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裡,好幾面主要通道的牆壁上,新刷的標語格外扎眼——
“最佳化組合,提高效率,迎接改革新浪潮!”
鍛工車間裡,鐵錘敲擊的叮噹聲一如既往,可工人們交頭接耳的內容變了。
“聽說了嗎?三車間開始搞‘最佳化組合’試點,老張頭被‘最佳化’到後勤看倉庫去了...說是‘發揮餘熱’!”
“啥叫最佳化組合?聽著文縐縐的,跟咱們大老粗有啥關係?”
“說白了,就是能幹的上,不能幹的讓位唄...說是要打破鐵飯碗。”
“這不就是挑肥揀瘦嘛,那不成ZB主義了!”
“噓——小點聲!現在不提那個詞了,這叫‘改革’。”
幾個老工人蹲在車間門口。
煙霧繚繞中,每個人的眉頭都皺成川字。
他們大多四五十歲,從學徒幹到老師傅,掄了二三十年大錘。
這車間,這爐子,這錘子...就是他們大半輩子的全部。
現在突然說要“最佳化”,要“提高效率”,大家心裡頭那叫一個七上八下。
“要我說,這就是瞎折騰!”
老王吐了口菸圈。
“咱們國家這麼大個攤子,哪能說改就改?”
“可報紙上天天登啊。”
年輕的學徒工插嘴道。
“我聽說粵省那邊,特區改革搞得特紅火,那些人掙老鼻子錢了!”
“錢錢錢,就知道錢!”
老師傅瞪了他一眼。
“咱們SH主義不講錢,講貢獻!”
話雖這麼說,可老師傅自己心裡也有些發虛。
上個月他去菜市場,豬肉從八毛五漲到一塊二...雞蛋五分錢一個的時代,一去不復返。
兒子眼瞅著要結婚,女方開口要買“三大件”——腳踏車、手錶、縫紉機,哪樣不得攢好幾年錢票?
再看看街面上,那些以前瞧不上眼的個體戶,聽說一個月能掙他半年的工資!
時代變了,確實跟以前不一樣嘍。
......
但在這片茫然與不安中,有一個人嗅到了截然不同的氣味:
劉海中端著印有“獎”字的搪瓷缸,慢悠悠地踱步到車間公告欄前。
公告欄裡貼著新一期廠報,頭版頭條是楊廠長的講話摘要:
“……要敢於打破舊框框,大膽啟用有能力的同志,特別是懂技術、懂管理的同志……”
劉海中的眼睛亮了。
“懂技術、懂管理的同志……”
他喃喃自語,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師父,看啥呢這麼入神?廠報上有花啊?”
徒弟小錢湊過來,好奇地問道。
劉海中迅速收起笑容,用搪瓷缸指了指報紙:
“學習上級精神...小錢啊,你們年輕人要多看報,緊跟形勢。”
小錢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師父,這‘最佳化組合’真要搞起來,咱們車間不會……”
“怕甚麼?”
劉海中挺直腰板。
“真金不怕火煉!咱們憑手藝吃飯,到哪兒都站得住!”
話說得硬氣,可心裡的小算盤已經打響......
回到自己的工具櫃前,劉海中目光掃過車間。
揮汗如雨的工人,叮噹的錘響,瀰漫的蒸汽……
這場景讓他恍惚了一下,思緒被拽回十幾年前。
那是1968年。
......
那會兒,他也是這樣站在車間裡,不過身份不同——不是七級鍛工劉師傅,而是工人糾察隊劉隊長。
胳膊上戴著紅袖章,腰間扎著武裝帶,走到哪兒都有人點頭哈腰。
劉海中還記得那個下午,陽光也是這樣透過高窗照進來。
那時,他帶著幾個隊員“巡視”到廠區東頭,遠遠看見一個人拿著掃帚在掃地。
走近了,他才看清是原廠長老楊。
那時候的老楊,瘦得脫了像,穿著打補丁的舊工裝,低著頭不敢看人。
當時自己甚麼反應來著?
哦,想起來了——
“老楊啊,掃乾淨點,這可是GM工作...態度要端正!”
當時,老楊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一聲沒吭。
......
