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四合院,青磚地溼漉漉的,牆角的青苔越發濃綠。
廚房裡,蘇青禾繫著圍裙,正站在案板前,一下一下地切著白菜。
只是她的背影顯得有些僵直,不像平時幹活那麼利索。
這時,李長河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刀。
“累了就歇會兒,我來切吧。”
蘇青禾沉默了幾秒,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長河,你上個月…工資開了多少?”
李長河愣了一下。
“八十六塊五,加上出差補助,一百一十二...怎麼啦?”
他一邊說,一邊留意著妻子的神色。
蘇青禾解開圍裙,靠在門框上。
“我上個月滿勤,加上值了三個夜班,總共才五十四塊。”
良久後,她幽幽開口:
“廠門口那個賣煎餅的攤子,你猜一天能賺多少?”
李長河熟練地把白菜切成細絲:
“怎麼突然關心這個?”
“今天跟我嘀咕來著。”
蘇青禾轉過頭,眼神複雜。
“那攤主是她遠房親戚,兩口子輪流出攤,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八點...王姐偷偷給算過賬,一天下來,純利少說也有十五塊。”
她神情很是困惑:
“一個月賺三百塊,頂我半年工資。”
蘇青禾臉上露出苦笑:
“我處理一個工傷,清創、縫合、打針、觀察...輕傷得忙活一兩個小時,重傷得半天。”
“要是像上個月,鍛工車間老趙那胳膊,骨頭茬子都看見了,我這邊緊急處理止血固定,再跟車送醫院......”
“折騰一宿,也就掙個夜班費和一點補助,加起來可能兩塊出頭。”
蘇青禾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常年消毒、配藥,導致有些粗糙的雙手。
“我就是…就是想不明白。”
蘇青禾飛快地補充了一句,像是怕丈夫誤會。
“我正經衛校畢業,在廠裡幹了快二十年,處理過的傷病號數不清...不敢說救了誰的命,可緩解痛苦、防止感染惡化的事兒沒少做。”
“有時候,家屬急赤白臉地圍著你...那還得頂住家屬的壓力,獨立判斷是該送醫院還是能就地處理。”
“可咱這辛勞、這專業知識,摺合成‘錢’怎麼就……”
李長河看著她低垂的側臉,心裡像被擰了一下。
他走到妻子身邊,伸手輕覆在妻子略顯粗糙的手背上...那雙手,曾經是那麼靈巧、穩定。
“青禾,你這雙手救急扶傷,分量不比任何手藝輕...老劉那條胳膊,要不是你處置得當,路上就得遭大罪,搞不好還會更麻煩。”
“這道理,廠裡工友心裡都清楚,咱自家人更明白它的價值。”
蘇青禾沒抬頭,但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李長河順勢坐在旁邊椅子上,目光投向窗外密密的雨簾。
“大夥兒吃煎餅,就是圖個新鮮熱乎,樂意掏錢...那攤子掙的是個‘時興’和‘辛苦錢’。”
“可你這身本事,是紮紮實實學出來、攢下來的,它是能託底的東西。”
他頓了頓,由衷感慨道:
“不過眼下這光景,是有點…亂花迷眼。”
......
第二天,是個難得的晴天。
李長河一早推著腳踏車出門,去修車鋪換條車鏈子。
衚衕口牆根下,悄悄冒出了一溜兒小攤。
有修鞋的、有修腳踏車的。
再往前走,是賣小吃的。
煎餅攤、炸油條攤、賣豆腐腦的……熱氣騰騰,香味飄出老遠。
此時正值上班時間,每個攤子前都圍滿了人。
不遠處,傳來嘹亮的吆喝聲:
“糖葫蘆——冰糖葫蘆——”
一個年輕人推著腳踏車過來,車後座架著個草靶子,上面插滿了紅豔豔的糖葫蘆。
年輕人穿著時髦的喇叭褲,戴著蛤蟆鏡。
“糖葫蘆怎麼賣?”
“一毛五一根...正宗山裡紅,糖衣厚實!”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圍著草靶子的人多了起來。
短短几分鐘,年輕人就賣出去七八根。
李長河推著腳踏車,慢慢從這小攤前走過,心裡五味雜陳。
這些攤販,大多是沒有正式工作的返城知青,或者是從工廠“病退”、“停薪留職”出來的人。
放在幾年前,他們都是被鄙視的“無業遊民”、“社會閒散人員”。
可現在,他們一天賺的錢,比很多工人一個月工資還多。
李長河想起妻子的話,不禁苦笑。
是啊,拿手術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
這世道,真的開始變了。
......
