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下鄉引發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
另一股更隱秘、更兇險的風浪,已經朝著李長河拍打過來。
如今的李長河,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學徒工...而是軋鋼廠數得著的老師傅,在車隊裡頗有些威望。
這天下午,他剛跑完一趟短途回來,拿著抹布仔細擦著手上的油汙。
正低頭忙活著,就聽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抬頭一看,廠辦的年輕辦事員小跑過來,低聲道:
“李師傅,李主任讓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聞言,李長河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露分毫:
“麻煩你了小劉...我這就過去這就去。”
他將抹布隨手搭在車頭保險槓上,整理了一下工裝,心裡快速盤算著。
如今,李懷德是廠裡說一不二的實權人物,他親自點名找自己,能有甚麼事?
無非幾種可能:
要麼又是想讓“捎帶”緊俏東西,要麼...就是他一直隱隱擔憂的“站隊”問題。
片兒爺臨走前的提醒言猶在耳,婁家的遠走更是前車之鑑...由不得他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定了定神,邁步朝著厂部走去。
剛進辦公樓,就看見許大茂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正在跟幾個年輕辦事員吹噓:
李主任特別交代了,宣傳工作不能浮在面上,要深入基層,掌握第一手情況...工人有甚麼動向、聽到了甚麼閒言碎語,要及時向領導彙報......
看到李長河後,許大茂眼神裡帶著挑釁,隨即又繼續他的“演講”。
李長河只當沒聽見,目不斜視地上了二樓。
敲開李懷德辦公室的門後,一股淡淡的茶香撲面而來。
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李懷德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比起以前當副廠長時,更添了幾分威嚴。
看見李長河進來,他放下檔案,臉上露出一絲隨和笑容。
“長河來了,坐。”
李長河依言坐下,腰板挺直,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李懷德靠在柔軟的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看似隨意,卻帶著濃濃的審視。
“剛出車回來?辛苦了......”
“不辛苦,分內工作。”
李長河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就欣賞你這點,踏實、肯幹...不像某些幹部!”
李懷德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咱們廠正處於非常時期,破舊立新...需要的就是你這樣技術過硬、又根正苗紅的骨幹力量。”
這開場白聽著冠冕堂皇,但李長河心裡跟明鏡似的——糖衣炮彈的前奏來了!
他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
“領導您過獎了,我就是個開車的...能把方向盤握穩,保證生產運輸,就是本分。”
“哎——話不能這麼說嘛!”
李懷德擺擺手,笑容更深了些。
“開車是本職工作,但思想覺悟也要跟上時代步伐嘛...不能只低頭拉車,不抬頭看路啊!”
他頓了頓,觀察著李長河的反應,然後才丟擲了真正意圖:
“老張(原車隊隊長)年紀大了,思想有些跟不上趟,對廠裡的新形勢、新要求,理解得不夠透徹......”
“隊裡需要一個年富力強、又懂得緊跟形勢的同志,來挑起隊長這個擔子。”
李懷德的手指停止敲擊,指向李長河:
“長河啊,我覺得你就很合適!”
圖窮匕見!
李長河瞳孔微微一縮,隊長這個位置...看似是提拔重用,實則是把他架到火堆上烤!
“領導,這可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他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這…我資歷淺、壓不住陣腳,到時候耽誤了隊裡工作,那不是給您臉上抹黑嘛!”
“資歷不是問題!能力和態度才是關鍵!”
李懷德大手一揮,語氣不容置疑。
“我看重的,就是你的這份穩重...只要你心裡有桿秤,知道該跟著誰走、該為誰辦事......”
“這個隊長的位置,我說你能坐...你就能坐!”
他盯著李長河的眼睛,聲音壓低了些:
“當了隊長,那可就不一樣了!”
“不光工資待遇、補貼上一個大臺階,有些事辦起來也方便...對你個人、對你老婆孩子,那好處都是實實在在的。”
李懷德甚至抬出了例子:
“你看那許大茂,以前就是個掃廁所的,現在領會對了精神,不也混得風生水起?”