現在回想起來,劉海中心裡五味雜陳。
後悔?
那絕對談不上!
那時候形勢就那樣,在風口浪尖上,誰不得跟著潮水走?
他只是…只是覺得世事難料。
誰能想到,短短八年後,風雲突變。
隨著李懷德那幫人倒臺,他這個依附其上的“劉隊長”,也一夜被打回原形。
幸虧自己惡行不多,就是跟著喊喊口號、巡視巡視,加上七級鍛工的手藝實在過硬......
廠裡新班子研究後,才沒深究歷史問題,讓他回車間繼續掄大錘。
可是,“劉隊長”這個光榮稱呼,再也沒人叫了。
從1976年到1982年。
兩千多個日夜裡,劉海中表面上老老實實幹活,超額完成任務。
可心裡頭那簇“往上走”、“當幹部”的火苗,從未真正熄滅過。
他時刻觀察著風吹草動,留意每個“表現”的機會。
記得楊廠長官復原職那天,全廠開大會。
劉海中坐在臺下,看著主席臺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手心都在冒汗。
散會後,他特意擠到前面,想跟楊廠長說句話。
可人太多了,還沒等他擠到跟前,楊廠長已經走遠,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六年裡,劉海中試過好幾次。
有一次車間機器故障,他主動請纓修好後,滿心以為能得到表揚。
結果呢?
車間主任輕飄飄一句“老劉手藝不錯”,就完了,連廠報都沒上。
還有一次,他寫了份關於安全生產的建議,送到廠辦。
石沉大海......
他不甘心啊!
憑甚麼?
他技術過硬,資歷深厚,對廠裡情況瞭如指掌。
不就是缺個“幹部身份”、缺那麼一個“編制”嗎?
要是能解決副科級,哪怕只是享受個待遇...也算這輩子沒白活,腰桿才能真正挺起來。
現在,機會的號角,好像真的吹響了!
“最佳化組合”、“提高效率”......
這不就是要動一動幹部隊伍,要提拔“懂技術、懂管理”的人嗎?
劉海中越想越激動,茶缸子裡的水灑出來都沒察覺。
必須抓住最後的時間視窗!
這天晚上,二大媽把最後一碟鹹菜端上桌:
“今兒咋吃這麼急?廠裡有事?”
劉海中扒拉著碗裡的棒子麵粥,頭也不抬:
“吃完有正事要幹,你別打擾我。”
“正事?啥正事?”
二大媽愣了,老頭子除了上班、喝酒、發牢騷,還有啥正事?
“工作需要!跟你說了也不懂!”
劉海中語氣嚴肅,彷彿在佈置政治任務。
坐在對面的劉光福聞言,嗤笑一聲:
“爸,就您還寫東西呢?認全字兒了嗎?”
“你個小王八蛋,怎麼跟你爹說話呢?!”
劉海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
“你爹我當年也是上過夜校的!《偉人選集》我都通讀過三遍...裡面的精神,我比你清楚!!”
劉光福不敢再頂嘴,低頭扒拉自己的粥。
他現在是家裡最沒地位的人,提起來就讓劉海中火冒三丈。
吃完飯,劉海中把飯桌擦了三遍,最後鋪上信紙、擰開鋼筆,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就愣住了。
寫啥?
標題倒是想好了——《關於軋鋼廠提高生產效率、加強人員管理的若干建議》。
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
可具體內容呢?
劉海中抓了抓稀疏的頭髮,感覺腦仁有點疼。
隨後,他想起在廠報上看到的新詞兒:
“科學管理”、“責任制”、“按勞分配”。
這些詞兒聽起來高大上,可具體是啥意思?該怎麼在軋鋼廠落地?
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霧裡看花。
“有了!”
劉海中靈光一現,從床底下拖出舊木箱。
開啟後,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RM日報》,還有各種學習材料。
他盤腿坐在地上,戴上老花鏡,一本一本地翻看。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
嗯,這個好,有高度...抄上!
“打破大鍋飯,實行多勞多得……”
這個也得用,切合實際!
“借鑑國外先進管理經驗……”
國外?
劉海中筆尖頓了頓。
寫這個會不會太敏感?犯錯誤?