同一時間,市重點中學的教室裡,李曉晨正在上語文課。
她的語文老師姓鄭,戴著一副厚厚的近視眼鏡,講課很有激情...尤其講到古詩詞時,常常會激動得手舞足蹈。
但今天,鄭老師有些心不在焉。
講到魯迅的《孔乙己》時,本該分析人物形象和社會意義。
可鄭老師講到一半,卻望著窗外發起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然回過神來:
“同學們,你們知道孔乙己為啥寧可餓死,也要穿長衫、說‘之乎者也’嗎?”
教室裡一片安靜。
“因為他覺得,讀書人該有讀書人的體面。”
鄭老師嘆了口氣。
“哪怕在別人眼裡,這體面一文不值...哪怕這體面,換不來一個銅板。”
他目光掃過幾十張困惑的臉,像是在自言自語:
“有時候我在想,我們這些教書匠,跟孔乙己有甚麼區別?”
“一樣的清高、一樣的窮酸,一樣的…不被理解。”
李曉晨坐在靠窗的位置,心裡猛地一緊。
她敏銳察覺到,鄭老師今天不對勁,話裡有話啊!
這時,下課鈴響了。
鄭老師匆匆說了聲“下課”,便開始低頭收拾講臺上的教案。
恰巧,數學老師正好從窗前經過。
“老張,等等。”
鄭老師走出教室門,兩人站在走廊上聊起天來。
李曉晨坐在靠窗的位置,隱約能聽見幾句。
“...你家老二的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
數學老師苦笑。
“街道安排去煤廠當臨時工,他不肯去,嫌髒嫌累...現在天天在家待著,說要跟人合夥做生意。”
“做生意?做甚麼生意?”
“聽說想倒騰服裝,從廣州那邊弄牛仔褲回來賣。”
數學老師無奈道。
“我說他一個高中畢業的年輕人,正兒八經的工作不做,去當個體戶?這像話嗎?”
“他倒反過來問我——你教了一輩子書,一個月掙多少...我要是幹好了,一個月頂你半年!”
“你說…你說我這心裡…唉!”
聞言,鄭老師沉默良久。
“我兒子昨天也說,他們廠好幾個技術員辭職去深圳了...說那邊新開的合資廠,一個月能掙四五百,還有外匯券。”
“是啊!”
數學老師長長嘆了口氣。
“老鄭,你說咱們這一輩子圖甚麼...寒窗苦讀十幾年,教書寫字幾十年,到頭來還不如人家擺個攤。”
“知識分子的悲哀啊。”
鄭老師的聲音很輕。
“孔乙己的悲哀......”
兩位老師相對無言,搖了搖頭,各自抱著教案離開了。
李曉晨坐在座位上,久久沒有動彈。
她想起母親迷茫的眼神,想起街上那些紅火的攤販,想起鄭老師今天反常的表現。
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個社會,正在發生某種深刻的、令人不安的變化。
晚上吃飯時,李曉晨抬頭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
“爸媽,如果寒窗苦讀十幾年...可到頭來,他這份知識和學問,所換來的‘價值’......”
“還比不上簡單勞動...那我們讀書的意義,究竟體現在哪裡呢?”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鋒利”。
蘇青禾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長河則深深看了女兒一眼——這丫頭,越來越會抓本質了。
“這問題得分兩層看——第一層,你現在看到的‘擺攤比教書賺錢’,這是事實嗎?”
“當然是事實啊!”
李曉晨託著腮。
“我們班小璐她哥,去年辭了電廠的活兒,在北海公園門口賣糖葫蘆,現在家裡都買電視機了!”
“但這是全部事實嗎?”
李長河反問道。
“你們只看到賺錢的,沒看到虧本倒閉的...上個月,新街口有三個服裝攤位關門,貨壓在手裡,本錢都賠光了。”
“這事你知道嗎?”
李曉晨眨眨眼:
“不知道。”
“所以啊,你看到的,很大程度上是‘倖存者偏差’。”
李長河繼續說道。
“改革開放剛開始,市場一片空白,老百姓壓抑多年的消費需求,像洪水一樣衝開了閘門。”
“這時候誰膽子大、敢下水,誰就有可能撈到第一桶金...但這種情況,能持續多久?”
