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天氣已經暖和起來。
軋鋼廠的大喇叭裡,播放著“進一步推進城市經濟體制改革”的社論。
可廠長辦公室裡,氣氛卻有些凝重。
李長河把一張信紙,輕輕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信紙抬頭,是“辭職報告”四個字。
楊廠長盯著那張紙,足足愣了有半分鐘。
“長河,你…你這唱的哪一齣啊?”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李長河站在桌前,身子挺得筆直。
“廠長,我想好了......”
楊廠長“啪”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跳。
“你今年才四十七!正是幹事業的黃金時候...直接給我來個辭職?”
看著老領導激動的臉,李長河心裡也不是滋味。
“廠長,我打心眼兒裡,感激您的看重...但是,我是真想出去闖闖,換條路子走走。”
“闖?換路子?”
楊廠長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
“闖甚麼?學街上那些個體戶擺攤?還是學傻柱開飯館?”
他乾脆從辦公桌後面繞了出來,走到李長河跟前,上下打量著他:
“長河,咱倆認識多少年了?”
“你這人踏實本分,不是愛瞎折騰的主..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你被鬼附身了?啊!”
李長河緩了緩,說得更具體些:
“就是知道您真心為我好,我才跟您交個實底...我不是要去擺地攤,也不是開飯館。”
楊廠長眉頭緊鎖:
“那你想幹嘛?天上還能掉餡餅?”
“我想…想去南邊看看。”
“南邊?哪個南邊?滬市?還是……”
“鵬城,可能還要找機會,去趟港島。”
李長河頓了頓,丟擲了一個比較“合理”的理由:
“向陽那孩子,正在搗鼓傳呼機,國內有些元件不好找...我尋思著,港島那邊電子產品多,我去探探路。”
這話半真半假。
李向陽的“訊芯實驗室”,確實需要進口元件,但還不至於讓老爹親自南下采購。
真正的原因,李長河沒法說——
他腦子裡裝著未來的大勢:
就在今年九月份,西方几個財長和央行行長,會簽署那份著名的“廣場協議”,同意聯合干預外匯市場,促使美元對日元、馬克等貨幣有序貶值。
協議之後,日元將開始一路狂飆式升值。
而日元的大幅升值,會極大地刺激霓虹國內的資產泡沫。
接下來的幾年,霓虹的股市和房地產市場,將會上演一場瘋狂到極致的上漲盛宴!
那是普通人幾輩子,都遇不上的財富機遇視窗。
他能跟楊廠長說這些嗎?說我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
那隻會被當成瘋子。
楊廠長盯著他看了很久,長嘆一口氣,重重坐進椅子裡。
“外頭不比咱們這兒,你在廠裡是技術骨幹,人人敬你三分...出去了,誰認識你李長河是哪個?”
“那裡水有多深,風浪有多大,你根本想象不到...多少人在裡頭淹死了,連個泡都冒不起來!”
李長河坦然一笑:
“要是在外頭混不下去,我就回來求您...到時候,您老賞我個看大門的差事,總行吧?”
“去你的!”
楊廠長笑罵一句。
“廠裡缺個管倉庫的,那位置我給你留著...好歹是個正經飯碗!”
李長河心裡一熱,鄭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廠長!我記下了。”
從辦公室出來,回到那間熟悉的排程室,幾個老夥計都圍了上來。
“老李!你真…真把飯碗給辭啦?”
司機老張一把拉住他,眼睛瞪得溜圓。
“辭了。”
“我的老天爺!你…你是不是瘋了?!”
老張急得直跺腳。
旁邊的小王湊過來,臉上滿是擔憂:
“李師傅,是不是有人給你穿小鞋了...你跟我們說,咱們聯名寫信……”
“別瞎琢磨,是我自個兒想走。”
李長河拍拍小王的肩膀。
“為啥啊?”
一下午,來排程室“勸諫”的人就沒斷過。
有真心實意替他著急的,有覺得他老糊塗了的,也有好奇打聽內情的。
“老李啊,你穩重了一輩子,臨了怎麼犯起糊塗了!”
“現在外頭亂著呢,騙子比蚊子還多!”
“我二舅的連襟在鵬城,說那邊雖然掙錢...可也亂得很,搶錢的、打架的、坑蒙拐騙的,啥人都有......”
李長河看著這些老夥計們,心裡有些感慨。
他們在這個廠子裡,可能還要幹上十年、二十年,直到退休。
而自己要走的,是另一條路。
一個禮拜後,李長河的個人物品已經裝進紙箱——一個印著“紅星軋鋼廠”字樣的搪瓷缸,幾本技術手冊,還有張泛黃的合影......
照片上,他站在一群老師傅中間,笑得有點靦腆。
李長河抱著紙箱,穿過熟悉的廠區。
機器轟鳴聲依舊,只是這一切,從此與他無關了。
走到廠門口,門衛老劉探出頭,咂了咂嘴:
“李師傅…這就走啦?”
“走了。”
李長河點點頭。
“哎…”
老劉嘆了口氣,揮揮手。
“那…那常回來看看。”
“哎,一定!”
回到家後,蘇青禾已經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
李長河一邊檢查,一邊安慰道:
“青禾,我不想等咱們老了,再回頭看看這一輩子…除了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別的甚麼都沒留下,甚麼都沒經歷過。”
“外頭的世界,正在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我想去看看…...”
蘇青禾嘆了口氣,輕輕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從嫁給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跟別的男人不一樣。”
“你心裡裝著事兒,裝得比誰都深。”
李長河心裡一緊。
“我攔不住你,也不想攔...但你答應我,一定得平安回來!”
