?”
“還行。”
李向東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施瓦茨踩下油門,車開出兩公里後,他才開口。
“二十年了,能從紅衣主教嘴裡得到這種評價的新秀,一隻手數得過來。”
李向東沒接話。
“凱爾特人有三號籤和六號籤,他們可能用三號籤選比盧普斯,或者範霍恩——如果範霍恩掉到三號的話,然後用六號簽賭一把。”
“賭別人會不會在前五截胡我們?”
“對,賭桌上,手裡籌碼多的人,反而更謹慎——他們不會把兩個籌碼,押同一個人身上。”
“但奧爾巴赫那句話,肯定會讓他們多想幾天。”
李向東看著窗外的波士頓街景——
紅磚牆老房子,爬滿常春藤的圍牆,偶爾閃過一家咖啡館的招牌。
“那就看費城了。”
一週後,費城。
76人訓練中心的氣氛,和波士頓完全是兩個世界。
場館裡放著震耳欲聾的嘻哈音樂,總經理布拉德·格林伯格坐在場邊,周圍圍了七八個球探、助教、訓練師。
沒有戰術板,沒有情境測試,上來就是一對一。
李向東的對手,是個綽號“坦克”的陪練員。
這人不是正式球員,但在費城這地界很有名——兩米整的身高,兩百四十磅,渾身腱子肉,移動速度不比後衛慢。
他的工作只有一個:用身體碾壓你,測試你在高壓下還能不能得分。
規則簡單得粗暴。
十個回合,進攻方必須在八秒內出手,沒有犯規限制——只要不把人打出明顯的外傷,裁判基本不吹。
“坦克”站在三分線內,咧開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第一個回合,李向東在三分線外接球,坦克立刻貼身。
兩個人的距離近到...李向東能聞見他中午吃的甚麼——大概是金槍魚三明治,還有點酸黃瓜。
李向東連續兩個變向,沒甩開——坦克的腳步比他預想的快。
他勉強後仰跳投,球砸在籃筐前沿,彈起來掉在邊線外。
“砰。”
坦克回防時,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就這點本事?”
第二個回合,李向東壓低重心,從右路正面突破。
坦克橫移跟上,兩個人在罰球線附近撞在一起。
李向東被撞得一個趔趄,硬生生把身體擰回來,順勢轉身拋投。
第三個回合,坦克學聰明瞭——他放了一步,不貼身,防突破。
李向東接球,直接幹拔三分。
球“唰”地穿過網心。
第四回合、第五回合、第六回合...對抗越來越狠。
第七回合,李向東突破上籃時,球剛出手,坦克在空中撞過來。
李向東整個人摔在地板上,滑出去兩米,後背撞在籃球架的海綿墊上。
訓練館裡安靜了兩秒。
格林伯格坐在場邊,面無表情。
李向東慢慢坐起來,揉了揉左側腰肢,站起來走回發球點。
第八回合,李向東背身要球,坦克立刻貼上來,胸口頂著他的後背。
李向東頂到禁區邊緣,轉身後仰跳投。
坦克全力起跳封蓋,但球越過他的手指,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
空心入網!
一對一環節結束。
接下來的團隊對抗和投籃測試,李向東都正常完成。
格林伯格全程沒有和他說一句話,只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感覺怎麼樣?”
“還行。”
“格林伯格剛才找我了,他說得很直接——‘李是個好球員,聰明,技術紮實。’”
施瓦茨頓了頓。
“‘但第二順位需要能立刻改變球隊命運的人,需要爆炸性天賦,需要即戰力。’”
“那就是沒戲了。”
“基本確定,他們會選範霍恩。”
施瓦茨看著李向東的表情。
“但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失望。”
“費城的體系不適合我,艾弗森需要大量球權...我們強行捏在一起,對誰都不好。”
“但範霍恩去了費城,費城就真的能贏嗎?”
李向東自言自語:
“一個需要球權的大前鋒,跟一個需要球權的得分後衛,誰拿球?”
他拿起雙肩包,往門口走去。
“不管那些了,新澤西才是我們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