“門檻這麼低的事情,你能幹,別人也能幹...今天一條街上三個煎餅攤,明天可能就變成十個。”
他頓了頓,讓女兒消化一下:
“現在,咱們得先分清兩個概念:價格和價值。”
“價格是市場定的,隨時會變...今天是這個價,明天可能就是那個價。”
“但價值不一樣,價值是這東西本身的分量,不會因為市場波動就消失。”
“而且,社會對價值的評判,也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李長河轉過頭,看著妻子。
“戰爭年代,軍人最光榮;饑荒年月,有糧食的是能人;計劃經濟時代,工人老大哥地位高......”
“現在呢?”
“市場剛放開,誰能把貨物從甲地弄到乙地,誰就掌握了物資流通的能力...所以倒騰買賣的、擺攤的一下子冒了頭,賺了錢。”
蘇青禾若有所思,眼神漸漸清明瞭一些。
“但這只是暫時的。”
李長河的語氣很肯定。
“你現在看到的‘價格倒掛’——教書的不如擺攤的、拿手術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這只是轉型期的陣痛。”
“為甚麼?因為門檻低。”
“賣茶葉蛋需要甚麼?一口鍋,一些雞蛋,一點調料,再加點膽量...只要敢幹,誰都能幹。”
“可造原子彈、搞工業呢?需要幾十年積累的科技實力,需要成千上萬頂尖人才的協作,需要國家層面的投入...這是天壤之別。”
他頓了頓:
“現在為甚麼出現這種怪現象?因為市場空白太大...而供給端呢?國營商店就那麼些東西,樣式單一,還要票...”
“這時候,只要有膽子把貨擺出來,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蘇青禾漸漸聽懂了:
“所以…這種賺錢,其實賺的是‘膽量錢’、‘資訊差錢’,而不是‘技術錢’?”
“對!就是這麼個理兒!”
李長河眼睛一亮,讚許地看著妻子。
“我媳婦就是聰明。”
“你看街面上那些最早發財的,有幾個是真正有技術含量的?倒賣服裝的、賣電子錶的、開小飯館的…這些行當的門檻太低。”
“一旦跟風的人多了,競爭就來了,利潤就會被打下去。”
他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腳下:
“但知識和技術不一樣。”
“你今天做的那臺手術,實實在在減少了工人的痛苦...這種價值,不會因為街上多幾個賣茶葉蛋的就貶值。”
“相反,隨著社會發展,人們對健康和生命的重視程度會越來越高,醫生的價值會越來越凸顯。”
聞言,蘇青禾心裡的疙瘩解開了些,但還是有疑問:
“那…那要等到甚麼時候?”
“快了。”
李長河篤定道。
“你看著吧,不出十年,下海經商會成為風潮...很多人覺得鐵飯碗不香了,體制內沒奔頭了,大家都會去追逐短期暴利。”
“可再過三十年,當市場慢慢成熟飽和,當靠膽子發財的人發現錢不好賺了,人們回頭發現——一份穩定、有社會地位、能不斷積累真本事的職業,是多麼可貴!”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咂麼了一口:
“現在的‘腦體倒差’,就是腦力勞動收入不如體力勞動...這是特殊時期的特殊現象。”
“所以啊,不要被眼前的‘價格’迷霧迷惑...我們要投資的,是那些隨著時間推移,價值會無限增長的資產——知識、技能和眼光。”
“這才是穿越任何經濟週期的硬通貨。”
......
深夜,四合院徹底安靜下來。
李曉晨坐在書桌前,攤開筆記本。
“1982年6月25日,晴轉多雲。”
“今天鄭老師上課走神了,他說我們這些教書匠,跟孔乙己有甚麼區別?我想了很久,覺得有區別,也沒區別。”
“區別在於,孔乙己的學問是虛的,只會‘之乎者也’。而鄭老師的學問是真的,他能教我們讀懂人生道理。”
“沒區別在於,在這個越來越看重‘價格’而不是‘價值’的時代,他們都面臨著同樣的困惑:自己的知識和才華,到底值多少錢?”
“爸爸說,這只是暫時的。天道好輪迴,現在膽大的撐死膽小的...但總有一天,人們會發現真本事的重要性。”
“那時候,價值的天平會重新擺正。”
“我相信爸爸的話,因為歷史總是在輪迴中前進。”
“我要記住今天,記住鄭老師的嘆息,記住媽媽的困惑...這些困惑和嘆息,正是這個時代轉型的陣痛。”
“而我們這一代人,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思考:在這樣的時代,我們應該成為甚麼樣的人?”
“是追逐短暫的風口,還是夯實地基,修煉那些經得起時間考驗的真本事?”
她停下筆,看著窗外的月亮。
這個院子、這座城市、這個國家,都在經歷一場深刻的變革。
有的人迷茫,有的人興奮,有的人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