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菜館開業的鞭炮聲還沒散去,賈家這邊又鬧出了大動靜。
這天傍晚,紡織廠下班鈴聲一響,女工們像出了籠的鳥,嘰嘰喳喳地收拾東西。
槐花緊緊攥著挎包——裡面有剛發的工資,四十二塊六毛八。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這個月漲工資了,給媽三十,自己留十二塊六毛八……
這十二塊多怎麼花呢?
腳上這雙布鞋底都快磨穿了,得買雙新的,大概三四塊錢;
扎頭髮的皮筋都鬆了,買兩卷新頭繩,幾毛錢;
剩下的……或許還能跟姐姐湊湊,去看場電影?
“槐花,發錢了還不高興?”
同組的王姐湊過來,胳膊肘碰了碰她。
槐花這才回過神。
“高興,咋不高興啊!”
“聽說前門商場新來了批襯衫,領子樣式可時興了...咱一起去瞅瞅?”
槐花猶豫了一下,還是搖搖頭:
“我…我得先把錢拿回家。”
“我媽說現在外頭不太平,發了工資別在外頭瞎逛......”
走出廠門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跟工友們分手後,槐花把包緊緊護在身前,這才往家走。
從服裝廠回南鑼鼓巷,有兩條路。
一條是大路,得二十多分鐘;
另一條是近道,叫“扁擔衚衕”...穿過去,十分鐘就能到家。
但這扁擔衚衕比較窄,兩邊都是院子後牆,平時很少有人走。
要擱在一年前,槐花為了早點到家,經常抄這條近道,也沒覺得有啥。
但自從今年開始,街上、巷子裡時不時冒出搶包的“飛車黨”...他們專挑天黑的時候,對下班獨行的女工下手。
廠裡好幾個姐妹聽說後,嚇得都不敢一個人走偏僻小路了。
此時,槐花站在扁擔衚衕入口,猶豫不決。
繞大路?得多走一倍時間,天就全黑了。
穿過去就幾分鐘,應該…沒事吧?
“早點回家,媽還等著呢!”
槐花小聲給自己打著氣,一咬牙,邁步走進那條窄巷。
衚衕裡格外安靜,只有自己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槐花心裡有些發毛,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剛走到衚衕中間,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轟鳴聲!
槐花心裡一驚,下意識回頭看去——
只見一輛摩托車,貼著牆皮衝了過來。
車上坐著兩個人,都戴著厚厚的帽子。
後座那個男的,身子往右一斜,手像鷹爪一樣,精準抓向槐花肩上的挎包帶子!
“啊——”
巨大的衝力傳來,她整個人被拽得向前撲去!
是搶包的!
槐花腦子“嗡”的一聲,那是她一個月的工資!
在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她本能地攥住挎包帶。
“撒手!”
摩托車非但沒停,反而猛地加速!
槐花只覺得腳下一輕,整個人被拖著往前衝去!
“我的包!我的錢!”
摩托車在窄巷裡畫著“之”字,顯然想把槐花甩開。
槐花雙腳在地上胡亂蹬踹,只覺得後背火辣辣地疼。
“他媽的,臭娘們兒找死!”
騎車男子沒料到對方這麼“犟”,隨後車頭突然急轉彎,車尾狠狠甩向牆壁——
“砰!”
槐花肩膀結結實實撞在磚牆上,一股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她手指一鬆,挎包帶子從掌心滑脫。
隨後,摩托車轟鳴著衝出巷口,消失在夜色裡。
槐花癱在地上,膝蓋到大腿外側血肉模糊,胳膊肘擦掉了一大塊皮,後背更是火辣辣一片。
她試著動了一下,隨即疼得眼前發黑。
衚衕口,有路過的行人聽到動靜,探頭看了一眼——
昏暗的光線下,一個姑娘靠在牆根,身上一片狼藉。
那人被這副慘狀嚇了一跳,終究沒敢進來...隨後縮回頭,腳步匆匆遠去。
槐花趴在地上,試了幾次,才勉強撐起身子。
她看著空蕩蕩的雙手——挎包沒了,錢沒了,新鞋沒了,電影票沒了……
在廠裡被老師傅罵、在家被奶奶數落,槐花都能忍著。
可這一刻,所有的委屈、恐懼、無助...猛地衝垮了心房,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
前院裡,閻埠貴正蹲在自家門口,侍弄著小青菜。
“三...三大爺……”
聽見動靜,閻埠貴抬頭一看,澆水壺“咣噹”掉地上。
“哎喲喂!我的老天爺!這…這是槐花?!”
