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來得毫無預兆。
這天下午四點多,“何記家常菜”飯館裡正忙得熱火朝天,準備著晚市的食材。
馬華在給土豆削皮,何建設蹲在地上擇豆角,秦京茹和小梅在前廳仔細擦拭著桌椅板凳。
就在這時,三個年輕人大搖大擺走了進來,正好堵在門口。
仨人都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花襯衫、喇叭褲,嘴裡叼著煙。
那個領頭的胳膊上,紋著條歪歪扭扭的龍。
他一腳踩在凳子上,眼神在店裡掃了一圈:
“誰是老闆?”
秦京茹心裡“咯噔”一下,擠出笑容:
“我是,幾位…是來吃飯?這會兒還沒開始炒菜呢,得稍等……”
“吃飯?”
紋身青年嗤笑一聲,把煙夾在耳朵上。
“我們是來收管理費的!”
“管理費?”
秦京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甚麼管理費?工商、稅務、街道...我們都按時交了,票根都留著呢!”
“那些是那些,我們是我們。”
另一個戴耳釘的青年,接過話茬。
“這條街歸,我們青龍幫管...在這地界兒開店,每月得交五十塊錢平安費。”
“交了錢,保你平安無事,不交……”
他順手抄起桌上的筷子,“咔嚓”掰成兩截。
店裡瞬間安靜下來。
後廚的何雨柱聽見動靜,提著菜刀就衝了出來:
“幹甚麼的?找茬是吧!”
秦京茹一看這架勢,趕緊橫跨一步,張開胳膊攔住何雨柱:
“柱子!你別衝動!把刀放下!”
何雨柱菜刀指著那三人:
“小兔崽子,跑這兒撒野來了...老子當年在衚衕裡打架的時候,你們還在穿開襠褲玩泥巴呢!”
“信不信我把你們幾個剁了包餃子?!”
“柱子!”
秦京茹厲聲喝止,使勁把他往後推。
她知道自家男人脾氣爆,真動起手來,有理也變沒理了。
何況對方是三個小年輕,真打起來,店裡這些東西還得遭殃。
“幾位兄弟,咱們都是做小本生意的,一個月也賺不了幾個錢...五十塊太多了,能不能少點?”
“少點?”
紋身青年手指頭掏了掏耳朵,斜著眼看她。
“老闆娘,你看我們哥幾個,像是來討價還價的嗎...五十塊,一分不能少!”
“今天交錢,咱們好說好話,要是不交……”
他歪了歪腦袋,朝兩個小弟使了個眼色。
那兩人立刻活動一下手腕脖子,發出“嘎巴”輕響。
何雨柱的火又竄了上來,掙開秦京茹就要往前撲:
“我操你……”
“何雨柱!”
秦京茹猛地回頭,死死瞪了他一眼。
隨後,她轉回頭,臉上笑容不變:
“幾位兄弟,你們看這樣行不行?五十塊不是小數目,我也得湊一湊。”
“你們容我一天,就一天...明天這個時候,我一定給你們個準信兒,行嗎?”
紋身青年打量她幾眼,覺得這老闆娘還算識相:
“行,你是個明白人,那我們哥幾個明天再來。”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明天要是還拿不出錢來…你們這店,哼哼,恐怕就開不安生了!”
三人轉身,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等他們走遠了,何雨柱將菜刀狠狠砍在桌面上:
“媽的!跑到老子頭上拉屎,欺人太甚!”
“媳婦兒,你攔我幹甚麼...這種小混混,我當年一個打三個!”
秦京茹沒理他,快步走到門口,朝那三人離開的方向仔細張望。
見他們確實拐上了大街後,她立刻縮回頭:
“柱子!馬華!”
她轉過身,眼神銳利,完全沒了剛才那副軟弱討好的樣子。
何雨柱和馬華都一愣。
“柱子,你盯住胳膊上紋殘龍的那個!”
秦京茹指著門外。
“馬華,你盯住那個戴耳釘的!”
“現在!馬上!跟出去!”
馬華還有點懵:
“師孃,我……”
“別廢話!”
秦京茹打斷他:
“只聽只看,不聲張...跟到他們家門口,看清楚進哪個院子、哪間屋,就立刻回來!”