他想了想,在前面加上“批判地”三個字——
“批判地借鑑國外先進管理經驗”。
這下安全了。
窗外天色漸暗,二大媽第三次探頭進來,心疼那點電費:
“還不睡?燈開著不費電啊?明兒還上不上班了?”
“別吵吵!我在幹正事...關係到你前途的大事!懂不懂?”
劉海中頭也不抬,寫得極其認真。
“這次一定要成!”
......
熬到第三個通宵,建議書終於寫完——整整十二頁信紙,密密麻麻全是字。
劉海中強打著精神,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自我感覺極其良好。
開頭是標準的“敬愛的廠領導”,結尾是“此致崇高的敬禮”。
中間引用了七段偉人語錄、五段《RM日報》社論、三個“首鋼經驗”的例子。
雖然具體措施寫得含糊——無非是“加強思想教育”、“健全規章制度”、“發揚主人翁精神”之類正確的話。
但整體架勢十足,充滿了“政治正確性”和“時代感”。
最後,他在署名處鄭重寫下:
“一名關心工廠發展的老工人:劉海中”。
寫完後,還覺得缺了點甚麼。
想了想,又在名字後面加上:
“七級鍛工,三十年工齡,現任鍛工車間二班班長”。
完美!
第二天一早,劉海中特意換了身乾淨的工作服,把建議書揣在懷裡,像揣著炸藥包一樣奔赴戰場。
他沒告訴車間主任——繞開直接領導,才能顯得他“有高度”。
走到廠長辦公室門口,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才抬手敲門。
“請進。”
推開門,楊廠長正在看檔案,抬頭略顯意外:
“老劉?有事?”
劉海中連忙上前,雙手捧著信封遞過去:
“楊廠長,我…我寫了點關於工廠改革的建議,想請您看看。”
楊廠長接過信封,看了一眼:
“建議書?”
“對對,是關於提高生產效率、加強人員管理的。”
劉海中語速很快。
“我結合多年一線工作經驗,還有學習中央精神的體會……”
楊廠長點點頭,把信封放在桌上:
“好,放這兒吧,我有空看看。”
“那…那您一定得看哈。”
劉海中還不放心,往前湊了半步。
“我熬了好幾個通宵……”
“知道了。”
楊廠長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還有事嗎?”
“沒…沒事了,廠長您忙。”
退出辦公室後,劉海中長舒一口氣,手心全是汗。
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伯樂識馬,等待領導賞識,等待命運的轉折。
但同時,等待的日子最難熬。
第一天,劉海中幹活格外賣力,錘子掄得虎虎生風。
休息時,他有意跟工友聊起“改革”、“管理”這樣的話題,儼然一副專家的架勢。
“老劉,今兒個心情不錯啊?撿著錢包了?”
老王頭調侃道。
“學習使人進步嘛。”
劉海中端著搪瓷缸,故作深沉。
“咱們工人啊,不能光埋頭拉車,還得抬頭看路。”
這時,徒弟小錢湊過來:
“師父,您是不是要升官了?”
“胡說甚麼!”
劉海中板起臉,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做好本職工作最重要。”
可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廠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劉海中開始焦慮。
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豎著耳朵聽廣播,看有沒有關於“採納工人建議”的報道。
他希望能“偶遇”楊廠長,順便探探口風。
老天爺還真給了他一次機會。
那天,楊廠長在車間主任陪同下,來鍛工車間視察。
劉海中遠遠看見後,趕緊放下手裡的活,挺直腰板站好。
等楊廠長走到跟前,他擠出最恭敬的笑容:
“廠長好!”
楊廠長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老劉啊,幹活呢?”
“是是,正在完成這個月的生產任務。”
隨後,劉海中趁機問道。
“廠長,那個建議書……”
“哦,那個啊...看了。”
楊廠長語氣平淡。
“想法很好,但具體問題...廠裡會統籌考慮。”
說完,楊廠長轉身跟車間主任離去,再沒多看他一眼。
劉海中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臉上。
看了?
就一句“想法很好”?
他熬了三個通宵,查了那麼多資料,寫了十二頁紙...就換來這麼輕飄飄一句話?
