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收回思緒,慌忙背過身,把自己縮排衚衕的陰影裡。
等王媛走遠了,他才直起身,臉上火辣辣的。
那個曾經坐在他腿上、對他百依百順的女人...如今,下班後卻提著飯盒,去他最看不起的的飯館買飯菜。
這感覺,比直接罵他幾句還讓人難受。
回到四合院時,天已經擦黑。
許大茂推開自家屋門,桌上擺著一碟鹹菜絲,一小碗醬豆腐,還有三個窩頭。
鋁鍋裡,棒子麵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層皮。
秦淮茹坐在桌邊,正在補一件舊衣服。
“今兒我看見京茹了,她穿了件真絲半袖,那料子跟水似的。”
秦淮茹手裡的針線沒停。
“說是何雨柱託人從上海帶來的,標價一百五十塊。”
許大茂被粥嗆了一下,咳嗽起來:
“真絲半袖?穿上騷給誰看啊?”
“人家有錢,樂意穿甚麼就穿甚麼,礙著誰了…總比某些人強,想買還買不起。”
“你——”
許大茂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秦淮茹,你甚麼意思?”
“我甚麼意思,你心裡門兒清!”
秦淮茹低下頭繼續縫衣服。
“這個月工資還剩多少?棒梗昨天又來要錢……我說沒有,他差點把桌子掀了。”
提到棒梗,許大茂更來氣:
“你還有臉提你那好兒子?他正經活兒不找一個,天天跟那幫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要錢?我哪來的錢?我許大茂上輩子欠你們賈家的?”
“許大茂!”
秦淮茹“嚯”地站了起來,針頭線腦撒了一小片。
“我告訴你,要不是為了小當和槐花,這日子我早不過了!”
“不過就不過!”
許大茂也梗著脖子,手指著桌上的飯菜:
“你當我想過?你看看這吃的甚麼?豬食都不如…我許大茂當年風光的時候......”
“當年當年,你就會提當年!”
秦淮茹尖聲打斷他。
“當年你是風光,可最後怎麼樣?現在廠裡誰看得起你?”
這話戳到了許大茂的痛處。
“你看不起我,你也去找傻柱啊,他不是你老相好嗎...現在姐妹花聚齊了,你看多般配!”
“許大茂,你不是人!”
秦淮茹抓起桌上的碗就要砸。
“砸!你砸啊!朝這兒砸!”
許大茂非但不躲,反而往前湊了一步,指著自己的腦袋。
“砸死了乾淨!都他媽別過了!”
秦淮茹手臂無力垂下,碗“哐當”一聲掉在桌上。
“廠裡要精簡人員的信兒,你聽說了吧?”
許大茂心裡一緊:
“聽說了。”
“咱們這種…怕是留不住。”
許大茂早就想到了。
後勤部本來就是個養閒人的地方,現在廠裡效益不好……
第一個開刀的,就是他們這些“歷史有問題”、還幹不了重活的人。
“要是…要是真沒了工作,咱們往後……”
“往後?”
秦淮茹抬起頭。
“你不是一直想做生意嗎?去做啊…現在擺攤賣點甚麼,總餓不死。”
“說得輕巧,本錢從哪兒來?”
許大茂脫口而出。
“你不是有本事嗎?現在給自己找條活路,倒沒轍了?”
夜裡,許大茂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看房梁。
他想起了前兩天,在街上偶然碰見的小蔡。
小蔡是他以前認識的工友,人家早幾年就停薪留職,出來單幹了。
那會兒,小蔡推著三輪車賣糖炒栗子,車上掛著個喇叭:
“糖炒栗子,熱乎的糖炒栗子——”
許大茂碰到他時,本來想繞開,沒想到小蔡卻主動打招呼:
“許師傅!好久不見啊!”
“是小蔡啊,好久不見...這是,自己做買賣了?”
“嗨,混口飯吃唄!”
小蔡顯得很熱情,掀開鍋蓋,用鏟子剷出幾顆油亮滾燙的栗子,不由分說就塞到許大茂手裡。
“嚐嚐!自家炒的,保甜!”
兩人站在牆角聊了幾句。
“你這生意,看著還行?”
“湊合過唄!”
小蔡遞了根菸。
“總比在廠裡強…一個月鬧好了,能掙二三百。”
二三百!
許大茂心裡又是一酸。
“最近,有甚麼來錢的門路沒有?穩當點的。”
小蔡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許師傅,這年頭撐死膽大的…您想穩當?”
“那就像我這樣,擺個攤賣早點最穩當。”
“早上三點起,上午九點收…辛苦是辛苦,但總餓不死。”
許大茂聽著,心裡直打鼓。
早上三點起?
