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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官迷的黃昏(一)

這個夏天,劉海中是在惶恐、僥倖中度過的。

自從那晚提著茅臺和中華,在楊廠長家門口吃了閉門羹後,他就像只受驚的老鼠——

白天在車間裡低頭幹活,晚上回家就把自己關在屋裡。

劉光福可不管這些,兜裡沒了錢,就涎著臉來找劉海中:

“爸,給點零花錢唄,最近手頭緊。”

要擱以前,劉海中心情好的時候,沒準兒就給了。

可這會兒......

“錢?你還敢跟我要錢!”

“都是你出的餿主意!送甚麼菸酒...這下好了,錢打了水漂,面子也丟光了!”

劉光福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但嘴裡還不服軟:

“爸,這能怪我嗎?當時您不也點頭同意了嗎?還說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我同意?我那是一時糊塗,是被你給忽悠瘸了!”

劉海中氣得臉紅脖子粗。

“現在楊廠長怎麼看我?廠里人怎麼看我?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話雖這麼說,可夜深人靜時,劉海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心裡總還存著一絲僥倖。

萬一呢?萬一是自己誤會了?

楊廠長那天說得那麼嚴厲,也許只是做做樣子...畢竟收禮這種事,領導總要避嫌不是?

也許他已經看了自己的建議書,覺得確實有水平,只是需要個合適的時機……

這種念頭一起,像野草般瘋長。

劉海中又開始打起精神,仔細觀察廠裡的一舉一動。

他注意到,進入八月份,廠裡開了幾次幹部會議,討論“最佳化組合”的具體方案。

每次開完會,車間主任臉色都不太好看,回來傳達精神時,總強調“要打破鐵飯碗”、“能者上、庸者下”。

有年輕工人私下嘀咕:

“這不是要裁人嗎?”

老師傅們則憂心忡忡:

“幹了半輩子,臨了臨了,還要被‘最佳化’?”

“說是給年輕人騰位置…不過聽說退了的人,家裡的孩子能優先頂班。”

“真的?那…那我兒子不就有工作了?”

在車間休息的間隙,幾個老工人蹲在牆角抽菸。

張大山咳嗽了兩聲,壓低聲音說道:

“我家老二回來三年了,一直在街道打零工,要是真能頂替…那我這把老骨頭,退也就退了。”

趙鐵柱點點頭:

“是這麼個理兒!誰家沒個待業的孩子?現在工作多難找啊!”

“要是能進廠,有個正式工身份,我這當爹的也算對得起孩子。”

劉海中默默聽著,心裡反而踏實了些。

他覺得,這正是自己表現的機會。

改革嘛,總要動一批人,提拔一批人。

自己技術過硬,資歷深厚,又主動表達了“進步”的願望...怎麼也該輪到自己了吧?

就算…就算實在當不上官,那能正常退休,把名額留給光福,解決那個不爭氣兒子的工作問題,也算對家裡有個交代。

兩種選擇,總得佔一樣吧?

這麼一想,劉海中心裡豁然開朗,甚至覺得...退休在家養花遛鳥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以接受......

九月初,廠裡貼出通知,要召開全廠職工大會。

劉海中擠在人群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

通知內容很官方,無非是“傳達上級精神”、“部署改革任務”、“統一思想認識”之類的套話。

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一句話:

“會議將宣佈有關人事調整,和隊伍建設的重要決定。”

人事調整?!

這四個字像一劑強心針,讓劉海中死寂的心重新跳動起來。

回到家中,二大媽看著老伴兒,欲言又止。

她想說“別抱太大希望”,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難得他有點精神頭,就讓他去吧。

......

九月十五日,秋高氣爽。

軋鋼廠大禮堂坐滿了人。

主席臺上掛著紅色橫幅:

“深化企業改革、最佳化人員結構動員大會”。

臺上,楊廠長居中,表情嚴肅。

劉海中特意提前半小時到場,搶了個靠前的位置。

他穿著那身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八點半,大會準時開始。

先是楊廠長做工作報告。

他講了快一個小時,內容都是廠報上那些:

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企業改革的必要性和緊迫性,最佳化組合的具體措施……

劉海中聽得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觀察楊廠長的表情,試圖從中讀出點甚麼。

可楊廠長始終面色平靜,語氣平穩,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接下來,是其他副廠長發言,講安全生產,講技術革新,講職工福利……

都是老生常談。

劉海中開始有些焦躁。

他看了看錶,九點四十了。

人事調整呢?那個“重要決定”呢?怎麼還不提?

