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菜館門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響了好一陣。
這動靜,引得左鄰右舍紛紛圍攏過來。
“喲嗬!這是…又擴了?”
閻埠貴扶了扶眼鏡,仔細打量著煥然一新的門臉——
原來那塊“何記家常菜”木牌消失不見,換上了更氣派的招牌——“何家菜館”。
招牌下頭,還綴著一行小字:
“承接喜宴、包桌預訂”。
店面從一間門臉,擴成了足足三間...把隔壁兩家鋪面都打通,連成了一片。
門口,秦京茹穿著嶄新的呢子套裝,頭髮燙了時髦的卷兒,笑得合不攏嘴。
“各位街坊鄰居!老少爺們兒!”
秦京茹清了清嗓子,聲音又亮又脆。
“今兒個,我們何家菜館重新開張,擴大經營!”
“為感謝大夥兒這些年的幫襯和支援,今明兩天,所有菜品一律八折,每桌還送一份果盤!”
圍觀的街坊一陣歡呼。
“京茹,你可真行啊...這店面,得有原來三倍大了吧?”
隔壁衚衕的王大媽挎著菜籃子,嘖嘖稱奇。
“託大家的福,生意還過得去...就想著弄寬敞點、環境搞好點,讓咱們老街坊能坐得更舒坦,吃得也更得勁兒!”
說話間,後廚已經飄出濃郁的香味——紅燒肉的醬香、清蒸魚的鮮香、炸丸子的油香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走走走,今兒有折扣,咱也進去嚐嚐鮮!”
街坊們嘻嘻哈哈,一窩蜂湧進了寬敞的新店堂。
店裡頭,裝修風格比原來講究多了——
牆面刷了米黃色塗料,還掛著幾幅山水畫——雖然是印刷品,但裱了框,顯得有幾分檔次。
桌子從原來的八張小方桌,增加到二十張圓桌,還隔出了兩個小包間。
“我的乖乖!”
閻埠貴揹著手,在店裡慢悠悠轉了一圈,眼睛瞪得老大。
“這…這得投進去多少錢啊?了不得,了不得!”
秦京茹眼尖,連忙笑著迎過來:
“三大爺您快坐,今兒想吃甚麼?”
閻埠貴搓著手坐下,眼睛瞟向牆上的選單。
嚯!
這選單也鳥槍換炮,從原來的黑板變成印刷的硬紙板,菜名密密麻麻列了兩大排。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店裡坐得滿滿當當。
靠窗的那桌,是附近建築公司的幾個頭頭,點了一桌子菜,正在推杯換盞。
隔壁桌是一大家子,老老小小七八口人...桌上擺著紅燒魚、四喜丸子、炒肝尖,孩子們吃得滿嘴流油。
“看見沒?這一桌子菜,沒個十塊八塊下不來...傻柱這是真發了啊!”
三大媽看著那些菜,嚥了口唾沫:
“老閻,咱…咱也點個肉菜?”
閻埠貴猶豫了一下,咬咬牙:
“點!今兒八折呢,咱也開開葷!”
他翻開選單,手指在“紅燒肉”和“溜肉段”之間猶豫了半天,最後選了便宜五毛錢的溜肉段...然後又加了個素炒白菜,兩碗米飯。
菜很快上來了。
溜肉段分量很足,在盤裡堆得直冒尖兒。
閻埠貴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眼睛頓時亮了。
外酥裡嫩,鹹甜適口,肉香十足。
“這傻柱的手藝,是越來越地道了!”
兩人埋頭吃飯,耳朵卻豎起來,聽著周圍人的議論。
“聽說傻柱收了倆徒弟?難怪上菜這麼快。”
“我估摸著,何家現在家底兒,起碼得是這個數——”
“一千?”
“瞧你那點出息!往大了猜!”
“難…難道是萬元戶?!”
那人倒吸一口涼氣。
“只多不少!”
“我的天!真的假的?”
“那還能假?你瞅瞅這店面、這裝修...沒點厚實家底兒,能撐起這排場?”
後廚裡,此刻正是一片熱火朝天。
何雨柱站在灶臺前,手裡的炒鍋上下翻飛,火苗躥得老高。
“師傅,魚香肉絲好了,您瞅一眼?”
一個年輕小夥把菜進白瓷盤,雙手端到何雨柱面前。
何雨柱正忙著另一道菜,飛快地瞥了一眼:
“蔥花兒少了!這菜講究的就是個‘魚香’和蔥香...再加點!”
“好嘞!”
小夥子叫小劉,是何雨柱新招的學徒。
“柱子,外面又加了三桌!”
“紅燒肉再備五份!魚也得加......”
“知道了!”
何雨柱應了一聲,手裡動作明顯加快。
“小劉,把那五花肉都切了!要寸方!”
後廚的案板上,擺滿了各種食材:
整扇的排骨、大塊的五花肉、鮮活的鯉魚、成筐的青菜……
何雨柱看著這些食材,心裡感慨不已。
放在幾年前,他哪敢想能有今天這光景?
在軋鋼廠食堂,每天就那幾樣菜,肉要按兩算,油要省著用......
現在呢?