“千萬別被發現,更千萬別起衝突!記住了嗎?!”
馬華立刻反應過來,重重點頭:
“明白了,師孃!”
何雨柱也回過味來了:
“媳婦,你是要……”
“快去!從後門走!”
秦京茹推了他一把。
“看清楚就回來!別耽擱!”
兩人摘下圍裙,從後門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等他們走了,秦京茹稍微平復了一下心跳,又朝後廚喊道:
“建設!建設!”
何建設從後廚跑出來,臉上驚魂未定:
“媽,怎麼了?”
“你馬上去派出所,找負責咱們這片兒的趙警官!”
秦京茹拉住兒子的胳膊:
“你跟他說,有地痞流氓來咱們店裡收‘保護費’,要五十塊錢,明天下午還要來。”
“記住,就說咱們是小本經營,實在沒辦法了,求民警同志給做主...快去!”
何建設也是個機靈孩子,點點頭:
“媽,我這就去!”
說完,也拉開後門,一溜煙跑了。
等兒子走後,秦京茹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從裡面把門關嚴實。
做完這些,她目光掃過那些桌椅,最後落在通往後廚的門簾上。
後廚裡,那口大鐵鍋還架在灶上,旁邊地上放著個鐵皮桶,裡面是備用的豆油。
她盯著那口鍋看了幾秒鐘,然後用力將鐵皮桶拎起來,將大半桶豆油“嘩啦啦”倒進大鐵鍋裡。
倒完油,她把空桶放回牆角,又轉身回了前廳。
大約過了二十來分鐘,後門被輕輕敲響。
“媽,我跟趙警官說了,他明天會帶人過來。”
又過了一會兒,馬華閃了進來:
“師孃!我跟到了!”
“進屋說。”
秦京茹反手關好門,遞過一碗涼白開。
馬華咕咚咕咚灌下去,用袖子一抹嘴:
“那個戴耳釘的小子,住豆芽衚衕六號大院...屋裡好像還有個女的,抱著個小孩......”
秦京茹一邊聽,一邊拿出小本子飛快記錄著:
“豆芽衚衕六號大院,進門左手排房第三間......”
剛記完,何雨柱也回來了。
“媳婦!紋身那個王八羔子,住棉花衚衕七號院,有個老太太從那屋出來倒爐灰……”
記錄完後,秦京茹重重合上本子。
“媳婦兒,你到底要幹啥?”
秦京茹放下筆,站起身走到後廚,指著那口大鐵鍋:
“明天早上,把這鍋油燒熱...要滾燙冒煙兒!”
何雨柱這才明白過來:
“你是準備…跟他們幹到底?”
“不是幹,是防。”
秦京茹糾正道。
“柱子,這店是咱們的命根子...誰想砸咱們的飯碗,咱們就得跟他拼命。”
“但拼命不是掄著菜刀上去砍,得用腦子...得讓他們知道怕,知道咱們惹不起!”
何雨柱看著媳婦。
這個平時精打細算、喜歡家長裡短的女人,此刻有種從未見過的狠勁。
“行,聽你的...你說咋辦,咱就咋辦!”
“都去歇著吧,明早照常營業,該幹嘛幹嘛,別露怯。”
秦京茹擺擺手,又坐回櫃檯後面。
......
第二天下午,同樣的時間,那三人果然又來了。
這次他們比昨天更囂張。
紋身青年大喇喇地往那兒一坐,兩條腿直接架在桌面上,鞋底還有泡殘留的狗屎乾兒:
“老闆娘,錢準備好了嗎?”
秦京茹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把大鐵勺。
“幾位兄弟,錢我們沒有...就算有,也不會給你!”
紋身青年臉色一沉,腿也放了下來:
“那你是不想開店嘍?”
這時,後廚門簾一掀,何雨柱提著頂門槓走出來,往秦京茹身邊一站。
同一時間,何建設從後門溜了出去,撒腿就往派出所跑。
“想,當然想開!”
秦京茹頓了頓,轉身往後廚走去。
紋身青年以為她要跑,剛要起身追去...卻見秦京茹從後廚端出一口鍋,鍋裡裝滿了熱油。
“老闆娘,你...你這是要請我們吃炸貨?現炸現吃?”