就在這時,楊廠長重新拿起話筒。

“同志們,接下來,我要代表廠黨委,宣讀兩項重要決定。”

“第一項,是關於同意部分老同志退休申請的決定。”

劉海中坐直了身體,心裡卻有些疑惑——退休申請?

甚麼意思?

楊廠長開始念名單。

“王振國同志,五十八歲,技術科副科長,本人申請提前退休...經廠黨委研究,同意其退休申請。”

臺下響起輕微的議論聲。

劉海中認得這個王副科長,技術不錯、為人圓滑。

他撇撇嘴,心裡暗想:

才五十八就申請退休?沒出息!

“李建國同志,五十九歲......”

又一個!

這些坐辦公室的,就是吃不了苦。

哪像我們一線工人,還能再幹十年!

一連唸了七八個名字,都是五十多歲的行政幹部,全是“本人申請,組織同意”。

劉海中越聽越有底氣——看看,這些都是自己不想幹,主動要求下來的。

我劉海中還想幹,還想進步...這就不一樣!

第一項決定唸完後,楊廠長頓了頓,翻開另一頁檔案。

“現在,宣讀第二項決定。”

“根據上級關於最佳化幹部隊伍、妥善安置老同志的精神,結合我廠實際生產需要和人員結構現狀......”

“經廠黨委研究,對達到退休年齡、身體不適應高強度工作的老同志,作出統籌安排。”

此話一出,禮堂裡的氣氛突然凝重起來。

劉海中心裡咯噔一下。

統籌安排?甚麼意思?

“以下同志,因年齡、身體狀況等原因,不再適合繼續留在生產一線。”

“經研究決定,安排以下同志按規定辦理退休,廠裡將按照國家規定計發退休金。”

劉海中握緊了拳頭,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第一位,張大山同志,六十一歲...鍛工車間,六級鍛工。”

臺下前排,一個老工人臉色灰敗。

劉海中看著老夥計,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悲涼。

但很快,這股情緒被慶幸取代——還好不是我。

“第二位,趙鋼同志,六十歲......”

“第三位,孫拴柱同志......”

……

名單一個個念下去。

禮堂裡的氣氛無比壓抑。

劉海中數著:

五個、六個、七個……已經唸了十一個了。

他手心全是汗,但心裡卻越來越踏實——還沒念到自己。

看來,廠裡還是知道輕重的,知道我劉海中的價值!

唸完第十五個時,楊廠長停頓了一下。

“第十六位,也是最後一位。”

劉海中長長舒了口氣,露出一絲微笑——看來,自己確實不一樣。

然後......

“劉海中同志,六十一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劉海中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可週圍那些驚訝、同情、甚至幸災樂禍的目光,都告訴他——沒聽錯,不是幻覺。

最後一個…他是最後一個被“安排”的。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廠裡反覆斟酌後,特意把他放進去的。

在廠領導眼裡,在“統籌安排”裡,他和張大山、趙鋼、孫拴柱……

和所有被唸到名字的老工人一樣,都是“不再適合留在生產一線”的“老同志”。

巨大的心理落差像一記重錘,砸得劉海中頭暈目眩。

然而,打擊還沒有結束。

楊廠長合上那份名單後,重新拿起另一份檔案。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掃過那些兔死狐悲的老工人,也掃過那些家裡有待業子女的工人。

“同志們,最佳化組合,不僅要最佳化在崗人員結構,更要最佳化人才入口。”

“為了從源頭上,提升我廠職工隊伍整體素質,適應現代化生產需要,經廠黨委研究決定——”

禮堂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從即日起,因退休、調動產生的崗位空缺,將實行新的招聘辦法。”

“第一,所有空缺崗位,面向全廠職工子弟及社會待業青年,公開招考!”

