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黑得像鍋底,蘇青禾就窸窸窣窣地起來了。
她輕手輕腳地拿出帆布行李袋,開始一件件往裡塞東西——厚實得能當被子的老棉襖、護耳朵的狗皮帽子、長長的羊毛圍巾、加厚的棉手套……
蘇青禾一邊塞,一邊低聲唸叨。
“給你多備兩件厚毛衣,路上要是車壞了...這些玩意兒就是救命的東西。”
隨後,她又轉身去廚房,準備烙些硬麵餅子、煮上幾個雞蛋,讓自家男人帶著路上吃。
一切收拾就緒後,天際才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穿戴整齊後,李長河走到裡屋門口,靜靜地看了一眼並排熟睡的兒女,隨後走出了家門。
運輸隊停車場裡,那輛保養得極好的“鐵牛號”,靜靜地停在那裡。
將行李放到駕駛室後,李長河拿著工具,圍著“鐵牛號”轉了一圈,再次對老夥計進行全面檢查...特別是剎車系統、轉向系統和發動機保溫層。
藉著沒人的空當,他從系統兌換出優質零件,對一些關鍵部位進行了秘密加固。
上午,當太陽完全升起時,那批貼著“緊急”標籤的木箱裝上車廂,捆紮得結結實實。
裝車完成後,卡車緩緩駛出軋鋼廠大門。
路途比預想的...還要漫長和艱辛。
越往北走,視野裡開始出現大片積雪,氣溫也像坐滑梯一樣...直線下降。
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試圖從車門縫隙鑽進來。
李長河憑藉著高超的技術,穩穩駕馭著鐵牛號。
途中也遇到幾次小麻煩...比如油路差點凍住、輪胎打滑......
這些困難,都被他憑藉經驗和準備一一化解。
......數日後,“鐵牛號”帶著滿身冰霜,終於抵達了此行目的地——北疆重機廠。
此時,這座矗立在茫茫白雪中的工廠裡,氣氛與內地截然不同。
廠區外圍的圍牆上,用鮮紅油漆刷著巨大的標語——“提高警惕,保衛祖國!”
持槍民兵兩人一組,警惕地沿著廠區圍牆巡邏。
門口,李長河遞上軋鋼廠介紹信和協作檔案,又經過一番仔細盤問和登記後,才被允許開車進廠。
交接過程倒是很順利。
看到急需部件提前送達,一位姓趙的科長緊緊握著他的手,連聲道謝:
“哎呀,真是雪中送炭啊...這批部件再晚來幾天,我們的生產線就徹底癱了,影響重大啊!”
李長河謙虛了幾句,隨後無意間問道:
“領導,我看咱廠裡這架勢,是不是……”
趙科長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嘆了口氣:
“可不嘛,邊境上摩擦不斷,老毛子越來越不安分吶!”
“上頭下了死命令,現在一切為戰備生產讓路,工人三班倒,機器不能停......”
隨後,他關切地看著李長河。
“李師傅,你這一路上,沒遇到甚麼麻煩吧?”
“還好,出除了路況差點,其他還算順利。”
按照原計劃,李長河打算在廠招待所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返程。
然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快。
就在次日清晨,一陣急促的廣播聲,在整個北疆廠炸響!
“緊急通知!緊急通知!全體職工請注意!全體職工請注意!”
廣播裡傳來的,不再是往常的學習通知,而是一個石破天驚的訊息——我英勇的邊防部隊,在珍寶島地區,對不斷挑釁的蘇聯修正帶,發起了堅決的自衛反擊!戰鬥已經打響!
一瞬間,整個北疆廠徹底炸開了鍋。
工人們從各個車間、辦公室湧出來,聚在喇叭下...議論聲、憤慨聲、擔憂聲交織在一起。
李長河還沒來得及辦理回程手續,就看到一隊神色嚴肅的軍人...徑直來到了卡車駐地。
為首的軍官直接宣佈了命令:
“同志們,根據戰備條例,緊急徵用北疆廠所有效能良好的貨運卡車、技術嫻熟的駕駛員。”
“所有被徵用車輛和人員,統一編入後勤運輸保障序列,全力支援前線作戰保障任務!
命令一下,無人敢違抗。
廠領導陪著軍方,逐一檢查停放在場院裡的卡車。
當看到“鐵牛號”時,那軍官眼睛一亮。
這車保養得實在太好了——底盤都沒有多少泥垢、發動機聲音沉穩有力...在一眾略顯破舊的卡車裡,簡直是鶴立雞群。
“這車不錯!駕駛員呢?”
李長河站了出來:
“我是駕駛員李長河,四九城紅星軋鋼廠來送貨的。”
軍官打量了他一下,見他身形挺拔、眼神沉穩,更加滿意:
“政治背景?”
旁邊的廠領導早有準備,把連夜核查的政審電報副本遞過去:
“李長河同志,家庭成分貧農、個人歷史清白...是他們廠裡的技術骨幹和生產標兵。”
“而且據調查,十年前他還協助部隊抓獲過敵特分子、立過功!”
軍官快速瀏覽了一遍,對李長河的個人情況非常滿意:
“李長河同志,現在情況萬分緊急,前線的將士們在流血犧牲...你的車輛和駕駛技術,正是我們運輸隊伍所急需的!”
“我們會向你單位發報說明情況...現在,你和你的車輛,立即接受統一指揮!”
李長河心知肚明,國事當頭,匹夫有責。
這個時候,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服從命令!”
很快,軋鋼廠那邊的回電也到了,效率極高。
電報是李懷德親自批示的:
“同意徵調我廠李長河同志及所屬車輛,支援前線運輸保障任務...望李長河同志服從命令、英勇完成任務,為廠爭光!”
得,這下連“孃家”組織都點頭了。
徵用手續迅速辦完後,李長河被編入了一個由不同型號卡車...組成的臨時運輸隊。
出發前,有幾個小時的準備時間。
場院裡,被徵用的司機們,反應各異。
有的惶恐不安、有的激動亢奮...但更多人沉默著,一遍又一遍檢查自己的車輛。
看著這輛陪伴多年的“鐵牛號”,李長河拍了拍冰冷的引擎蓋:
“老夥計,這次可真要上‘戰場’了...咱哥倆都得爭口氣,互相照應著...平平安安地回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廠區低矮的圍牆,望向南方的天空。
這個時候......
青禾應該正帶著孩子們吃飯吧?
向陽是不是又在拆解淘換回來的收音機?
曉晨是不是撅著小嘴問東問西?
片兒爺在通縣老家,應該過得還算安穩吧……
“嘟——嘟——嘟——”
遠處,集合哨聲響了起來。
李長河收回思緒,拉開車門,利落地跳上駕駛室。
鐵牛號跟隨著前車的尾燈,緩緩駛出北疆廠大門,奔向那片被戰火點燃的冰天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