紋身青年強笑一下,試圖找回場子。
秦京茹沒接話。
她舀起一勺熱油,一步步走到紋身青年面前。
“幾位,我昨天說考慮,是給你們臺階下。”
紋身青年下意識往後仰頭,想避開那股熱浪。
“既然你們不要這個臺階,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話音未落,秦京茹把油勺往地上一潑。
“刺啦——”
青煙冒起,地面磚石被燙得變了色。
“今天我把話放這兒,誰敢動我們店一塊磚,我就把這鍋油潑他臉上!”
秦京茹盯著那三人,眼神兇狠。
隨後,她又舀起一勺油,走到紋身青年面前,油勺離他的臉只有一尺遠。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們敢斷我活路,我就敢跟你們拼命!”
那三人被這陣勢鎮住了。
他們見過橫的,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
“我知道你住哪兒。”
秦京茹眼神裡的狠勁,看得三人心裡直發毛。
“棉花衚衕七號院,西廂房第二間...你娘五十多歲,下午喜歡在門口曬太陽,對吧?”
紋身青年瞳孔猛地收縮。
秦京茹又緩緩轉過頭,看向戴耳釘的“精神小夥”:
“你,豆芽衚衕大雜院,進門左手第三間...有個三歲的閨女,扎倆小辮兒。”
戴耳釘的青年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我這鍋油,今天敢潑在這兒,明天就敢潑到你們家門口。”
秦京茹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又落回紋身青年臉上。
“你們敢動我的店,我就敢宰了你們家人......”
紋身青年乾嚥了幾口唾沫:
“你…你別亂來啊!殺人是要償命的!”
“償命?”
秦京茹笑容冰冷。
“我一條命換你們一家人,你說值不值?!”
紋身青年喉結滾動,想說點硬氣話撐場面。
但看著眼前那勺翻滾的熱油,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警笛聲。
“你...你報警了?!”
“不然呢?”
話音未落,趙警官帶著幾個民警衝了進來。
看到店裡的情形,趙警官一愣——秦京茹端著熱油,三個混混臉色慘白,地上還有一攤油漬。
“怎麼回事?”
秦京茹放下油勺,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趙警官,您可來了!他們…他們來收保護費,一個月要五十!不給就要砸店!”
她一邊說,一邊抹眼淚。
“我們這是小本生意,哪拿得出那麼多錢啊……”
紋身青年急了,趕緊辯解:
“不對!是她!是她拿熱油潑我們!”
“還…還威脅要潑我們家人!她…她這是恐嚇!是犯法!”
“我威脅?”
秦京茹轉過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我一個婦道人家,要不是被你們逼到絕路上,能幹出這種事嗎?”
“趙警官您看看,這油我潑地上了,傷著他們一根汗毛了嗎?”
“我就是嚇唬嚇唬,想讓他們走……”
她說得情真意切,任誰聽了...都覺得是三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弱女子。
趙警官看了看地上的油漬,又看了看那三人,心裡明鏡似的。
這種地痞流氓敲詐個體戶的事兒,最近沒少出。
只是像今天這樣,被“逼急了的兔子”反咬一口,準備得這麼“充分”的...還是頭一回見。
“都帶走!回所裡說!”
“趙警官!真是她……”
三個小青年還想辯解,被民警上前不由分說地扭住胳膊,押出了店門。
走之前,趙警官意味深長地看了油鍋一眼:
“秦老闆,你今天這準備...夠充分的啊,油都提前燒好了?”
秦京茹擦了擦眼角,露出感激的笑容:
“趙警官,我們這是實在沒辦法了。”
“這店是我們一家的命,要是被這些人攪黃了,我們可怎麼活啊……”
趙警官點點頭,沒再深究油和地址的事。
“這次算他們倒黴,撞槍口上了...估計得關幾天,好好教育教育。”
“你們也注意點,最近不太平。”
等趙警官走後,秦京茹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媳婦,你沒事吧?”
“沒事。”
秦京茹擺擺手。
“就是…就是剛才太緊張了。”
何建設端了碗溫水過來:
“媽,您喝口水,壓壓驚。”
秦京茹接過碗,喝了兩口,才感覺踏實了些:
“把油鍋端後邊吧,小心別燙著......”
