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區委小會議室裡,氣氛有些凝重。
幾位副區長,工商、稅務、信訪辦的一把手都來了。
沙書記坐在主位,面色嚴肅。
會議開始後,信訪辦先把材料唸了一遍,又把秦京茹的話複述了一遍。
彙報完畢,沙書記環視會場,開門見山:
“事情,信訪辦同志已經說清楚了。”
“就是一家合法登記、守法經營、群眾口碑也不錯的個體飯館...因為新到任的街道主任對改革開放政策理解不深、執行偏差,被當成‘ZB主義歪風’的典型,遭到了嚴厲處罰。”
“現在,群眾不服,覺得委屈,來向我們討說法...今天把大家請來,就是一起研究研究,這個‘說法’,我們該怎麼給,給成甚麼樣。”
沙書記頓了頓,目光在與會者臉上掃過:
“咱們有些同志啊,總把‘規矩’掛在嘴邊,這沒錯...但規矩是為甚麼服務的?是為了把經濟搞死、把老百姓的手腳捆住嗎?”
“我看不是!規矩的上面,還有D性、還有民心...D和人民把權力交到我們手裡,不是讓我們用來嚇唬老百姓、顯示威風的!”
“大家都談談看法吧...老張,你是分管領導,你先說。”
張副區長清了清嗓子,知道躲不過,必須表態:
“沙書記,各位同志,這件事…李大康同志,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剛轉業到地方,對基層工作的複雜性、特別是對當前大力發展個體經濟的政策精神,學習不夠,理解不深...工作方法簡單粗暴,急於求成,在群眾中造成了不良影響。”
他觀察了一下沙書記的臉色,斟酌著詞句:
“我覺得,李大康主要是經驗不足、適應期的問題,但初衷還是好的...可以對其進行批評教育,讓他深刻檢討……”
“老張!”
沙書記打斷他,手指輕輕點著桌面:
“現在問題的關鍵,不僅僅是甚麼‘工作方式’、‘經驗不足’...我看,是思想認識的根子出了問題!”
“有些同志,身子進了新時代,腦子還留在過去...手裡拿著舊尺子,量甚麼都是歪的!”
“這叫甚麼?這叫‘刻舟求劍’!”
張副區長被噎得一時語塞。
沙書記拿起面前的一份簡報,加重語氣:
“我收到訊息,區裡有不少個體戶在傳這件事...他們說,‘看看政府怎麼處理,要是連合法經營都保護不了,咱們還幹不幹了?’”
“同志們聽聽,這是甚麼聲音?這是老百姓對我們政策的疑慮,是對我們區政府信任度的動搖!”
他敲了敲桌子,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
“如果我們今天,在這個問題上遷就、含糊,搞甚麼‘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那就等於向全區個體經營者宣告:我們的政策可以朝令夕改,我們鼓勵致富、搞活經濟的話,只是說說而已!”
“那挫傷的,將是多少個‘何記飯館’的積極性?這個責任,誰負得起?”
沙書記稍作停頓,繼續火力全開:
“老百姓依法辦事、辛苦賺錢,天經地義...誰要是覺得老百姓過好日子就是‘歪風’,那我看,是他自己的思想颳起了‘歪風’!”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這時,工商局局長拿出一份統計資料:
“沙書記,張區長,各位同志。根據最新統計,截止上個月,全區正式註冊的個體工商戶,已經達到了一千七百四十三戶...直接或間接解決的就業崗位,超過五千個。”
“個體經濟,已經成為我區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果因為李大康同志這件事,寒了廣大個體經營者的心,導致大家觀望、退縮,甚至撤資關店......”
“那我們區的經濟發展,都是不可估量的損失...這就像一輛車,個體經濟是重要的輪子之一,不能自己把輪子卸了,還怪路不好走!”
隨即,地稅局局長附和道:
“我們稅務局也掌握情況,‘何記家常菜館’自開業以來,每個月都按時足額申報納稅,從未有過拖欠記錄,是名副其實的守法納稅戶。”
“說實話,我們喜歡這樣的納稅人,他們是‘小馬拉大車’,拉動的是實實在在的就業和稅收!”
最後,信訪辦主任再度送上助攻:
“那個秦京茹同志,說話有理有據,拿出《憲法》和上級檔案解讀,而不是胡攪蠻纏...這說明群眾的法律意識、政策意識在提高。”
“所以咱們區政府,更應該帶頭依法辦事...不能讓群眾看了笑話!”
幾位關鍵部門負責人立場鮮明,隱隱呼應了沙書記定下的基調。
沙書記點了點頭,目光再次看向張副區長:
“老張,你還有甚麼補充意見嗎?”
牆倒眾人推。
張副區長知道大勢已去,自己當初提拔李大康,此刻反而成了被動把柄。
“沙書記這話說得深刻,幾位局長的意見也非常中肯。”
“這件事,確實暴露了我們一些幹部在思想轉軌、政策執行上的深層次問題...我完全贊同書記和各位同志的意見,必須嚴肅處理,糾正錯誤,挽回影響!”
“對於李大康同志…唉...看來‘法無禁止即可為’這句話,他是隻記住了‘法’,沒理解‘可為’的精髓,用錯了地方啊!”
沙書記拍板:
“好,既然大家意見統一,那我們就形成決議。”
“第一,關於李大康同志的錯誤行為,本質上是‘未能準確理解、執行經濟發展政策,思想僵化、工作方式簡單粗暴,在群眾中造成惡劣影響’......這個定性,要寫入會議紀要!”
