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的深夜,當棒梗在煙霧繚繞的錄影廳裡,用鈔票點菸,體驗著虛幻的“江湖瀟灑”時。
城市的另一頭,“訊芯技術實驗室”裡。
工作臺上,十臺嶄新的“華夏一號”漢顯尋呼機樣機,一字排開,像是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成了!真他娘成了!”
陳浩一巴掌拍在張明宇後背上,將對方一個趔趄,眼鏡都滑到了鼻尖。
張明宇扶正眼鏡,顧不上後背火辣辣的疼,咧開嘴哈哈大笑。
一旁,王雨桐小心拿起一臺樣機。
機身線條流暢,握在手裡恰到好處。
她撫過機身側面那個紅色電源按鍵——這是她堅持要加入的設計元素,說“開機要有一種儀式感”。
隨著拇指輕輕按下。
“滴——”
緊接著,長方形的小螢幕亮起,淡綠色背光襯出兩行清晰的漢字:
訊芯科技——華夏一號
“真好看......”
實驗室裡,另外七八個年輕人“呼啦”圍了過來,將機子你傳給我,我傳給你,反覆端詳。
“來,模擬一下!”
一個年輕工程師興奮拿起一臺,假裝說話:
“喂喂?王工,王工你在嗎?收到請回話!Over!”
旁邊的人鬨笑起來:
“醒醒!咱們這是尋呼機,不是對講機!”
“就是!”
笑聲衝散了連日的疲憊。
這時,實驗室裡年紀最大的周師傅,端著舊茶缸子,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老爺子沒像年輕人那樣激動,眯著眼看了一圈,然後拿起樣機掂了掂分量,又對著燈光看了看外殼接縫和噴漆,最後才“嗯”了一聲。
“周師傅,您老見多識廣,給估估......”
陳浩因為壓力大,掉頭髮掉得厲害,腦門越來越亮,被張明宇戲稱為‘實驗室的指路明燈’。
“咱們這寶貝疙瘩,要是真能擺上櫃檯,您說…能賣多少錢?”
周師傅嘬了一口濃茶,想了想:
“現在市面兒上,摩托羅拉新款數字機,大概一千二出頭……”
他頓了頓,指著螢幕。
“咱們這個能直接顯示漢字,方便得不止一點半點。”
隨後,周師傅伸出三根手指,在眾人眼前晃了晃。
“三千?”
剛才那個年輕工程師倒吸一口涼氣。
周師傅瞥了他一眼:
“想甚麼呢?我說比摩托羅拉貴三成...估摸能賣到一千六。”
一千六!
1986年,四九城工人月工資也就一百塊上下,好點的技術工能拿到一百五。
一千八,差不多是一個工人一年半的工資!
“我的天!一千八!真有人買嗎?”
“怎麼沒有?你是沒見過那些做生意的老闆...腰裡別個數字機,嘚瑟成啥樣!”
“咱們這能直接看漢字,他們還不搶著要?”
張明宇抓過計算器,手指噼裡啪啦按了起來:
“如果…如果咱們月產能,初期能達到一千臺,每臺毛利保守點,按六百塊算…那一個月就是六十萬?!”
“一年就是七百多萬...我的老天爺,咱們這是要造印鈔機啊!”
“發了!這下真發了!”
年輕人們歡呼起來,彷彿看到鈔票像雪花一樣飛來。
王雨桐比其他人冷靜些,她皺著秀氣的眉頭:
“先別急著高興,還得扣除研發費用攤銷、市場推廣費用、渠道成本、還有稅……”
“那也夠嚇人的啦!”
陳浩搓著手,興奮得臉通紅。
“到時候!咱們每人分一套房...不...分一套四合院!”
“哈哈哈哈哈!”
實驗室裡爆發出更大的鬨笑聲。
一片歡騰中,李向陽站在靠窗的位置,手裡也拿著一臺樣機。
“樣機成功下線,是咱們團隊的勝利,值得大慶特慶。”
“明兒晚上東來順,涮羊肉管夠,酒水管夠,咱們不醉不歸!”
“李總萬歲!”
“陽哥牛逼!”
又是一陣小小的歡呼。
“但是......”
等歡呼聲落下,李向陽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在咱們討論這機器能賣多少錢、能賺多少利潤、能分多少房子之前...我想,咱們得先冷靜下來,回答幾個最基本的問題。”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
“我們造出了一把很好的槍——精度高,射程遠,比現在市面上的任何同類產品,都更先進,更符合使用者需求。”
李向陽拿起那臺尋呼機,舉到眾人面前。
“可是子彈從哪裡來?靶場又在哪裡?”
問題丟擲來後,有些人還沒完全明白,眼神茫然。
但像張明宇、王雨桐這幾個核心骨幹,眉頭卻皺了起來。
“我說得再直白點:假設明天有位客戶,可能是做生意的大老闆,也可能是急需通訊便利的單位......”
“他們看中了‘華夏一號’,被漢字顯示功能打動...付了錢,高高興興地把這臺機器拿回家,或者帶回單位,然後呢?”
“然後?”
