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家被喜悅和期盼籠罩的同時。
95號院裡,一個縮著脖子的身影,正裹緊半舊不新的棉襖,垂頭喪氣地推門而入。
喲,許副組長...嗨!瞧我這記性,現在該叫您許幹事了吧?
前院門口,閻埠貴扶了扶眼鏡,“殷勤”地打著招呼。
許大茂鼻哼了一聲,徑直往中院裡走。
許幹事?狗屁的幹事!
自打去年李懷德倒臺後,他這靠著大樹好乘涼的“副組長”,立刻就成了清算物件。
被查了小半年,雖說沒查出甚麼十惡不赦的罪行——畢竟真讓幹那些掉腦袋的勾當,他也沒那膽量。
但這頂投機分子的帽子,是結結實實扣在了腦袋上。
廠裡念在歷史問題尚屬內部矛盾,沒一棍子把他打死。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許大茂被一腳踹到了衛生隊,美其名曰任命為衛生幹事。
聽著像個官兒,實際上呢?
幹事幹事...乾的卻是打掃衛生、清點破爛的事。
而更扎心的,是工資也直接砍到膝蓋,只剩下二十出頭。
擱在現在這年月,那點錢別說喝酒吃肉,就是買包煙...都得掂量半天。
走進中院賈家後,許大茂把挎包往桌上一扔。
晚上吃啥?
掃茅房還能吃啥?窩窩頭就鹹菜。
又他媽是窩窩頭鹹菜...老子累死累活,回家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許大茂一聽,頓時火冒三丈:
以前他當副組長的時候,三天兩頭下個館子,經常弄點小炒、喝兩盅小酒。
家裡伙食也差不了...白麵饅頭、二合面餅子管夠,天天能見點葷腥。
現在可好,天天不是窩窩頭就是熬白菜,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許大茂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板凳上,感覺這日子真是沒奔頭。
嫌不好吃?
秦淮茹終於抬起頭,譏諷道:
那你倒是多掙點錢啊...一個月二十多塊錢,還想天天吃肉?
許大茂的被戳到了痛處,猛地一拍桌子:
這時,賈張氏蜷在炕上,有氣無力地哼哼著:
這日子沒法過了...天天窩窩頭,可怎麼活喲!
見狀,秦淮茹把鹹菜倒進小碗裡,又將窩窩頭掰了一半,遞到炕上:
媽,現在條件就這樣,湊活吃吧。
賈張氏看了窩窩頭一眼,又是一聲長嘆。
秦淮茹拿起剩下的一半窩窩頭,默默地吃著。
這個月的工資,除了買糧買菜...還得給棒梗寄去十塊錢。
聞言,許大茂一下子炸了毛:
又寄?上個月不是剛寄了八塊嗎...他當是在鄉下享福呢?老子現在才掙幾個子兒啊?!
秦淮茹嚥下窩窩頭,看了他一眼:
不寄怎麼辦...上次來信說都瘦脫相了。”
“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能眼睜睜看著他餓死?要不是你當初......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要不是當初,你許大茂不肯出力把棒梗弄回城,至於成現在這樣嗎?
你放屁!
許大茂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亂響。
那是我不肯出力嗎?那是他自己在鄉下不老實...偷奸耍滑、跟人打架,哪個廠子招工指標敢給他?”
“老子為他的事,前前後後搭進去多少人情...結果呢?屁用沒有!”
“那小子就是攤爛泥,扶不上牆的爛泥!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有本事,他學學人家李向陽...也找個近地方下鄉,也好好學習啊!”
提到李向陽,許大茂心裡更堵得慌了。
聽說那小子在鄉下,就沒放下書本...這恢復高考的政策一出,考大學那是十拿九穩!
再看看自己名義上的“逆子”,除了要錢就是要東西...在鄉下偷雞摸狗、打架鬥毆,回城指標年年評不上!
“你…你拿棒梗跟人家比甚麼?”
秦淮茹拿出慣用伎倆,連聲哽咽道:
“棒梗命苦,攤上個早死的爹、我這個當媽的又沒本事,幫不上他……”
“你沒本事?你沒本事...錢都哪去了?”
許大茂終於抓住了把柄,指著秦淮茹的鼻子質問道:
“家裡開銷、給那小子寄錢,哪回不是朝我伸手?”
“你的工資呢?你每月那三十多塊錢...喂耗子了?”
聞言,秦淮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支支吾吾:
“我…我那點工資你也惦記?家裡零零碎碎不花錢?”
“再說,媽偶爾也要買點藥......”
放你孃的屁!
許大茂徹底炸了。
買點破止疼片,能花幾個錢...她是拿藥當飯吃嗎?!
話音剛落,賈張氏像是被按下開關,立刻扯著嗓子幫腔:
“哎呦,我這把老骨頭啊…活著就是拖累人啊!”
“早知道有今天,當初還不如跟著東旭走了乾淨…也省得看人臉色,連給自家兒子寄錢都不樂意啊!”
賈張氏雖然真老了...頭髮幾乎全白,臉上褶子堆壘,大部分時間都窩在炕上。
但到了吃飯和吵架拱火的時候,卻格外精神。
她這一通陰陽怪氣,更是火上澆油。
許大茂被氣得腦門發脹,指著賈張氏罵道:
老不死的,這有你甚麼事?吃飽了撐的在這兒添亂!”
