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秦京茹哪兒也沒去。
她把自己關在屋裡,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練習怎麼把事兒說清楚,把理講明白。
第三天一早,秦京茹換了身乾淨衣服,揣著那份材料,朝著區信訪辦走去。
信訪辦屋裡,擺著幾張破舊的桌椅,牆上貼著“為RM服務”的標語。
接待秦京茹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幹事。
“同志,我想反映個問題。”
“甚麼問題?哪個單位的?還是個人糾紛?”
女幹事拿起筆,準備記錄。
“不是單位,也不是私人吵架。”
秦京茹清晰複述道:
“是我家開的飯館,被新來的街道辦主任,給責令停業整頓,工具也被沒收了,還罰了我們八百塊錢。”
“我…我覺得這個處罰不對,不合政策,想請領導給評評理。”
女幹事聞言,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街道的具體行政管理、處罰糾紛,這個…我們信訪辦一般不直接受理……”
“同志,我覺著,這不僅僅是處罰糾紛。”
秦京茹沒有退縮:
“我想反映的,是政策執行的問題:咱們國家的《憲法》裡,明明寫著保護個體經濟的合法權利和利益...可我們街道辦的做法,跟《憲法》的精神不一樣!”
“我們老百姓心裡糊塗,不知道該聽誰的,這理…該找誰評?該上哪兒說去啊?”
秦京茹說得有些磕絆,但核心意思表述得一清二楚——把具體事件上升到原則層面。
女幹事推了推眼鏡,態度認真起來。
她放下筆,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中年婦女。
“你把具體情況,詳細說說。”
秦京茹鬆了口氣,連忙把材料掏出來,雙手遞過去。
然後,她開始講述飯館是怎麼開起來的,怎麼依法繳稅,從沒拖欠過;怎麼解決了幾個幫工小夥計的就業......
講到李大康來的那天時,她語氣激動起來,把李大康怎麼扣帽子,怎麼搬東西罰款,尤其那句“ZB主義歪風”,原原本本地複述了出來。
“我們就認一個死理兒!”
說到最後,秦京茹聲音有些哽咽。
“國家說讓老百姓自謀生路、勤勞致富,我們就好好幹...我們沒幹壞事,沒坑人,賺的都是辛苦錢。”
“可現在,街道新主任一句話,就把我們打倒封店,還要交那麼重的罰款…這道理,我想了一晚上,怎麼也想不通。”
“要是我們真犯了法,認罰沒二話。可我們…我們到底錯在哪兒了?”
女幹事一邊聽,一邊翻看著材料。
這材料讓她有些驚訝。
左邊一欄列著街道的處罰理由,右邊對應著反駁的事實依據,還有摘抄的《憲法》條款、政策檔案原文...雖然字跡算不上漂亮,但條理清晰,指向明確。
這不像是一個普通家庭婦女,能獨立整理出來的東西。
“這材料…誰幫你弄的?”
女幹事抬起頭,看著秦京茹。
秦京茹心裡一緊,暗自想到:
這事最好自己扛起來,別把幫忙的人扯進來!
“是我自己,還有我男人,我們倆對照著政策檔案,一點點弄的...不懂的地方,就問識字的鄰居,查字典。”
女幹事看了她幾秒,臉上更加嚴肅。
“這件事,我會向領導彙報,等領導批示後,會安排人去你們街道調查核實……”
秦京茹急了,她知道“調查核實”...往往意味著漫長的等待。
“我等不起啊。飯館封一天,我們全家就一天沒收入,店裡幾個小夥子也沒了飯碗。”
“李主任說讓我們停業整頓,可甚麼時候算‘整頓好’,能不能重新開業,全憑他一句話!”
“這…這不就是活活拖死我們嗎?”
她站起身,朝著女幹事,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志,我不求別的,就求一個公道!”
“如果上級領導調查後,認為李主任做得對,那這罰款我們砸鍋賣鐵也交,這店我們也不開了!”
“可如果…如果街道的做法有問題,那就請領導給我們小老百姓做主,讓我們能繼續靠自己的勞動吃飯!”
女幹事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你在這兒坐一下,我馬上把材料送進去,向領導當面彙報。”
說完,她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材料,轉身快步走進了裡間辦公室。
秦京茹坐回木頭椅子上,雙手緊緊交握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她不知道領導會怎麼看,會不會覺得她是在胡攪蠻纏?
那份材料,到底能不能說清楚道理?
等待的這半個多小時,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裡間的門開了。
女幹事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領導。
“秦京茹同志是吧?”
領導走到她面前,主動伸出手。
秦京茹慌忙站起來,小心跟對方握了握。
“你的材料我們都看了,這涉及基層政策執行和個體戶合法權益保護,不是小事。”
“我們信訪辦會正式受理,並且立即向主管領導彙報...你放心,三天之內,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會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
從信訪辦出來,秦京茹兩腿發軟。
她扶著路邊的電線杆,深深吸了幾口氣。
她不知道,這一趟到底有多大作用...但至少,她把理說出來、把材料遞上去了。
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
但秦京茹並不知道,這份看似普通的“情況反映”材料,在區政府掀起了滔天巨浪。
信訪辦主任看到報告內容,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事兒容易惹出麻煩,立刻呈報給了區政府辦公室。
政府辦主任一看,發現報告裡不僅有個體戶的具體委屈,還牽扯到《憲法》條款、政策精神、以及“ZB主義帽子”這種敏感提法...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和示範效應,馬上請示分管信訪和街道工作的張副區長。
張副區長今年五十出頭——當初力主將李大康安排當街道當主任的,正是他。
“胡鬧!簡直是胡鬧!”
此刻,他看著這份材料,聽著政府辦主任的簡要彙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這個李大康年紀輕輕,腦子怎麼像塊榆木疙瘩?”
他當初欣賞李大康,是覺得這個幹部在部隊受過鍛鍊,原則性強、做事有魄力。
而街道工作千頭萬緒,正需要這麼一個敢抓敢管的人。
可他萬萬沒想到,李大康的“魄力”用在了這兒——
把一家合法經營、群眾歡迎的飯館,打成了“ZB主義典型”!
一旁,秘書小心翼翼地勸道:
“區長,李主任可能…可能想新官上任三把火,把轄區秩序規範一下,出發點是好的……”
“規範管理?規範到把一家合飯館往死裡整?規範到讓人家拿著憲法來告狀?”
張副區長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現在是甚麼時候...改革開放的關鍵時期!”
“上級三令五申,要支援個體經濟,保護改革成果...他倒好,上任第一把火,就給區裡豎了個靶子!”
這下,秘書不敢吭聲了。
“這要是傳出去,咱們區成甚麼了...發展經濟的阻力?保守勢力的堡壘?”
“這頂大帽子,誰戴得起?!”
正說著,桌上的紅色電話機響起。
張副區長心裡一緊,趕緊接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區委一把手沙書記的聲音:
“老張,那個飯館的事,你知道了吧?”
“書記,我剛看完材料,正準備跟您彙報……”
張副區長心裡一緊。
“市裡領導都聽到風聲了,打電話過來問情況,不少個體戶也都在觀望......”
沙書記說得很直接。
“這件事處理不好,影響的不是一家飯館,是老百姓對發展個體經濟的信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明白!”
張副區長額頭直冒冷汗。
“下午開個會,專題研究這個事兒...要儘快拿出妥善的處理意見,消除不良影響!”
張副區長放下電話,擦了擦汗。
他知道,這事兒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