陳浩下意識接話:
“然後用啊!這玩意兒不就是給人用的嗎?”
“怎麼用?”
李向陽看向陳浩,也看向其他人。
“開機…設定時間…然後,等著接收資訊唄!”
陳浩說得理所當然,這確實是尋呼機的基本功能。
一旁,張明宇卻猛地抬起頭,想到了一個致命問題!
“等等,向陽的意思是——使用者拿著咱們這臺漢字尋呼機,去哪裡入網?!”
“入網”二字說出口,實驗室裡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王雨桐的臉色“唰”地白了,喃喃道:
“現在市面上的尋呼機,不管是甚麼牌子,都是去郵電營業廳辦理入網手續,租用一個尋呼號碼,而郵電尋呼臺……”
她沒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張明宇接過話頭,語氣沉重:
“郵電尋呼臺發射的,是摩托羅拉那套POCSAG數字編碼訊號。”
“他們的編碼器、訊號發生器、遍佈城市的基站天線、整個後臺的計算機處理系統…全部都是為那套協議服務的!”
他走到黑板前,抓起半截粉筆,“刷刷刷”地畫了起來。
“摩托羅拉用的POCSAG編碼,標準資料傳輸速率是512bps,也有1200bps的。”
張明宇畫出一種規則的波形圖。
“而我們‘華夏一號’用的,是在POCSAG基礎上大幅改良的混合編碼協議!”
他又在旁邊畫出一種明顯不同的波形。
“我們為了傳輸漢字資訊,增加了擴充套件字型檔和新的校驗演算法...雖然基礎速率也相容1200bps,但資料幀結構、校驗方式、甚至同步訊號,都做了最佳化改動!”
張明宇放下粉筆,指著黑板上那兩個截然不同的波形,聲音苦澀:
“完全不同的兩套東西,就像…就像一個是正弦波,一個是方波。”
“底層通訊協議不互通,硬體物理層不相容...郵電報現有的基站裝置,根本無法解碼‘華夏一號’發出去的任何訊號!”
“反過來也一樣,咱們的機器,也收不到他們基站發出來的資訊!”
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年輕工程師,推了推眼鏡,怯生生地小聲提議:
“那…那咱們能不能自己建基站?建咱們自己的尋呼臺?”
這話說出來,實驗室裡一片寂靜。
自己建基站?建尋呼臺?
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涉及國家資源的審批(幾乎不可能對民營企業開放)、鉅額資金投入、龐大的機房建設和維護……
無線通訊運營在過去、現在、乃至未來,都是郵電部牢牢掌控的絕對地盤,是你能隨便碰的?
李向陽拿起那臺漂亮的樣機,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使用者買了咱們這把好槍,卻發現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家商店,賣這款槍的子彈...也沒有任何一個靶場,允許使用這款槍進行射擊。”
“那麼,這把槍再好再漂亮...在使用者手裡,也只是一塊精緻的、昂貴的廢鐵。”
陳浩“嚯”地站起來:
“那…那咱們去找郵電部談,說服他們改造系統、升級基站!”
“咱們的技術更先進,這是大勢所趨!”
“談?”
一直沒說話的周師傅,這時冷哼了一聲。
老爺子說話向來直接,不留情面:
“小子,你當郵電報是你家開的,想怎麼改就怎麼改?”
“全國多少個城市、多少個大單位在用摩托羅拉的尋呼系統和數字機...多少使用者已經入了網,交了服務費?”
“為了咱們這千八百臺機器,讓人家改造全國的通訊系統...做夢也沒這麼美的!”
老爺子幾句話,把殘酷的現實剝得乾乾淨淨。
“而且退一萬步講,就算郵電報從技術發展角度,認可我們的方向,願意考慮相容……”
李向陽接過話茬:
“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全國系統的改造方案論證、裝置採購、基站升級、人員培訓、新舊系統並行除錯……”
“這是一個龐大無比的工程,咱們等得起嗎?市場等得起嗎...咱們的研發經費,還燒得起嗎?”
他看著團隊裡一張張年輕的臉龐。
幾分鐘前,這些臉上還寫滿狂喜、憧憬,還有對財富和未來的無限渴望。
此刻,卻只剩下迷茫、無措。
兩年的心血,無數次的爭論、修改、除錯、失敗再重來…...
到最後,難道就造出了一個無法使用的“技術花瓶”?一個註定被鎖在櫃子裡的“先進擺設”?
“李總…陽哥,您說這事兒,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咱們就這麼白乾了?”
李向陽走到黑板前,把張明宇畫的那兩個波形圖擦掉。
“咱們現在遇到的,已經不是單純的技術攻關問題...它變成了一個商業模式問題,也是一個堅硬無比的政策壁壘問題。”
他拿起一支新的粉筆,在黑板上輕輕敲了敲。
“這種問題,光靠咱們實驗室裡埋頭焊電路、寫程式碼、除錯引數,是解決不了的。”
李向陽話鋒一轉:
“但也絕不意味著,我們就此認輸,承認‘華夏一號’生不逢時!”
“咱們得換個思路,從頭捋一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