次日,四九城火車站,人流如織。
蘇青禾給丈夫整理著衣領,手指有些顫抖。
旁邊,李向陽提著父親的行李——一個帆布旅行包,看起來鼓鼓囊囊,但實際重量很輕。
真正重要的“家當”,都在系統空間裡。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李向陽腿邊擠過來,一下子撲到李長河身上。
李向東今年才剛滿八歲,可個頭躥得嚇人,已經足足有一米五,比好些十一二歲的孩子都高。
此刻,他仰著嬰兒肥的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爸…你別走……”
這孩子個兒高,腦袋正好抵在李長河胸口。
這副看著高高大大,卻是個離不開爹媽的小娃模樣...使旁邊幾旅客多看了兩眼。
李長河用力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你看你,都長這麼高了,還哭鼻子!羞不羞?”
李向東胳膊摟得更緊,生怕一鬆手,爸爸就會消失。
“我們班王強他爸出差,就去了一個禮拜…爸你要去多久啊?比一個禮拜還長嗎?”
李長河一時語塞。
他這一去,歸期確實難料。
鵬城、港島,乃至更遠的霓虹...每一步都充滿變數。
“爸儘快把事情辦完,就回來。”
“在家要聽媽媽和哥哥的話,好好吃飯,好好上學,別跟同學打架,知道嗎?”
“我從來不打架……”
李向東小聲嘟囔,卻依舊不肯鬆手。
雖然這孩子體型龐大,但他性子更像母親——溫和,甚至有點靦腆。
蘇青禾看著小兒子這副模樣,心裡更是酸楚難當。
她伸出手,想把兒子從丈夫懷裡拉過來:
“小東聽話,別纏著你爸了,火車快開了。”
李向東卻扭了扭身子,躲開媽媽的手:
“爸,我能跟你一起去嗎?我吃得少,我還能幫你拿東西!”
他挺了挺胸膛,試圖證明自己“有用”。
“小東,爸要去的地方很遠...你現在的任務,是留在家裡,保護好媽媽!”
“等你學好了本事,將來想去哪兒,爸都帶你去,好不好?”
李向東看著爸爸的臉,知道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他癟了癟嘴,重重點了點頭。
“嗯!”
蘇青禾連忙拉住小兒子,把他摟進懷裡。
“到了鵬城,安頓下來,就給家裡打個電話!聽見沒?”
“聽見了,放心吧。”
李長河握了握妻子的手,又看向大兒子:
“向陽,你那邊要是急用錢,千萬別硬撐,從我留的摺子上取...密碼你媽知道。”
“爸,您在外頭千萬小心!”
這時,廣播裡響起列車進站的通知。
李長河接過旅行包,朝妻兒揮揮手,轉身匯入湧動的人流。
汽笛長鳴,綠色長龍開始緩緩移動,越來越快。
站臺上,李向東掙脫母親的懷抱,朝著火車方向跑了幾步,用力揮舞著手臂......
而此刻,列車上的廣播裡,正應景地播放著《年輕的朋友來相會》。
車廂裡,有年輕乘客跟著小聲哼唱,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
“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偉大的祖國,該有多麼美……”
李長河靠在車窗邊,看著四九城的輪廓漸漸模糊,心裡冒出個念頭:
再過二十年,中國該是甚麼樣?自己又會是甚麼樣?
對面鋪位,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自稱是去鵬城出差的機關幹部。
“同志,您這是去出差?”
“算是吧,看看有沒有哪些生意可做。”
“做生意?那您可算是趕上好時候了!”
眼鏡男來了興趣。
“我們單位,去年就在鵬城設了辦事處,我去過兩次...好傢伙,那地方真是一天一個樣!”
“到處都在蓋樓,到處都是工地,到處都是談生意的老闆.....”
其他幾個乘客也被話題吸引,加入聊天。
有人說起倒騰電子錶、計算器的暴利,有人談起親戚倒騰服裝發了財,也有人擔憂那邊治安亂、騙子多......
從這些人的言談中,李長河能感受到躁動的氣息。
那是計劃經濟體制鬆動後,人們對財富、對機會、對新生活的渴望。
列車一路南下,窗外景色不斷變換,從北方遼闊平坦的農田,逐漸過渡到南方起伏的丘陵。
過了長江,滿眼的綠色更加濃郁,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
李長河看著窗外,盤算著接下來的步驟。
系統空間裡,八百公斤黃金整齊碼放著——從最早在鴿子市倒騰緊俏商品,到後來藉著卡車便利搞跨省貿易,再到更後面膽大卻謹慎的操作......
所有的心血和冒險,都化作了沉甸甸、金燦燦的硬通貨。
他的計劃很清晰:
第一站,鵬城。
他要去看看特區,看看那個“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地方,也為自己的行動做觀察和準備。
第二站,港島...這是最關鍵的一環。
婁家在那裡,能提供必要的接應...更重要的是,他手裡的黃金,要在這個國際自由港出手,換成便於國際流通的貨幣。
同時,他需要在港島開設離岸賬戶...這是進入國際金融市場的跳板。
然後,才是真正的目標戰場——霓虹。
歷史的車輪,即將碾過那個關鍵節點——“廣場協議”的簽署,日元升值的大幕拉開,隨之而來的資產價格膨脹……
這一切,在李長河腦海裡演練過無數遍。
自己要做的,就是帶著資本,選擇合適的時機,切入那個即將沸騰的市場。
這是一個膽大包天的計劃,但同時,也是時代賦予自己這種...擁有“先知”視角之人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