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軋鋼廠運輸隊休息室裡。
李長河捏著當天的《四九城日報》,盯著一則短訊看了足足三分鐘。
《我市積極探索,初步放開私人房屋買賣試點》
內容不長,措辭也很謹慎,反覆強調是“在有條件的情況下”、“小範圍試點”、“嚴格稽核”、“探索經驗”......
但核心意思很明確——私人房屋,可以買賣了!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
雖然交易門檻還很高,手續肯定極繁瑣,但閘門已經開了一條縫。
對於早就準備的人來說,這條縫...就是一片海。
下班鈴一響,李長河騎著腳踏車,拐進東四附近一條衚衕。
衚衕深處,有家門臉不大的信託商店。
李長河把腳踏車靠牆鎖好,掀開棉布門簾走了進去。
店裡光線昏暗,玻璃櫃臺裡擺著些舊手錶、舊收音機,牆上掛著幾幅褪了色的字畫。
櫃檯後坐著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正拿著放大鏡看一枚銀元。
“劉師傅。”
李長河笑著招呼了一聲。
老頭眯著眼看了兩秒,臉上露出真切笑容:
“呦,是長河啊!可有日子沒來了。”
劉師傅,大名劉慎之,是信託商店的老職工。
他和李長河的交情,要追溯到六幾年。
那會兒,劉師傅老伴得了急症,需要一種特別緊俏的中成藥“六神丸”,但跑遍四九城的藥店都買不到。
而李長河透過系統,“恰好”弄到幾瓶......
自那以後,兩人算是有了交情。
李長河陸陸續續從劉師傅這兒,淘換點不起眼的老物件。
劉師傅也透過李長河,給老伴尋麼些營養品,彼此心照不宣。
“隨便轉轉,順便跟您聊聊天。”
他掏出包“牡丹”煙,遞了一根給劉慎之。
“最近有啥好東西沒?”
劉慎之放下放大鏡,從櫃檯下摸出個藍布包。
布包裡是兩枚玉扳指,一塊雕花墨玉牌。
“前清的東西,品相不錯。”
劉慎之壓低聲音。
“西城有個老戶,家裡實在過不下去了,偷偷拿出來換點錢。你要有興趣……”
李長河拿起墨玉牌看了看,又放下:
“東西是好東西...不過我今兒來,想跟您打聽點別的事兒。”
“我今兒看報紙,說咱們四九城,現在允許私人房子買賣啦?”
李長河吐了口煙,像是隨口一提。
劉慎之眼睛一亮,也往前湊了湊。
“上個月底開始試點的,不過動靜不大,都是私下裡悄悄操作。”
他頓了頓,打量了一下李長河。
“長河,你這是...想入手老宅子?”
李長河笑了笑。
“家裡孩子大了,三間屋子越來越擠巴...要是有合適的,琢磨著入手兩套。”
劉慎之咂了口煙,沉吟片刻。
“你要有這個心思,我還真知道那麼幾處。”
他掰著手指頭。
“現在急著賣房的,主要是三類人......”
“一類是成分不好、或者祖上產業大,這些年一直提心吊膽的...現在政策鬆動點,就想趕緊把燙手山芋脫手,換點現錢,圖個心安。”
“一類是手裡有海外關係,現在想跟著出去,需要錢換美金。”
“還有一類,就是普通老百姓,覺得住樓房乾淨方便...想把祖傳的老院子賣了,換單元樓。”
李長河心裡有數了:
這三類裡,前兩類是真正的“急售”,價格上可能有談判空間。
尤其是第二類,外匯操作好了,價效比可能最高。
“那您幫著留留心,最好是東城、西城核心地段的...院子得規整、產權清晰,價錢好商量。”
“得嘞!”
劉慎之把煙按滅。
“現在雖然政策鬆動,但買私房還是敏感...咱們得低調行事。”
“您放心,規矩我懂。”
隨後,李長河從包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推到櫃檯裡面。
“一點心意,您買茶喝。”
劉慎之捏了捏,臉上笑容更真誠:
“放心,包在我身上!”
從信託商店出來後,李長河推著腳踏車,慢慢走在衚衕裡。
衚衕兩側青磚灰瓦、牆皮斑駁......
在很多人眼裡,破舊不堪的老院子...在他這兒卻是一座座金山。
但他不急。
二十多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這幾天。
謹慎,必須謹慎。
每一筆交易,每一個環節,都不能留下把柄。
......
四月初,劉慎之那邊傳來訊息:
東城區燈市口附近,有一處二進的四合院要出手。
李長河按照劉慎之給的地址,找到了那條衚衕。
“燈市口北巷二十七號…就這兒了。”
李長河推著車慢慢從門前走過,目光掃過門樓、院牆、屋頂。
門樓還算完整,但石門墩上的花紋已經磨平。
院牆是老青磚,有些地方長了青苔,牆頭瓦當也是老樣式。
但最難得的是,這片衚衕還沒開始大規模改建,基本保持著原貌。
李長河心裡有了數,騎車離開。
信託商店裡。
“來啦?”
