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的日子裡,閻埠貴跟打了雞血似的,徹底陷進君子蘭的致富夢裡。
他開始投入更多精力,把那十幾盆花伺候得跟祖宗似的——按時澆水、擦葉、調整光照。
還到處託人打聽,哪兒有新品種、好品種。
當聽說通縣有個老師傅,會嫁接新品種時...閻埠貴二話沒說,拎上兩瓶好酒,直奔老師傅家裡求教。
回來後,他把自己關在屋裡,一搗鼓就是大半天,飯都忘了吃。
院裡人看他的眼神,也悄悄變了味兒。
連許大茂碰見了,也會酸溜溜來上一句:
“喲,三大爺,聽說您那幾盆‘綠色金條’又漲了?現在值這個數了吧?”
說著用手比劃一下。
閻埠貴揹著手,故作雲淡風輕:
“咳,還行吧,小打小鬧,順便貼補點家用......”
“小打小鬧?”
許大茂嘖了一聲。
“您這要叫小打小鬧,那我們這些天天上班的,不成要飯的了?”
“再說了,您這可不夠意思,有發財的門路,也不說帶帶街坊鄰居。”
這話傳開,院裡不少人心思都活絡開。
這年頭,誰不想手裡多倆活錢?
看著閻埠貴家日子寬裕起來,三大媽說話底氣都足了,誰能不眼熱?
這天下午,瞅準三大媽晾衣服的功夫,二大媽湊了過去:
“他三大媽,你們家老閻鼓搗的那個花…真像外面傳的,那麼來錢?”
三大媽抖摟著衣服,嘴上也不含糊:
“那還有假?老閻說我家那幾盆好的,現在有人出這個數!”
她也學著閻埠貴的樣子,伸出幾根手指頭比劃了一下。
“而且這行情,眼下才剛熱起來,還沒到頂呢...等到了年底,價格還得往上翻翻兒!”
二大媽呼吸有些急促:
“真…真的?那…那能不能麻煩老閻,幫我們家也踅摸兩盆?”
“不用太好的,能賺點就行!這錢放著也是放著……”
三大媽手上動作慢了下來,有點猶豫:
“這個嘛…我得問問老閻,這買花講究眼力,也得碰運氣……”
閻埠貴知道後,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幫鄰居忙,那是應該的...不過這跑腿、看貨、把關,也得費工夫不是?”
“這樣吧,要是真想買...一盆我收二十塊錢辛苦費,不多吧?”
“不多不多!一點不多!”
二大媽喜出望外,忙不迭地點頭。
跟能賺到的幾百塊相比,二十塊辛苦費算得了甚麼?
於是,閻埠貴又多了一個身份——“君子蘭採購顧問”。
今天幫後院劉家帶一株“油匠”,明天幫中院張家挑兩盆“短葉”......
一個月下來,光是這“辛苦費”,就額外進賬一百多塊。
這錢來得比倒賣花還輕鬆!
閻埠貴徹底飄了,看誰都帶著居高臨下的“導師”氣派。
......
然而,好景不長。
過了大概兩個月,事情有點不對勁了。
先是街面上流傳一些小道訊息,說上頭覺得這股“君子蘭風”了有點“過熱”,可能要“管一管”、“引導一下”。
接著,有風聲從東北傳過來,說君子蘭的老家,吉省已經率先出手——強制要求機關單位不準公款購買君子蘭,黨員幹部不準參與炒賣。
閻埠貴聽到這些,心裡也咯噔一下,但面上還強撐著:
“調控?調控是好事啊!說明國家重視這個市場!”
“只有市場規範了,讓真正喜歡花、養花的人來玩...這行情才能健康,才能長久嘛!”
話是這麼說,可市場反應卻不如他所願。
君子蘭的價格,真就停在那不動...不僅不往上漲,連問價的人都減少了一大半。
以前一天裡,總有三五個慕名而來的人,隔著窗戶瞅瞅,或者直接敲門問價。
現在倒好,兩天不見一個人影!
窗臺上,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綠色金條”,彷彿一夜之間褪了色,只剩下純粹的“綠色”。
閻埠貴徹底坐不住了,他挑了個週末,又跑去官園花鳥市場轉悠。
這一去,心直接涼了半截——以前人擠人的君子蘭專區,現在冷冷清清。
不少攤位乾脆空著,還在堅持的幾個攤主,一個個蔫頭耷腦地坐在馬紮上。
偶爾有個把人停下腳步後,攤主才會稍微打起精神:
“大哥看花?正宗吉省品種,價格好商量!”
閻埠貴溜達到一個攤位前,指著一盆品相不錯的“和尚頭”問道:
“這盆甚麼價?”
攤主嘆口氣:
“這盆和尚頭放上個月,少一千二不賣...您如果誠心要,五百您拿走!”
五百?!
閻埠貴被澆了個透心涼。
這品相,跟他家裡那幾盆“和尚頭”幾乎一模一樣!
他買的時候,可是實打實八百塊一盆!
“我再看看,再看看......”
他慌忙轉身離開。
回到家,三大媽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裡也咯噔一下:
“怎麼了?市場...市場不好?”
“沒事。”
閻埠貴擠出笑容。
“市場正常調整,哪有隻漲不跌的...咱們沉住氣,好貨不怕等。”
他決定再觀望觀望,也許…也許只是短期波動呢?
也許等這陣風過去就好了?
......