等一切都收拾妥當,天已經擦黑了。
秦京茹重新開啟店門,掛上“正常營業”的牌子。
她坐在櫃檯後面,看著暫時空蕩蕩的店面,慢慢綻開勝利的笑容。
“還笑呢?剛才可把我嚇夠嗆...我真怕你手一抖,那油真潑那小子臉上,那就出大事了!”
“險是險,可這一關算是闖過了...往後這條街上,甭管甚麼牛鬼蛇神,再想打咱們‘何記’的主意,都得先掂量掂量!”
秦京茹靠在椅背上,望著門外漸漸亮起的燈火:
“柱子,咱們這店得好好開下去...為了咱們家,為了建設,也為了爭口氣。”
何雨柱重重點頭。
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明白...這個家,這個店,離不開眼前的女人。
不出幾日,“何記老闆娘智勇雙全,一鍋熱油嚇退地痞”的故事,傳遍了這一片大街小巷。
故事在流傳中不斷被添油加醋,越傳越玄乎。
有人說秦京茹在道上有人,有人說她僱了私家偵探,還有人說她早年混過江湖……
街坊鄰居議論起來,嘖嘖稱奇:
“嚯!沒看出來啊,秦京茹這女人了不得!有膽有識!”
“何雨柱真是娶了個好媳婦,能撐門面...這要擱舊社會,那就是當家主母的料!”
當然,也少不了些酸溜溜的閒言碎語:
“女人家這麼潑辣兇狠,不像話...剋夫!”
“個體戶就是是非多,整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
但這些閒話,秦京茹一句都沒往心裡去。
該買菜買菜,該算賬算賬,見了街坊依舊笑呵呵地打招呼。
倒是店裡生意,莫名其妙地更好了。
許多人是聽了那個傳奇故事,心裡好奇,專門來看這位“女中豪傑”的。
來了自然要吃飯,吃了覺得味道不錯...這麼一來二去,不少人就成了回頭客。
不管怎麼說,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來“何記家常菜”找麻煩。
甚至連那些眼紅的同行,現在見了秦京茹都客客氣氣,必稱一聲“秦老闆”。
這天晚上打烊後,秦京茹數完錢,把賬本合上。
何雨柱從後廚出來,看見自家媳婦發呆,走過去摟住她的肩膀:
“想啥呢?累了就早點歇著。”
秦京茹順勢靠在寬厚的肩膀上。
“想咱們這一年的變化...店開起來了,錢掙著了,日子過好了。”
“可我覺得,這還不夠。”
“還不夠?”
何雨柱一愣。
“咱們現在這樣,不是挺好嗎...你還想幹啥?”
“你看咱們這店,擺四張桌子就擠得慌...一到飯點,客人多了就得排隊等著,好多生意都做不了!”
秦京茹轉過身,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把隔壁那間鋪面盤下來,跟咱們這兒打通了,中間開個月亮門.....”
“再多擺五六張桌子、請兩個服務員,把‘何記家常菜’做成這條街上最大的飯館!”
何雨柱被媳婦的“宏圖大業”嚇了一跳:
“這…這媳婦,這得投多少錢啊?”
“咱們是攢了點錢,可也經不起這麼花啊?萬一……”
“沒有萬一!”
秦京茹打斷他,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自信。
“柱子,現在政策好,機會多...咱們得抓住機會,把生意做大。”
“等賺了大錢,咱給兒子買套敞亮的樓房,再娶個漂亮媳婦兒......”
聽著媳婦兒描繪的未來,何雨柱心裡的猶豫和擔憂,慢慢被豪情所取代。
是啊,怕甚麼?
最苦的日子都過來了,現在有機會,為甚麼不拼一把?
媳婦有腦子、有魄力,自己有廚藝、肯吃苦...兩口子齊心協力,還有甚麼幹不成的?
“行!”
何雨柱一把攥住秦京茹的手,重重地點頭:
“媳婦兒你說咋幹,咱就咋幹...往後你指東,我絕不打西!”
秦京茹握緊丈夫的手。
這個從鄉下走出來的小姑娘,如今已經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老闆娘。
她的故事或許平凡,但毫無疑問...屬於她秦京茹、還有“何記家常菜”的篇章,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