劉慎之放下手裡的活,朝裡間使了個眼色。
進入裡間,劉慎之小心關上門,又從插上門栓。
“看過了?”
“轉了一圈。”
李長河在太師椅上坐下。
“位置不錯,院子維護得也可以,產權方面……”
“都查清楚了。”
劉慎之從抽屜裡拿出檔案袋。
“房主陳繼儒,歸國華僑第三代...他爺爺陳啟元,民國十八年從新加坡回來,在天津辦過橡膠廠,四九年後把廠子捐了,換了個‘愛國商人’的名頭。”
“這院子是陳傢俬產,五三年重新登記過,產權清晰...沒有亂七八糟的租賃糾紛。”
李長河拿著材料,邊看邊問。
“他們這麼急著出手,是鐵了心要走了?”
“急!陳繼儒兒子在米國讀博士,已經拿到綠卡了,現在一個勁兒催著全家過去。”
劉慎之點頭。
“米國那邊要求提供資金證明,還必須是美金。”
“但陳家這些年…嗨...家底早折騰得差不多了,這院子是他們最後的資產。”
“不賣了這個,湊不夠‘保證金’,出國的事就得黃!”
李長河把材料放回檔案袋,問到最關鍵的問題:
“他們要價多少?”
“開價六萬五。”
“但私下跟我說,如果私下能再付清三千美金,四萬八人民幣就能成交。”
“三千美金……”
李長河心裡快速計算。
按官方匯率,三千美金才四千八。
但那是賬面數字,現實根本換不到。
黑市上,美金匯率已經到了一比四,並且還在漲。
而三千美金,實際兌換價值,已經超過一萬兩千人民幣。
加上四萬八的房價,總價六萬出頭。
這在八二年,絕對是個天文數字——普通工人月工資才四五十塊,不吃不喝一百五十年才攢得下。
但對於李長河而言,這根本不是問題。
系統空間裡那八百公斤黃金,按現在國際金價每盎司四百美金估算,值多少錢?
他沒仔細算過,反正夠買下兩條衚衕。
“美金我能弄到,但交易要絕對保密。”
劉慎之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用力點頭:
“長河你放心,陳家比咱們更怕張揚——他們這算私自兌換外匯,要是被發現,出國的事就黃了。”
“見面怎麼安排?”
“後天晚上七點,陳家院子——我在房管局有熟人,特事特辦,三天內搞定。”
兩天後的傍晚,李長河騎車來到燈市口。
劉慎之果然在衚衕深處等著,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二十七號門前。
劉慎之有節奏地敲了三下門,門開了條縫。
“來啦?快請進!”
院子裡沒開大燈,只在正房廊下掛了盞十五瓦的燈泡,光線昏暗。
陳繼儒站在臺階上,見李長河進來後,做了個“請”的手勢。
進屋落座後,陳繼儒沒多寒暄,直接進入正題:
“李先生,情況劉師傅應該都跟您說了...我們月底前必須走,所以交易要快。”
李長河點點頭:
“錢我帶來了。”
他拍了拍隨身帶的帆布包。
“三千美金,四萬八人民幣,都是現金。”
陳繼儒把一個牛皮紙袋推到面前。
“這是房產證、地契......”
接下來是籤合同。
合同內容很簡單:甲方陳繼儒自願將位於...二十七號院落出售給乙方,總價四萬八千元人民幣,款項一次性付清,過戶手續由雙方配合辦理。
兩人各執一份合同,李長河把裝錢的帆布包推過去,陳繼儒把房產檔案遞過來。
交易核心部分完成後,屋裡氣氛緩和了一些。
陳繼儒明顯鬆了口氣,整個人鬆弛下來。
他起身從書架上拿下一個相框,裡面是張黑白全家福。
“這是我父親,從南洋回來那年照的。”
陳繼儒摩挲著相框。
“那時候他常說,落葉歸根...中國人的根,得紮在故土上。”
他苦笑一聲:
“現在我們把‘根’都賣了,算不算…背棄祖訓?”
李長河沒接話。
這種故土、傳承與離棄的沉重話題,並沒有標準答案。
......出了陳家院子,劉慎之陪李長河走到衚衕口,低聲說道:
“西城什剎海那邊,還有一處院子...房主成分有點問題,急著脫手,價格很低。”
李長河心頭一動:
“多低?”
“三進的院子,十八間房,只要六萬二...但得用特殊方式交易,不能明著買賣。”
“明天我去信託商店找您,咱們爺倆詳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