肉成扇買,油論桶倒...只要菜做得好,街坊就認,就願意掏錢!
“師傅,您再嚐嚐這湯,火候夠不夠?”
小劉舀了一勺高湯,小心遞過來。
何雨柱嚐了一口,在嘴裡咂摸下:
“行,鮮味出來了...記住啊小子,這鍋高湯,就是咱家菜的‘魂’。”
“文火要熬夠六個鐘頭,一點不能含糊!”
“明白,師傅!”
何雨柱擦擦汗,走出後廚透口氣。
透過門縫,他看見大堂裡坐得滿滿當當,秦京茹正笑著給客人加茶,兒子何建設在幫忙端菜。
“爸,三號桌的客人說...這菜有點鹹。”
何建設端著盤子過來,臉上有點為難。
“鹹?”
傻柱眉頭一皺,接過筷子嚐了嚐。
“今兒這醬油是新牌子,下手重了點兒。”
“這樣...我給那桌重新做一份,再送盤冷盤...算咱賠個不是。”
何建設應了一聲,端著盤子出去了,處理得有條不紊。
傻柱看著兒子的背影,心裡很是欣慰。
這小子比他強,不渾不躁,肯學肯幹。
正想著,秦京茹又閃了進來,遞過一杯涼白開。
“柱子累了吧?喝口水。”
“還行,今兒這生意真不錯啊!”
“這才哪到哪啊?我前兩天特意去東四那邊轉了轉,人家新開的飯店,一個月流水上萬...咱這才四千多,差得遠呢!”
“上萬?”
傻柱咂舌:
“我的乖乖,那得多少人吃飯?賣多少盤菜才能攢出來?”
“所以啊,咱可不能鬆勁兒,得繼續往前奔!”
秦京茹壓低聲音。
“等生意穩了,咱再添點新菜...聽說現在南方菜流行,甚麼粵菜清淡鮮美,浙菜精巧雅緻,改天咱也找地方學學去......”
“行,聽你的!”
兩人正說著體己話,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秦姐!秦姐在嗎?”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撩開簾子走出去。
來人是街道劉幹事——小夥子二十出頭,是剛分配來的大學生。
“喲,小劉幹事!甚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劉幹事推了推眼鏡,對這位‘女中豪傑’很是客氣:
“秦姐,區裡要評選一批‘先進個體勞動者’,咱們街道推薦了您...我過來,就是了解一下經營情況。”
店裡瞬間安靜了不少,好多客人都停下筷子,好奇地望向這邊。
先進個體勞動者?這可是大榮譽!
秦京茹有點懵,心裡七上八下的。
“我這小飯館合適嗎?可別給街道添麻煩……”
“合適,太合適了!”
劉幹事笑容滿面。
“秦姐您別謙虛,咱們合法經營、照章納稅,還解決了六個待業青年的崗位,街坊口碑極佳...完全符合評選條件!”
秦京茹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秦姐,咱們找個安靜地方,我簡單問幾個問題。”
劉幹事指了指裡面的小包間。
“哎,好,好,這邊請。”
秦京茹忙引著劉幹事進了包間,順手帶上了門。
這門一關,外頭的大堂裡可就炸開了鍋。
“聽見沒?要上區裡評獎了!”
“嘖嘖,了不得!開飯館還能開出個先進來!”
閻埠貴咂咂嘴,語氣複雜:
“這就叫‘時勢造英雄’...擱十年前,開飯館那是投機倒把,要遊街批鬥的!”
“現在呢?嘿...成‘先進’了!還要表彰!”
“可不是嘛!”
三大媽也由衷感嘆。
“這世道變得…我都跟不上趟了。”
“跟不上也得跟!這就是潮流!”
閻埠貴扶了扶眼鏡。
“不過話說回來,這錢掙得也不容易...你看京茹那臉色,比兩年前老了七八歲!”
包間內,劉幹事攤開筆記本。
“秦姐,您方不方便透露一下,飯館每月營業額大概有多少?”
秦京茹快速盤算著——說多了怕樹大招風,說少了又顯得沒分量。
她猶豫了一下,報了個比較保守的數字:
“具體也沒細算過賬,一個月大概…大概能有三千來塊吧。”
“那純利潤呢?”
劉幹事筆尖懸在紙上。
“純利啊……”
秦京茹又想了想,報了個更保守的數。
“除去七七八八的,每月能落個…六七百塊吧?”
“有時候生意差點,可能還不到。”
實際上,營業額早就不止三千,純利潤也遠超這個數...但她深諳“財不露白”的道理。
劉幹事刷刷記著,又問道:
“聽說您最近擴大了經營規模,這裝修、添置桌椅碗筷,投資不小吧...資金主要是從哪裡來的呢?”
“都是我們夫妻倆這幾年,起早貪黑,攢下來的血汗錢。”
這話說得倒是實心實意。
“沒跟別人借,也沒貸甚麼款。”
“自力更生,勤勞致富...非常好,這正是我們要提倡的精神!”
劉幹事讚許地點頭,在筆記本上重點記了一筆。
“對了,還有個問題——您家裡,現在置辦了大件家用電器嗎?比如電視機、洗衣機、電冰箱這些?”