“以後要給棒梗寄錢,從你秦淮茹工資裡出...老子一個子兒都不會給你!
秦淮茹氣得渾身發抖。
許大茂,你還是不是人?棒梗好歹是你兒子!
我兒子?”
許大茂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叫賈梗還是許梗..你踏馬把我當傻子?
當初要不是你耍手段,我能娶你...現在倒好,供個小祖宗、還要養著老不死的......
夠了!
秦淮茹猛地站起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是,我耍手段、我不要臉...可你呢?你要是有本事,我能這樣嗎?”
“看看人家傻柱......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吆喝:
“媳婦兒,我從帶了點肥肉膘回來,明兒咱包餃子啊!”
何雨柱如今官復原職,又幹回了食堂班長,小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
聲音傳進許家,就像一把鹽撒在許大茂傷口上。
這個從小鬥到大的死對頭,現在工作順心、老婆孩子熱炕頭。
而自己呢?
工作丟了、面子沒了,家裡還有一窩子吸血鬼和攪屎棍!
這時,秦淮茹幽幽補了一刀:
“聽見沒?京茹跟我還是堂姐妹呢...人家現在過的甚麼日子,我過的甚麼日子?”
“傻柱!傻柱!你個臭娘們兒就知道傻柱!
許大茂猛地站起來,手指頭戳到秦淮茹臉上。
“現在看我落魄,後悔了是吧?”
“後悔當初,沒死皮賴臉纏著那傻子是吧!”
許大茂徹底炸了,屈辱和憤怒直衝頭頂。
“我還告訴你...你秦淮茹就是個剋夫的命,剋死了賈東旭,現在又來克我!”
“還拿我跟傻柱比?人家傻柱媳婦是原裝的、兒子是親生的...你呢?除了拖油瓶和老不死的,你還有甚麼?”
聞言,秦淮茹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你混蛋!你個死太監!”
“人家能靠手藝吃飯,你能幹甚麼?就會耍嘴皮子...現在連耍嘴皮子,都沒人聽了!
你他媽再說一遍!
許大茂徹底被激怒了,揚手就要打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當和槐花清脆的說話聲,姐妹倆掀開門簾進來。
小當已經出落成了大姑娘,眉眼間有幾分秦淮茹年輕時的影子。
而槐花還是小姑娘心性,一進門就嚷著:
媽,我們回來了!”
“咦,爸,你今天下班這麼早?
這一聲“爸”,叫得許大茂身形一僵。
槐花這孩子,跟小當不太一樣。
小當心思重,對他這個後爸總是隔著層甚麼。
但槐花卻對許大茂挺親近
每次下班回來...槐花會舉起小拳頭幫他捶背,在和秦淮茹吵架後...槐花會偷偷在茶杯裡多加一撮茶葉……
許大茂胸口那股氣,被這一聲“爸”叫得洩了一半。
他一屁股癱坐回凳子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樑骨。
“錢…我會想辦法。”
“但就五塊,多了沒有...讓那小子省著點花,老子不是印鈔票的!”
秦淮茹抹了把眼淚,沒再說話。
五塊就五塊,總比沒有強。
她現在最後悔的,就是當初為甚麼鬼迷心竅,非要拉著賈張氏演那齣戲。
本以為找了個長期飯票,但沒想到...這好日子就和許大茂的持久力一樣,短得可憐。
現在倒好,飯票成了廢紙,還沾上一身腥。
過了一會兒,秦淮茹看著兩個女兒,轉移話題道:
對了,街道有個糊火柴盒的活兒,計件算錢...要不讓小當和槐花幫著做?多少也能貼補點家用。
許大茂沒吭聲,算是默許了。
他現在是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只要能弄到錢,幹甚麼都行。
槐花倒是眼睛一亮:
糊火柴盒?好啊好啊,我能做!
她覺得能幫家裡掙錢,是件了不起的事。
小當卻暗暗嘆了口氣,可看著母親疲憊的神情、繼父陰沉的臉色,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
夜幕降臨後,許大茂坐在自個家堂屋,就著一碟花生米,滋溜滋溜喝著散白。
酒勁上來後,他嘴裡開始嘟囔:
你個臭廚子神氣甚麼?等老子......
你個掃把星、騷娘們兒!當初要不是你......
小兔崽子,真他媽是個花錢祖宗......
裡屋,秦淮茹躺倒在床上,看著黑黢黢的屋頂。
她這輩子,年輕時算計傻柱的飯盒,算計怎麼養活一家老小。
中年算計著綁住許大茂,算計怎麼把兒子弄回城......
可到頭來,她得到了甚麼?
一個怨恨她的丈夫、一個不成器的兒子、一個拖累她的婆婆,還有兩個看不到未來的女兒......
帶著酸澀的心情,她用被子矇住頭,將堂屋的咒罵聲隔絕在外。
中院,賈張氏已經在炕上發出陣陣鼾聲。
小當和槐花擠在另一側,小聲說著悄悄話。
姐,你說大哥,甚麼時候能回來啊?
不知道......
要是大哥回來了,家裡是不是就能好點?
小當沒有回答。
她比槐花大,懂得更多。
就算大哥回來了,以他的性子...恐怕只是多個人吵架,或者多張吃飯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