閻埠貴騰地站起來。
“來人啊!快來人!出大事兒啦!”
這一嗓子,把全院都驚動了。
中院東廂房,易中海老兩口正在看電視...老爺子現在雷打不動,每晚必須看一遍《新聞聯播》。
聽到動靜,一大媽趕緊推著老伴兒:
“老頭子!快出去看看!”
易中海眉頭一皺,趿拉著鞋往外走。
中院西廂房,賈張氏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捏著半塊桃酥。
“淮茹啊,外頭嚷嚷甚麼呢?誰出事啦?”
秦淮茹正在廚房熬粥,聞言擦擦手出來:
“媽,我出去瞅瞅。”
“瞅甚麼瞅,指不定又是誰家打架鬥嘴,瞎嚷嚷……”
賈張氏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院裡傳來槐花虛弱的聲音:
“媽…奶奶……”
秦淮茹臉色一變,連忙衝出屋門。
院子裡已經圍了不少人。
當看到渾身是傷的女兒時,秦淮茹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槐花!我的槐花啊!你這是咋啦?!”
秦淮茹撲過去,想抱女兒又不敢碰。
“這...這到底咋回事啊?摔溝裡啦?”
易中海蹲在旁邊,仔細看了看槐花的傷:
“不像自個兒摔的…這傷,看著像被甚麼東西拖拽的!”
他看著槐花蒼白的臉,沉聲問道:
“槐花,是不是遇上搶劫了?”
這話一出,院裡頓時炸了鍋。
“搶劫?!”
“不能吧,這光天化日的...誰敢啊?”
“現在天都黑透了,哪來的光天化日……”
槐花終於緩過氣來,抽抽搭搭地把遭遇說了出來。
當聽到被摩托車拖行那段時,院裡好幾個婦女倒吸涼氣。
“飛車黨!肯定是前陣子那夥人!”
閻埠貴扶了扶眼鏡,一副“我早料到了”的表情。
“上個月,東直門就出過兩起搶劫...沒想到這幫殺千刀的,竄到咱們這片兒來了!”
秦淮茹聽完,心裡“咯噔”一下:
“槐花,錢…錢呢?”
槐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被...被搶走了……”
“啥?!”
賈張氏本來正心疼孫女,一聽錢全沒了,那張老臉“唰”地變了色。
她衝到槐花面前,手指頭差點戳到槐花鼻子上:
“四十多塊啊!你...你就這麼鬆手啦?!”
槐花瞪著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著賈張氏。
“奶奶……”
“別叫我奶奶!”
賈張氏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噴了槐花一臉。
“你個沒用的賠錢貨,那是一個月的嚼穀啊...你怎麼不跟他們拼了啊?!”
她越說越激動,伸手就去擰槐花的胳膊...這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擰在傷口上。
槐花疼得慘叫一聲。
“奶奶!你幹甚麼!”
“我幹甚麼?我心疼錢!”
賈張氏眼睛都紅了。
“四十二塊五!夠買多少斤白麵?夠買多少斤肉...就這麼輕飄飄讓人搶了?”
“死丫頭怎麼不抓住包啊,他們還能把你拖死不成……”
此話一出,院裡鄰居直皺眉頭。
這老太太,也太不像話了!
“老嫂子,話不能這麼說...錢重要還是人重要?你看孩子傷成這樣……”
“人重要?!”
賈張氏一扭頭,三角眼裡全是怨毒。
“你掏錢給她治傷啊...站著說話不腰疼!”
就在這混亂不堪的時候——
“夠了!”
一聲暴喝,打斷了賈張氏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