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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晚景淒涼,諸‘神’黃昏(三)

劉海中的喪事辦完,院子裡的日子好像又按下了快進鍵,轉眼就到了夏天。

前院西廂房,閻埠貴家。

這天清晨五點半,天剛泛出點魚肚白。

三大媽像過去幾十年一樣,輕手輕腳地起床了。

她今年七十九,腿腳還算利索,就是血壓有點高,偶爾會頭暈。

閻埠貴和兒子們總勸她多歇著,別總忙活。

可她就是閒不住,總覺得有幹不完的活。

起床後,三大媽掃完地,又把那張八仙桌仔仔細細擦了一遍。

六點整,她估摸著水快開了,便從拿出一個鐵皮茶葉罐,捏了一小撮茉莉花茶末,放進紫砂壺裡。

緊接著,她從罈子裡撈出一塊芥菜疙瘩,又開啟另一個小罈子,又撈出半個鹹鴨蛋。

一切拾掇妥當後,她走到裡屋門口,輕聲喚道:

“老閻,該起了。”

片刻功夫後,閻埠貴坐在桌前。

“今兒該去領退休金了,跟我一塊出去透透氣?”

三大媽搖搖頭:

“今兒覺得胸口有點堵,想在家歇歇,你去吧。”

“又悶了?”

閻埠貴放下茶杯:

“要不去醫院瞧瞧?”

“不用不用,花那冤枉錢幹啥?”

三大媽連連擺手:

“我躺會兒就好了。”

閻埠貴看著老伴,沒再堅持。

吃完飯,閻埠貴檢查了一下戶口本、退休證、印章。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不放心地問道:

“你真沒事?”

“真沒事!”

三大媽站起身,替他把襯衫領子抻了抻:

“路上看著點車,中午回來吃麵條。”

“哎,知道了。”

閻埠貴轉身走出家門。

三大媽站在門口,望著老伴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口,才慢慢轉身回屋。

她先洗了碗,把桌子又擦了一遍,灶臺收拾得乾乾淨淨。

然後,她在床邊坐下,從針線笸籮裡拿出一條小男孩的褲子——是小孫子的,膝蓋那兒磨破了個洞。

三大媽戴上老花鏡,穿針引線。

補著補著,她抬手揉了揉胸口,眉頭微微皺起。

隨後,她放下手裡的活計,側身躺在床上,心裡想著:

躺會兒,緩一緩就好了……

隨著意識慢慢變得模糊,一些畫面浮現在腦海:

和閻埠貴結婚那天,她穿著借來的紅棉襖……

困難時期家裡糧食緊,她把大窩頭掰開給孩子和丈夫,自己吃那最小的一塊……

閻埠貴在學校當老師,每天晚上在燈泡下批改作業,她就坐在旁邊,就著光納鞋底、補衣服,偶爾說兩句閒話……

這些畫面飛快閃過,最後定格在早上閻埠貴出門的背影。

“老閻……”

……

閻埠貴領退休金很順利,還在辦事處門口碰到了幾個老同事。

大家湊在一起,站在樹蔭底下聊了會兒天。

話題無非是兒女工作怎麼樣,孫子孫女學習好不好,物價又漲了......

互相感嘆一番,唏噓一陣,也就散了。

回到四合院門口,他習慣性地喊了一聲:

“老婆子,我回來了!”

院裡靜悄悄的,沒人應聲。

他沒太在意,推門進了自家屋。

“這大白天……睡得這麼沉?”

閻埠貴輕輕推了推老伴的肩膀。

“老婆子醒醒,這都幾點啦。”

但對方毫無反應,身體有些僵硬。

“老婆子!醒醒!”

閻埠貴心裡“咯噔”一下,手上加大了力氣。

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二十多分鐘後,救護車鳴著笛趕來。

醫生提著箱子進屋,迅速檢查後,搖了搖頭:

“心肌梗死,節哀吧。”

閻埠貴一步一步挪到床邊,握住了老伴冰冷的手。

“老婆子,你…你怎麼就不等我回來啊,怎麼連句話都不留啊……”

三大媽的喪事,辦得比劉海中稍顯體面些。

喪事過後,三個兒子聚在閻家老屋裡,商量父親今後的去處。

“您一個人住這兒肯定不行。”

老大閻解成先開口:

“您年紀大了,腿腳也不比從前,萬一夜裡有個頭疼腦熱,身邊連個遞水的人都沒有。”

老二閻解放接過話茬:

“大哥說得對,要不這樣...我們兄弟三個,輪流接您過去住。”

“一家四個月,正好一年輪一圈...您看怎麼樣?也省得您一個人孤單。”

老三閻解曠也點頭附和:

“我看二哥這法子行。”

“爸您就別逞強了,一個人住我們實在不放心。”

閻埠貴坐在藤椅上,一直低著頭。

他能說甚麼?說“我不去,我就要守在這兒”?

兒子們說得在理,萬一真像劉海中那樣悄沒聲地走了,恐怕臭了都沒人知道。

可去了兒子家,那就是客人,是寄人籬下......

“聽…聽你們的吧。”

第一站,是大兒子閻解成家。

閻解成住的是筒子樓,因為兒子在外地上大學,正好空出一間小臥室。

房間不大,裡面放了一張單人床、一箇舊書桌、一個簡易布衣櫃,就差不多滿了。

到了閻解成家,兒媳婦正在廚房忙活,午飯做了三個菜:

西紅柿炒雞蛋,醋溜白菜,涼拌黃瓜。

兒媳婦於莉把米飯盛好,招呼道:

“爸您嚐嚐,看合不合您口味。”

閻埠貴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挺好,挺好。”

其實菜炒得有點過,醋也放多了。

吃完飯,兒媳婦去廚房收拾碗筷。

閻解成給父親倒了杯水:

“爸,既然您來了,家裡情況我得跟您先說說。”

“您住這兒,水電煤氣費自然是我們出,您不用操心。”

“不過,您個人用的東西,比如您常吃的藥,或者想買點水果、零嘴兒...這個得您自己負擔,畢竟我們倆工資也不高,孩子上學開銷大......”

看父親沒反應,閆解成繼續說道:

“還有,我們白天都得上班,中午不回來,午飯您得自己解決。”

“廚房米麵油都有,雞蛋也在那兒,您隨便用...就是注意別浪費,現在東西都貴。”

一條一條說得明明白白。

閻埠貴捧著那杯水,點了點頭:

“明白,我明白。給你們添麻煩了。”

晚上,閻埠貴躺在陌生的床上。

樓板不隔音,能清楚地聽到隔壁鄰居家電視的聲音,正在放《新白娘子傳奇》,趙雅芝的歌聲婉轉動聽。

可閻埠貴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耳朵裡嗡嗡的。

他想起了三大媽。

要是她還在,肯定嘆氣:

“老頭子,咱自己有房、有退休金,幹嘛非得上兒子家看人臉色,吃口飯都不自在……”

可是,她不在了。

那個能聽他嘮叨、能跟他拌嘴、能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的人,不在了。

第二天中午,閻解成夫婦果然都沒回來。

閻埠貴在屋子裡坐了一會兒,起身走進廚房,拿了一小把掛麵,又從冰箱裡拿出一個雞蛋......

吃完後,他把碗和鍋刷得乾乾淨淨,連灶臺都用抹布仔細擦了一遍,不留一點油漬。

下午,他待在那間小臥室裡,沒有出去。

客廳的電視不敢開,怕兒子媳婦覺得他浪費。

於是,閻埠貴拿出那本翻爛了的《紅樓夢》,戴上老花鏡打發起時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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