接下來的幾天,劉海中像霜打的茄子...幹活沒精打采,錘子掄得有氣無力。
工友們察覺出異常,私下議論:
“老劉這幾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聽說給廠裡提建議了,沒下文。”
“提建議?他一個鍛工提啥建議?”
“想當官想瘋了吧?也不看看現在甚麼年代......”
這些議論斷斷續續,飄進劉海中的耳朵裡。
可他不能發作,只能把火氣硬憋回肚子裡。
怨誰?當然是怨楊廠長。
“甚麼統籌考慮,狗屁!就是敷衍!”
晚上在家,劉海中灌了二兩散裝白酒,話匣子開啟了。
“我看他就是記仇!還記著當年那點破事!”
二大媽正在納鞋底,聞言抬起頭:
“當年啥事?”
“還能有啥事?”
劉海中又灌了一口。
“六八年,他掃大街那會兒,我…我說過他兩句。”
“那能怪我嗎?那時候形勢就那樣...誰不得跟著走?”
二大媽不說話了。
這事兒她記得,當時還勸過丈夫別太過分,可劉海中不聽。
“他楊懷遠現在官復原職了,就拿我撒氣!”
劉海中越說越氣。
“甚麼任人唯賢,我看是任人唯親...廠裡那些幹部,哪個不是他提拔的?哪個真懂技術?”
“你小聲點!”
二大媽趕緊去關窗。
“隔牆有耳!”
“我怕甚麼?”
劉海中梗著脖子,聲音反而大了。
“我劉海中行得正坐得直!全廠有幾個七級鍛工...他楊懷遠不用我,是他的損失!是廠子的損失!”
第二天到了車間後,他的怨氣轉化成另一種形式——陰陽怪氣。
車間開會時,主任傳達廠裡“最佳化組合”的初步方案。
當說到“大膽啟用年輕、有文化的同志”時,劉海中在下面小聲嘀咕:
“年輕?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有文化?文化能當錘子使?”
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工友們交換眼神,有的尷尬地別過頭,沒人敢接這個話茬。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聽見隔壁桌在議論,說有的地方工廠搞“車間承包責任制”,幹得好獎金翻倍。
劉海中冷哼一聲:
“承包?那不是走回頭路?開歷史倒車?”
小錢忍不住反駁道:
“師父,報紙上說這是改革……”
“報紙?”
劉海中瞪了他一眼。
“報紙還說畝產萬斤呢,你信嗎?種出來給我看看?”
這種渾身是刺、看甚麼都不順眼的狀態,持續了快半個月。
劉海中不知不覺間,成了車間有名的“牢騷大王”、“劉大炮”,見誰都想吐槽兩句廠領導。
開始還有人附和,但後來大家都躲著他——這年頭,誰也不想惹麻煩。
但偏偏有一個人,不僅不躲著他,反而時不時地主動湊上來。
“二大爺,聽說您給廠裡提建議啦?”
許大茂遞過一根菸。
劉海中深深吸了一口,悶聲道:
“提了,屁用沒有,人家根本看不進去...甚麼集思廣益,都是表面文章!糊弄鬼呢!”
“嗨,太正常了!”
許大茂吐著菸圈。
“現在這風氣,不送禮不送錢,誰給你辦事?”
劉海中手一頓,眼睛眯了起來:
“送禮?送錢?”
“您還不知道?”
許大茂壓低聲音。
“我聽說啊,三車間那個新提拔的副主任,知道怎麼上去的嗎...送了兩條牡丹、一張腳踏車票才!”
“這還是明的,暗地裡指不定送了多少呢!”
“這…這不成腐敗了嗎?”
劉海中義憤填膺。
“腐敗?”
許大茂嗤笑一聲。
“我的好二大爺,您太天真了,現在甚麼都講這個!”
他搓了搓手指。
“市場經濟嘛,關係也是生產力...您還守著老一套,等著領導發現您這顆明珠、等著‘伯樂’來識您這匹老馬?”
“那就等著吧,等到退休也等不到!”
這話戳中了劉海中的痛處。
煙霧繚繞中,他眼神逐漸變了。
那裡面,有被現實刺痛後的清醒,有對規則的重新審視...或許,還有一絲被誘惑的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