“第二,重點招聘具有高中以上文化程度、透過基礎文化課和技術常識考核的青年。”

“第三......”

楊廠長頓了頓,目光如炬。

“原‘子女頂崗’辦法,自今日起暫不執行...未來將嚴格遵照國家勞動制度,另行制定相關規定!”

全場譁然!

“甚麼?不頂崗了?”

“公開招考?我兒子初中都沒畢業,拿甚麼考?”

“暫不執行…那甚麼時候執行?這不是耍人嗎?!”

臺下,議論聲、質疑聲、甚至罵聲混成一片。

劉海中坐在那裡,整個人都懵了。

退休…最後一個被安排退休…現在連頂崗都沒了?

三重打擊,一重比一重狠。

在這一刻,他腦子裡那些隱秘的指望,被碾得粉碎。

“為甚麼是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循聲望去。

劉海中“騰”地站起來,死死盯著臺上的楊廠長:

“楊懷遠!你這是要絕我們家的後路啊!”

“退休我認了,我服從組織安排...可你連孩子的路都要堵死,有這麼辦事兒的嗎?!”

這話喊出來後,臺下許多老工人眼圈紅了。

是啊,退休就退休,可孩子的飯碗不能丟啊!

這是他們這代人,心裡預設的“規矩”...是他們奉獻一生後,理應得到的回報......

“劉海中同志,請你冷靜。”

楊廠長開口道:

“過去的‘頂替’制度,造成人員素質參差不齊,已經不適應現代化生產需要...我們必須建立更公平、更有活力的人才選拔機制。”

“公平?甚麼鳥兒公平?!”

劉海中推開試圖拉他的車間主任,徹底失控了。

“我兒子待業在家,沒工作、沒飯吃...這就是你說的公平?!”

隨後,他像是抓住了甚麼把柄。

“楊懷遠,你別在這兒跟我打官腔!你這就是打擊報復...就因為當年我說過你兩句,你就公報私仇嗎!”

“我告訴你,我劉海中行得正坐得直,我不怕你!”

這話一出,臺下譁然。

一些知道內情的老工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話能說嗎?這事兒能提嗎?

楊廠長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冷冷地看著劉海中,像是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陌生人。

“劉海中同志,請你注意言辭,組織決定與個人恩怨無關...如果你對決定有異議,可以按程式反映。但現在,請你遵守會場紀律。”

“紀律?我還講甚麼紀律?”

楊廠長不再說話,對臺下使了個眼色。

兩個與劉海中相熟的老工友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一個是他當年的徒弟,一個是同車間的老夥計。

“師父,別說了,咱先出去。”

徒弟低聲勸道。

看著師父這樣,自己心裡也難受。

“老劉走吧,別在這兒鬧了。”

老夥計紅著眼眶,用力拉著他的胳膊。

“再鬧下去,臉上更難看……”

劉海中掙扎著,還想說甚麼。

但兩個人半拖半拽把他往禮堂外拉。

他一邊掙扎,一邊回頭喊:

“廠裡不能這樣!不能啊……”

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禮堂門外。

此時,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像一件過時的舊裝置,被清理出奮鬥半生的舞臺。

楊廠長沉默了幾秒後,重新拿起話筒:

“同志們,大家都看到了。”

“改革不是請客吃飯,必然會有陣痛、會有不理解、甚至會有阻力...但歷史的車輪不會倒退,為了廠裡的發展,有些調整是必須的!”

“一些老同志為工廠奉獻一生,組織上會妥善安排,保障大家的待遇...但也希望同志們理解,時代在變,我們必須建立起更年輕、更有活力的人才隊伍……”

楊廠長繼續講話。

但臺下,許多人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們看著空蕩蕩的禮堂門口,看著剛才劉海中站過的位置,心裡蒙上一層厚厚的陰影。

原來“最佳化組合”,不是說說而已。

原來“安排退休”,真的會發生——不需要你申請,組織會“安排”。

原來在這個新時代裡,一個人半生的奉獻和堅守,可能抵不上一紙冷冰冰的“組織決定”。

而劉海中的官迷黃昏,就在這一聲“安排”中,驟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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