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臘月,北風就卷著碎雪,給四九城披上了一層白襖。
一切彷彿還在混亂軌道上,慣性滑行...標語依舊鮮紅,口號依然響亮。
但若細心觀察,便能從許多犄角旮旯裡,咂摸出不一樣的味道來。
軋鋼廠裡,曾經席捲一切的狂熱...似乎也進入了平臺期。
大會照常開、學習照常搞...可底下坐著的人,心思早就飛了。
打瞌睡的、偷偷摸摸織毛衣的......
但更多的人兩眼發直、神遊天外,琢磨著家裡那點柴米油鹽,或者發愁孩子的工作......
畢竟,那套話語翻來覆去,聽了快十年...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了,實在提不起精神。
就連一些曾經上躥下跳的“積極分子”,這會兒也學精了——只要不牽扯到自個兒的利益,不擋著升官發財的路,也懶得再往前衝。
而文藝這塊兒,依舊是“樣板戲”一統天下。
但私下裡,年輕人自有他們的樂子。
好些人開始偷偷傳抄一些手抄本...內容無非是才子佳人、偵探冒險,甚至帶點隱晦的愛情描寫。
雖然這東西沒啥深度,可架不住人們心裡癢癢,就愛看這個調調。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這事兒,仍在持續。
但最初的浪漫主義色彩早已褪盡,剩下的多是現實困頓、以及對回城的盼望。
可回城這條路,彎彎繞繞,複雜得像蜘蛛網。
病退、特殊招工…那都得擠破頭。
為了一張薄薄的批文,多少人家掏空多年的家底,託盡人情關係...就為了把孩子弄回身邊。
而那些僥倖留在城裡的年輕人,日子也沒輕鬆到哪兒去。
工作得等著“分配”,可好崗位就像碗裡的紅燒肉,就那麼幾塊...但盯著的人,卻海了去了。
一種普遍的茫然感,籠罩在大多數年輕人的心頭:
往後的日子,難道就這麼一天天混下去?
出路到底在哪兒?
......
在這樣一種微妙的背景下,四合院各家各戶的小日子,還在繼續。
李長河家裡,爐子燒得暖烘烘的,驅散了屋外的寒氣。
蘇青禾坐在燈下,手裡縫補著李曉晨的褲子,針腳細密均勻。
李向陽則安靜趴在桌前,對著一本《高等數學》較勁。
“爸,您說這個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套在模型裡頭用...是不是有點太理想化了?跟實際情況能對上茬嗎?”
李長河聞言抬頭:
“理論是骨架,實際應用還得血肉填充...覺得理想化就對了,說明你沒光死記硬背,開始往深處琢磨了。”
“這是好事!”
“哎呀,哥!你又看那些天書!”
裡屋門簾子一掀,李曉晨像炮仗似的躥了出來。
小丫頭手裡舉著報紙疊的“官帽”,瞅準了李向陽的腦袋,一下就扣了上去。
隨後繃著小臉,一本正經:
“本官宣佈,沒收你的天書...快快過來,陪我升堂審案子!”
李向陽對妹妹的胡鬧早已習慣,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把那頂“官帽”摘下來:
“曉晨別鬧,哥正看書呢。”
“看書看書,就知道看書!都快成書呆子了!”
李曉晨小嘴一撇,有點掃興,轉身撲到蘇青禾懷裡。
“媽——你看我哥,都不陪我玩!”
蘇青禾剛好把褲子補完,坐過來摟住小女兒。
“我在醫務室聽人閒聊,說最近的風向,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這些年來,她早已習慣了丈夫...某些方面的“敏銳嗅覺”。
李長河看了一眼妻子,又瞥了瞥窗外,才微微頷首:
“嗯,是有點僵持的意思。”
“你沒發現,最近廠裡學習會的調門,都沒以前那麼高了嗎?”
他不能說得太多,但適當的提醒是必要的。
漫長的黑夜即將走到盡頭,希望已經在孕育之中。
“那就好…能安穩點,比甚麼都強!”
蘇青禾輕輕鬆了口氣,沒再往下追問。
她信任自己的男人,知道他心裡有桿秤。
晚飯後,一家人圍坐在爐邊。
李向陽繼續死磕數學難題,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李曉晨則趴在另一邊,拿著個練習本寫寫畫畫,小嘴嘟囔著...一會兒是“欽此”,一會兒是“大膽刁民”。
李長河則拿著報紙,目光卻有些飄遠。
他想起北疆的冰雪和炮火,想起掙扎求存的幹校老人,想起廠裡時好時壞的生產線……
這十年,他見證了太多的荒誕與沉重,也收穫了彌足珍貴的親情與安穩。
如今,兒子像個悄悄蓄力的小牛犢,就等著那陣東風來,好揚蹄奔跑;
系統空間裡積累的財富,也如同深埋地下的種子...只等春天一來、雨水一澆,就能破土發芽。
這漫長的寒冬很是熬人,但終有盡頭。
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窗外收回。
不管外頭是颳風還是下雨,這個小小的家...就是他的堡壘,是他所有的牽掛和底氣。
而李長河,已經做好了全部準備,去迎接那個必將到來的、充滿機遇與挑戰的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