可幾天後,一記更重的悶棍砸了下來。
《RM日報》發了一篇評論員文章,標題很醒目:《“君子蘭熱”該降溫了》。
文章裡說得直白:
一盆觀賞植物,被炒到數千甚至上萬元,嚴重脫離其實際價值,助長了社會上的投機心理和浮躁風氣,不利於精神文明建設,應該給這股不正常的“熱”降降溫……
閻埠貴拿著報紙,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放下報紙,開啟收音機,調到新聞頻道。
果然,播音員那字正腔圓的聲音傳了出來:
“有關部門出臺具體規定:所有黨員、幹部不得參與……”
緊接著,其他權威媒體也迅速跟進——
把前幾個月,民間流傳的那些“一盆君子蘭換一臺彩電”、“一株名品抵一套房”的“財富傳奇”,重新定性為“荒誕的投機鬧劇”、“不正常的市場泡沫”。
啪嗒!
閻埠貴癱坐在椅子上,手裡的報紙滑落。
三大媽聽見動靜,擦著手進來。
“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報紙上說啥啦?”
“完了,全完了……”
閻埠貴眼神空洞,臉色煞白。
“甚麼完了?你說清楚啊!”
閻埠貴指著收音機,嘴唇哆嗦:
“上面…上面定性了,說這是投機…要打擊……”
三大媽也慌了:
“那...那咱們的花……”
話音未落,院裡傳來一陣吵嚷聲。
二大媽抱著兩盆“油匠短葉”,氣喘吁吁地衝進來:
“老閆!老閆!你可得給我個說法!”
閻埠貴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勉強打起精神:
“老嫂子,這…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這花我不要了!”
二大媽把花盆往地上一墩。
“我當初可是信了你的話,花三百六十從你這兒買的...現在你退我三百,那六十塊算我自個兒眼瞎,認虧!”
閻埠貴一聽要退錢,急得從椅子上站起來:
“老嫂子,買賣成交,錢貨兩清,哪有往回退的道理...當時我又沒逼你!”
“不退?!”
二大媽聲音陡然拔高:
“老閻!你出去看看!現在滿大街扔的都是君子蘭!”
“你要是不退錢,我…我今兒就坐在這兒不走了!讓街坊四鄰都評評理!”
三大媽一看這架勢,趕緊上前打圓場:
“老嫂子消消氣,有話好好說,別吵吵……”
“好好說?我跟誰好好說去!”
二大媽甩開三大媽的手,眼淚嘩啦啦往下掉。
“那三百六,是我跟老頭子攢了半年的錢啊...本想著賺點零花,現在可好,全砸手裡了!”
“老閻,你當初說穩賺不賠...現在咋辦?!”
院裡的人聽見吵鬧聲,都紛紛圍了過來,擠在閻家門口看熱鬧。
“喲,這是唱哪出啊?”
許大茂晃悠過來,靠在門框上陰陽怪氣:
“三大爺,您那‘綠色金條’…看來是掉色了?”
閻埠貴被許大茂噎得夠嗆。
二大媽看他這油鹽不進的樣子,彎腰抄起一盆君子蘭,作勢就要往地上摔:
“行!閻埠貴!你不退錢是吧...那好我今兒就當著你面,把這‘金疙瘩’摔了,咱們誰也別落好!”
“別!別摔!”
三大媽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死死抱住二大媽。
最終,在討價還價之下,閻埠貴以一百五十元“高價”,回購了這兩盆君子蘭。
二大媽一把抓過錢,仔細數了兩遍,隨後哭唧唧地扭頭走了。
對閻埠貴來說,二大媽的上門追債,僅僅是他噩夢的開始。
因為,君子蘭市場不是“下跌”,而是斷崖式的“崩盤”!
前兩天標價五百的“和尚頭”,今天五十都沒人要。
到了明天再去市場,二十就能搬走一盆!
閻埠貴抱著家裡的幾盆花,從官園市場轉到玉淵潭早市,又從早市蹲到衚衕口...連個問價的人都沒有。
最後,有個收廢品的老頭晃悠過來,瞅了瞅他腳邊的花盆:
“哎,你這瓦盆不錯,養個蔥啊蒜啊的挺好...一塊錢賣不賣?我拿回去種點小菜。”
閻埠貴氣得差點把花盆砸了。
回到家,三大媽哭成了淚人:
“兩千多啊,全沒了……”
“別哭了!哭有甚麼用!”
閻埠貴心煩意亂。
“我…我再想想辦法……”
可他能有甚麼辦法?
降價?已經降到地板價了。
送禮?現在誰還敢收這燙手山芋?
聽說有些單位裡,之前擺著顯示“格調”的君子蘭,都連夜搬出去扔掉了。
到了七月底,君子蘭徹底成了笑話。
衚衕裡、垃圾站,到處都是被丟棄的君子蘭。
曾經千金難求的名貴品種,如今和爛菜葉子堆在一起,在烈日下迅速發黑、腐爛......
有一天,三大媽看著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草”,忽然冒出一句:
“要不…把葉子掰了燉湯?我好像聽誰說過,這玩意兒好像能吃?”
“吃?”
閻埠貴苦笑道。
“你吃吧,我閻埠貴就是餓死,也不吃這‘黃金葉’!”
這場風暴過去後,閻埠貴大病了一場。
他經常一個人坐在屋裡,拿出那個記著君子蘭品種、價格的小本子,一頁頁翻看。
“和尚頭,進價三百二,目標價兩千三……”
“技師短葉,進價二百八,目標價一千五……”
“油匠……”
那些曾經讓他熱血沸騰的數字,如今看來,就像一場荒誕的夢。
翻到最後一頁,他長長嘆了口氣。
“唉...這世上的錢,來得太快的,往往去得也快!”
“到頭來,空歡喜一場,追悔莫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