秦京茹心裡一動:
“有,去年買了兩臺黑白電視,還添了臺洗衣機......”
劉幹事飛快地記錄著。
“電視機、洗衣機...這就是改革開放成果的鮮活例證啊!太有說服力了!”
又問了幾句後,劉幹事合上筆記本:
“行了,情況我瞭解了...不過我得提醒您,要是評上了,可能要上臺發言,還得接受採訪,您得有個準備!”
“發言?採訪?”
秦京茹這下真慌了。
“我…我哪會那個啊?我就一個開飯館的,嘴笨,也不會說甚麼漂亮話……”
“不用緊張,很簡單!”
劉幹事笑著安慰:
“就說說怎麼想到開飯館的,怎麼合法經營、誠信待客的...說些大實話就行!”
“好了,不打擾您做生意了。”
送走劉幹事後,秦京茹還有點恍惚。
何雨柱湊過來:
“咋了?街道來人問啥了?沒找麻煩吧?”
秦京茹把何雨柱拉到角落。
“說要評我當先進,還可能上臺發言……”
“這是大好事啊!光宗耀祖!”
“好甚麼好!你小點聲!”
秦京茹趕緊拽了他一下。
“樹大招風,你沒看剛才外頭那些人的眼神?”
“這名聲出去了,是福是禍還兩說呢!”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沒過幾天,整條南鑼鼓巷,甚至鄰近衚衕傳開了——何家成了“萬元戶”!聽說還要領獎戴紅花!
訊息傳到閻埠貴耳朵裡,老頭心裡不是滋味。
晚飯時,閻埠貴喝著粥,忽然嘆了口氣:
“人比人,氣死人啊。”
“怎麼了這是?又琢磨啥呢?”
“我教書育人一輩子,精打細算一輩子...到頭來,還不如個廚子和農村媳婦?”
這話三大媽沒法接,因為她也是農村媳婦。
閻埠貴卻開啟了話匣子,自顧自說了下去:
“當年我還笑話秦京茹,說她一個鄉下丫頭能成啥事...現在倒好,人家成萬元戶了!”
“你跟他們比啥?”
三大媽放下筷子。
“人家那錢是咋掙來的?那苦你受得了?”
“苦?我不怕苦!”
閻埠貴梗著脖子,來勁了。
“我是沒趕上好時候!要是早幾年,我也……”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噎住了。
早幾年?那是甚麼年月?
個體戶還跟“ZB主義尾巴”沾著邊呢!
他一個堂堂小學教師,偷偷摸摸倒騰點郵票就算膽大了,哪敢正兒八經去幹個體?
那不是自毀前程嗎?
正說著,大兒子閆解成進來了。
閻解成這幾年也沒閒著,跟著朋友倒騰點小買賣,時不時能弄到些緊俏貨,手頭活泛了不少。
今天,他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是條兩斤來重的鯉魚。
“今兒碰巧弄了條魚,還挺新鮮,給你們添個菜!”
三大媽高興地接過來:
“還是解成惦記著我們...正好,明兒中午燉了吃。”
閻埠貴卻盯著網兜,慢悠悠地開口了:
“就一條魚?”
閻解成愣了一下,沒明白老爹的意思:
“啊?就一條啊...咋了爸?不夠吃?”
“魚夠不夠吃另說。”
閻埠貴放下粥碗,開始算賬。
“解成啊,你現在賺得不少...每月給家裡的生活費,是不是也該漲漲了?”
“二十塊,不多吧?”
閻解成臉一沉:
“爸,不是說好十五塊嗎?”
“那是去年的價!”
閻埠貴扶了扶眼鏡。
“現在物價啥樣你不知道?十五塊錢夠幹啥的?”
三大媽聽不下去了:
“老頭子,你跟兒子算這個賬幹啥?”
“不算賬能行嗎?”
閻埠貴來勁了。
“我把他養這麼大,供他讀書,找工作,娶媳婦…現在他有點能力了,多孝敬爹媽一點,不是應該的嗎?”
閻解成氣得臉發白:
“爸,我不是不孝順,可我也有家要養...小芳馬上要上初中了,學費、書本費…我肩膀上的擔子也不輕......”
“商量甚麼?我是你爹!”
閻埠貴也上了火,一拍桌子。
“我養你小,你就得養我老!這是天理!”
父子倆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高,話也越來越衝。
最後,閻解成掏出兩張十元的票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行!二十就二十,以後我按月給...但話得說清楚,我不是搖錢樹!”
“您這麼算計,寒的是兒子的心!”
說完,他扭頭就走。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三大媽看著桌上的錢,又看看臉色發青的老伴,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你這是何必呢?為了五塊錢,把兒子得罪成這樣…值當嗎?!”
閻埠貴不吭聲,把二十塊錢仔細疊好,放進貼身口袋。
他心裡憋著一股氣——憑甚麼?
憑甚麼自己精打細算一輩子,老了老了,還得跟兒子討價還價?
憑甚麼傻柱那樣的大老粗,能成萬元戶,天天吃香喝辣?
這世道,真是變了。
變得讓這個舊時代的“精明人”,有點看不懂,也有點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