聞言,李長河心裡冷笑不已。
許大茂那是甚麼貨色...靠著溜鬚拍馬、打小報告才重新爬起來的。
他能跟那孫子一樣?那不等於自己也跳進了糞坑?
見李長河沒有立刻表態,李懷德話鋒一轉,語氣意味深長:
“當然啦,位置給了你,你也得體現出價值...不能光佔著位置不辦事,對吧?”
“車隊接觸的人雜,跑的的地方多...那些司機們平時都聊些甚麼、對廠裡的新形勢有甚麼看法、或者有沒有跟那些‘有問題’的人..私下拉拉扯扯……”
“你身處其位,瞭解起這些情況來,就名正言順...有時候,GM工作就需要你這樣的同志,及時跟組織上通通氣。”
聞言,李長河後背瞬間冒出冷汗。
果然!這不是簡單的提拔,這是要他當眼線、當密探,去監視一起幹活、一起流汗的工友!
甚至,可能還要他去構陷那些...已經被“發配”的老領導!
一旦踏出這一步,自己就徹底綁在了李懷德的戰車上,身上被打上永遠洗不掉的烙印...再也別想乾淨脫身。
將來一旦風向有變,李懷德自身難保的時候,第一個被推出去當替死鬼的...就是他這種“打手”!
他李長河可以為了生存謹慎小心,可以為了利益在某些方面妥協,但他骨子裡還有做人的底線!
絕不能去做這種構陷他人、踩著別人屍骨往上爬的缺德事兒!
那會讓他一輩子睡不著覺,也沒臉去見趙師傅,更沒臉面對自己的孩子!
心念電轉之間,李長河已經盤算好了措辭。
他必須守住底線,但又不能硬邦邦地拒絕,徹底得罪這位手握生殺大權的主任。
“領導,您這麼看重、賞識我,我…我真是不知道說甚麼好。”
“可是…可是領導,我這人嘴笨、腦子也直...除了開車修車,別的真不在行。”
他臉上擠出惶恐笑容,搓了搓手。
“您剛才說的那些…瞭解情況、彙報SX…我聽著都頭暈,更別說彙報了。”
“萬一傳錯了話,誤會了哪個老師傅...那不是給領導您添亂,破壞咱廠裡的團結嘛!”
“這罪過我可擔待不起啊!”
李長河抬起頭,態度無比“真誠”:
“領導,我還是更適合老實開車,把運輸任務完成好...這才是對您最大的支援。”
“至於隊長這個重擔…好幾位老師傅經驗、威望都比我強得多,他們更合適。”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沉默。
李懷德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顯然沒料到,李長河會拒絕得如此乾脆,而且理由如此“自我貶低”。
他手指再次敲打著桌面,目光審視著李長河...似乎在極力判斷,這番話是真心實意,還是以退為進?
李長河心裡咚咚直跳,面上維持著的耿直和“惶恐”——一半是裝的,一半也是真緊張。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李懷德忽然笑了起來:
“長河啊,你還是太謙虛,也太謹慎了......”
“不過也好...專心搞業務,也是GM需要嘛。”
他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檔案,彷彿對談話失去了興趣。
“那就先這樣吧,車隊的工作,你還要多上心。”
“是是...領導您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李長河連忙站起身,語氣堅決。
“嗯,去忙吧。”
李懷德揮了揮手,注意力完全沉浸在了檔案裡。
李長河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狗日的,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直到走出辦公樓,聽著遠處車間傳來的轟鳴聲,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第一關,算是暫時過去了。
李懷德顯然對他的拒絕不滿,但至少眼下還沒撕破臉。
自己苦心經營的“技術骨幹”、“老實巴交”的人設,加上以往那些“隱秘”交情...算是起到了緩衝作用。
但李長河比誰都清楚,這只是開始。
李懷德這種人,掌控欲極強。
他不會輕易放棄拉攏、控制自己這種有技術、有威望的“關鍵棋子”。
未來的日子,必須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