他這些年懶散慣了,哪吃得了那個苦?
而且炸油條…聽著就不體面。
他訕訕地笑了笑:
“還有別的嗎?”
“別的?”
小蔡想了想。
“要不您去南邊看看?粵省那邊衣服便宜,倒騰回來賺個差價…不過得有本錢,不然貨拿不到。”
本錢,又是本錢!
他跟小蔡又敷衍了幾句,匆匆走了。
……
第二天是週日,等秦淮茹出門買菜時,許大茂立刻在屋裡翻找起來。
抽屜、櫃子、箱子底、枕頭套……
每個可能藏錢的地方都翻遍了。
最後,他在褥子底下,摸到一個硬皮本子。
翻開後,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開支:
“6月3日,買面十斤、買菜二斤、醬油一瓶,三塊四毛五……”
“6月5日,棒梗要錢,給五塊……”
“6月8日……”
許大茂翻到最後一頁,“結餘”欄裡畫著一個刺眼的“0”。
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炕沿上,雙手抱住頭,腦子裡一片空白。
臨近中午,估摸著秦淮茹快回來了,許大茂才像遊魂一樣...慢慢站起身,走到前院。
“三大爺,忙著呢?”
“喲,大茂啊,我擦擦車…這車跟人一樣,得勤拾掇,不然就廢了。”
許大茂湊到跟前:
“跟您商量個事唄。”
“你說。”
閻埠貴沒停手,認真地對付著車鏈條上的泥垢。
“您手頭寬裕不,借點兒錢週轉一下,下個月一準兒還您。”
“借多少?”
“五十…不…三十就行。”
閻埠貴嘆口氣:
“大茂啊,不是我不幫你…解曠要結婚,女方家要三轉一響,我這兒正湊錢呢。”
許大茂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只剩下尷尬和失望。
“也是,也是…那我再想別的法子。”
“等等。”
閻埠貴叫住他,從兜裡掏出五塊錢。
“這個你拿著,不多,應個急。”
許大茂看著那五塊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謝謝三大爺,發了工資就還您。”
揣著那五塊錢,許大茂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門。
出門後,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到了信託商店門口。
進去後,玻璃櫥窗裡擺著各種舊貨:
手錶、收音機、舊傢俱、衣服……
店裡沒甚麼人,一個老夥計在櫃檯後打盹。
“買東西,還是賣東西?”
“賣…賣件衣服。”
許大茂從帆布包裡掏出呢子中山裝——這是他最風光的時候做的,全毛料,深灰色,當時花了八十多塊錢。
老夥計接過衣服,仔細摸了摸料子。
“料子還行,但款式太老…你看這領子,現在誰還穿這個式樣?”
許大茂想說,當年那些領導……
“五塊錢。”
老夥計打斷他的思緒。
“要賣就這個價。”
許大茂愣住:
“五塊?這可是全毛料的!”
“全毛料又怎樣?”
老夥計把衣服扔回櫃檯上。
“現在也就老頭子買去穿穿…五塊,不要拉倒。”
許大茂一把抓起衣服,扭頭就走。
“哎,六塊!六塊行不行?”
回到家,秦淮茹見他手裡拿著中山裝,愣了一下:
“你拿它幹甚麼?”
“沒事。”
許大茂把衣服塞回櫃子。
吃飯時,棒梗又晃盪回來了,帶著一身濃重的煙味和酒氣。
這小子一進門,就大喇喇地往炕沿上一坐。
“媽,給點錢。”
秦淮茹皺了皺眉,放下手裡的筷子:
“又要錢?前天不是剛給過你三塊嗎?”
“那點錢夠幹甚麼的?早沒了!”
棒梗撇撇嘴。
“快點,哥們兒等著呢!”
秦淮茹從兜裡掏出三塊錢,塞給棒梗。
“就這些,沒了。”
棒梗一把抓過錢,數了數:
“就這麼點?夠幹甚麼的?”
“愛要不要。”
秦淮茹轉過身繼續盛粥。
棒梗罵了句髒話,摔門走了。
屋裡又陷入沉默。
夜裡,睡夢中,許大茂回到了二十多歲。
他扛著放映機走在山路上,路兩邊開滿了野花,遠處有姑娘們朝他招手:
“許師傅,快來呀——”
他笑著跑過去,可跑著跑著,路越來越陡,放映機越來越重。
最後他一腳踩空,直往下墜……
許大茂猛地坐起來,摸黑點了根菸。
火柴的光在黑暗裡一閃,照亮了他枯瘦的臉。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個詞:
本錢、關係、門路。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可膽大,也得有膽大的資本啊。
許大茂嘆了口氣,又用被子矇住頭。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