隨後,沙書記繼續說道:
“第二,立即撤銷對‘何記家常菜館’的處罰決定,恢復經營,賠償損失。”
“第三,街道辦要代表區政府,向經營者公開道歉,挽回影響。”
“第四,李大康同志調離現任崗位,由區委組織部另行安排工作。”
“另外......”
沙書記身體微微前傾,補充了最關鍵的一條:
“辦公室根據本次會議精神,起草一份通知,題目就叫《關於保護個體經濟合法權益、糾正不當行政行為的通知》,下發到各街道、各部門。”
“要強調管理與服務並重,嚴禁以罰代管、隨意取締、亂扣帽子!”
“要用這件事,給全區幹部提個醒:改革開放是大勢所趨...誰逆這個勢,誰就要被淘汰!”
會議結束後,區裡就派人去了街道辦。
而此時,李大康還在辦公室裡,絞盡腦汁寫著一份《關於對何記家常菜館進行整頓的情況說明》。
他試圖從“加強市場管理”、“糾正無序經營”、“維護多數群眾利益”的角度,為自己的行為尋找政策依據和合理性。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直接推開,區委組織部的兩名幹部,面色嚴肅地走了進來。
“李大康同志!”
李大康抬起頭,愣了一下,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區委研究決定,暫時停止你街道辦主任職務,接受組織談話。”
話音落下,李大康腦子“嗡”的一聲。
“甚麼?停止職務?”
李大康站起身來。
“為甚麼?我…我是嚴格管理……”
“你的問題,不是嚴不嚴格,是方向錯了!”
組織部同志把決議影印件放在桌上。
“自己看吧。”
李大康拿起檔案,當看到“思想僵化”、“作風粗暴”這些字眼時,手開始發抖。
“另行安排……”
在體制內待了這麼多年,他知道這個詞意味著甚麼——邊緣部門、閒職、政治生涯的終結。
李大康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灰白。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按檔案辦事,怎麼就成了“思想僵化”?
明明是在糾正“不良傾向”,怎麼就成了“損害公信力”......
就在李大康被談話的同時,那份《關於保護個體經濟合法權益、糾正不當行政行為的通知》已經印好,準備下發到全區各個角落。
通知不長,但字字有力:
“各街道、各部門:
近期,個別單位在管理工作中,出現簡單粗暴、隨意處罰等現象,損害了個體經營者的合法權益,影響了改革開放政策的貫徹落實……
全區各級幹部要深刻認識到,保護合法經營、支援個體經濟發展,是貫徹改革開放方針的具體體現……
嚴禁以罰代管、隨意取締,嚴禁將合法經營扣上‘ZB主義’等帽子……
對違反上述要求的,一經查實,嚴肅處理……”
這份通知,後來被很多個體戶偷偷抄寫,藏在櫃子裡。
他們覺得,這薄薄一張紙,是政府給的“尚方寶劍”,關鍵時刻能頂大用。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南鑼鼓巷裡那個叫秦京茹的女人,和那家叫“何記”的小飯館。
訊息傳回衚衕,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秦京茹正在家裡做飯,何建設氣喘吁吁跑進來:
“媽!媽!街道來人了!”
“說讓咱們明天恢復營業!還…還要賠償損失!”
秦京茹手裡的鏟子掉在地上:
“真的?”
“真的!”
何建設激動得臉通紅。
“來了好幾個人,態度可好了...說李主任被調走了,新主任要親自給咱們道歉!”
秦京茹愣在原地,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走,看看去!”
何記家常菜館門口,已經圍了不少街坊鄰居。
在眾人的圍觀中,新主任走到秦京茹面前,親自把那份《撤銷處罰決定通知書》,鄭重交到她手裡:
“秦京茹同志,經上級調查核實,街道辦對你的處罰存在重大失誤,現予以撤銷。”
“沒收的物品今日退還,停業期間的損失,街道辦會酌情賠償。”
“對於前期工作失誤,給你們造成的困擾和損失...我代表街道黨工委、辦事處,向你們表示誠懇的歉意!”
說話的同時,市容隊員們把爐灶、鍋碗、桌椅一件件搬回來。
菜刀、案板、炒勺……都是熟悉的傢伙什。
圍觀的街坊們爆發出響亮的掌聲。
送走新主任後,看熱鬧的鄰居們也漸漸散去。
秦京茹走到店堂中間,慢慢地蹲下身,捂著臉哭起來。
她想起去信訪辦那天,自己有多害怕;
想起等待的那半個多小時,有多難熬;
想起回家路上,腿軟得扶牆走的樣子......
第三天,“何記家常菜”重新開業,鞭炮放了足足十分鐘。
與此同時,街道不僅兌現了補償的承諾,還送來一塊“守法經營模範戶”的金屬牌子。
秦京茹把牌子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她知道,這塊牌子是護身符,更是責任。
從今往後,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做生意,堂堂正正地活著。
“看來以後有事,不能光靠找關係了,得講法。”
“是啊,以後再有人亂來,咱也敢說話了......”
甚至連棒梗那樣的小混混,都隱約覺得,這世道好像不一樣了。
連“官家”的人,都不能隨便欺負老百姓...那他們這些在街面上晃盪的,是不是也更得收斂著點?
日子再度恢復平靜,鍋碗瓢盆碰撞聲、食客的談笑聲,再度充盈著“何記”店面。
但有些東西,確實在不知不覺中,永遠地改變了。
一種對規則、對法律、對“講理”的朦朧認知,如同春雨潤物...開始在普通人心裡,悄悄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