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冬天,衚衕口新開了家檯球廳。
門臉兒不算大,但招牌卻挺扎眼——“新時代檯球廳”。
這地方,白天瞧著還像那麼回事。
可太陽一落山,門口那兩串五彩小燈泡一通電,味道就全變了。
屋裡頭,四張墨綠色的檯球桌幾乎佔滿了地方,牆上貼著幾張港臺明星海報。
震耳欲聾的“港臺勁歌”聲中,年輕人三三兩兩聚著...有的趴在桌邊專心瞄準,有的靠在牆上吞雲吐霧,眼睛瞟著桌上的賭局。
沒錯,這兒有賭局。
明面上,老闆定了規矩——娛樂為主,禁止賭博。
可私底下,賭風從來沒斷過。
有賭一包煙的,有賭一頓飯的...但更多是賭現金的——雖然不多,每局塊兒八毛。
但對這些待業青年來說,已經是“鉅款”了。
檯球廳老闆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外號黑驢。
黑驢早年蹲過號子,出來後在街面上混,靠著敢打敢拼和一點“江湖義氣”,籠絡了一幫兄弟。
開放個體經營後,他瞅準年輕人心理躁動這個空子,盤下這個位置不錯的舊煤鋪,改成了檯球廳。
黑驢自己不常露面,大多數時候在裡間小屋喝茶、數錢。
外頭招呼客人、維持“秩序”這些雜事,都交給手下幾個“得力干將”。
為首的那個,外號就叫“刀疤”...這小子是個狠角色,據說打架不要命。
這麼個地方,正經人家自然是繞著走。
衚衕裡的大媽們,提起檯球廳就搖頭:
“那是甚麼好地方?裡頭那些個小年輕,頭髮留得比女娃還長,沒一個像幹正事的!”
家裡有半大孩子的,更是耳提面命:
“離那兒遠點!讓我看見你去,打斷你的腿!”
可對某些年輕人來說,越是這樣,檯球廳就越有吸引力。
棒梗,就是被吸引的人之一。
上個月,因為分贓不均,他跟“三毛”和“光頭”徹底鬧掰了。
那會兒,他們仨專挑剛支起來的新攤販下手...連哄帶嚇,一個月下來,零零碎碎弄了五六十塊錢。
按理說三人平分,每人也能落個二十塊左右,夠下幾頓館子、買幾包好煙了。
可棒梗不這麼想。
他覺得自己出力最多,冒的風險也最大。
那些小攤主別看平時老實,但急了眼...真敢抄起秤桿、擀麵杖跟你拼命。
有一回,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掄起鐵釺子就砸過來...要不是他躲得快,腦袋非得開瓢不可。
棒梗覺著,每次都是自己衝在最前頭,自己該多分點。
但三毛和光頭穿一條褲子,自然不同意。
從那以後,這倆人就再沒來找過棒梗。
後來,棒梗聽說他們自己單幹,在另一片衚衕收保護費,據說混得還不錯。
棒梗又氣又憋屈。
氣的是這倆白眼狼過河拆橋,憋屈的是自己真成光桿司令了。
往後一個人去收保護費?那不成要飯的了?
攤主看你孤零零一個人,別說給錢...不指著鼻子罵“小兔崽子”就算客氣了。
所以這些天,棒梗整天窩在家裡。
當衚衕裡的小年輕說起檯球廳時,棒梗內心又開始躁動。
第二天下午,檯球廳里人不多,就兩桌人在玩。
刀疤正靠在門口抽菸,看見棒梗後,上下打量一眼:
“生面孔啊,玩幾局?”
棒梗點點頭,摸出五毛錢:
“打一局。”
刀疤接過錢,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行,三號桌空著。”
棒梗壓根不會打檯球,只看別人玩過。
但他不想露怯,裝模作樣地挑了根球杆,走到空著的三號桌旁。
棒梗學著旁人樣子,往杆頭抹了點粉...然後撅著屁股,對著白球瞄了半天。
只聽“啪”一聲脆響,白球倒是出去了,可角度偏得離譜。
旁邊一張球桌上,兩個小年輕鬨笑起來:
“嘿!哥們兒這杆法…是新練的‘擦邊藝術’吧?”
棒梗臉一紅,又打了一杆...這次倒是碰到了,但力度太大,目標球直接飛出臺子,滾到地上。
“哎喲喂!您這是打球...還是打炮呢?”
刀疤叼著煙走過來,撿起球在手裡掂了掂。
棒梗臉上掛不住,硬著頭皮又打了幾桿...但無一例外,全都打偏了。
“還打嗎?”
棒梗摸摸空蕩蕩的褲兜,臉上火辣辣的。
“先看看。”
然後,他退到牆邊陰影裡,抱著胳膊看別人打。
檯球廳裡,贏的人得意洋洋,輸的人罵罵咧咧掏錢。
“兄弟面生啊,新來的?”
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
棒梗回頭,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件半舊皮夾克,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嗯,頭一回來。”
黑驢上下打量他,目光在棒梗臉上停留了幾秒:
“西北迴來的?”
棒梗一愣,脫口而出:
“你怎麼知道?”
“看你這身板,這股西北野勁兒...我在那邊待過幾年,見過不少你這樣的。”
這話一下子拉近了距離。
“在西北哪兒待過?”
“陝省榆市。”
黑驢吐了口菸圈。
“你這臉上,是鐮刀劃的吧?”
棒梗摸摸臉上的疤,點點頭:
“跟老鄉爭水,幹了一架。”
聞言,黑驢拍拍他肩膀:
“是個爺們兒,以後常來玩!”
就這麼一句話,讓棒梗心裡熱乎乎的。
在四合院裡,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廢物”;
在街道辦,他是檔案有汙點的“問題青年”;
在家裡,他是許大茂眼裡的“累贅”。
只有在這裡,才有人叫他“爺們兒”。
從那天起,棒梗成了檯球廳常客。
起初只是看別人打球,後來幫著跑跑腿——買包煙、打瓶酒、到路口望望風。
這活兒沒甚麼技術含量,但黑驢每次都會給他“跑腿費”。
棒梗嘴上沒說甚麼,心裡美滋滋的。
這種被尊重、被需要的感覺,是他在家裡得不到的。
時間到了十二月底。
這天晚上,檯球廳里人比平時多,煙霧也更濃。
棒梗靠在牆上,看著一桌賭局——賭注已經加到了五塊錢。
這對待業青年來說,已經算是“豪賭”了。
打球的兩個人,一個外號大頭...腦袋大脖子粗,是肉聯廠廠長的兒子。
另一個叫小六子,瘦得像麻桿...但打球技術好,在臺球廳裡算是“高手”。
倆人你來我往,檯面上綵球越來越少。
每一次擊球,都引來一陣驚呼或惋惜。
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起鬨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