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上山下鄉的浪潮,以無可阻擋之勢拍進了南鑼鼓巷。
這天下午,街道王主任帶著兩個幹事,腳步生風地走進了四合院。
當把蓋著紅戳的通知送到賈家時,賈張氏正就著鹹菜啃窩頭。
看到三人時,賈張氏愣了一下,本能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根據上級指示和街道統一安排,你們家賈梗符合條件...被批准奔赴西北,支援邊疆建設!”
“這是通知,你們看一下,提前做好準備。”
王主任開門見山,沒多餘的寒暄,直接從包裡拿出一張通知書,放在桌上,
賈張氏眨巴著老眼,費力理解著那些陌生的詞彙——“上山下鄉”、“西北”、“支援邊疆”......
當終於琢磨過味兒來,明白這是要把大孫子送到千里之外時,她手裡的窩頭“啪嗒”掉在桌子上。
“不去!我大孫子不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
賈張氏猛地躥起來。
“這是想要了我孫子的命啊!你們安的甚麼心?!”
聞言,王主任眉頭緊緊皺起,面容更加嚴肅:
“賈張氏!你這是甚麼態度...賈梗年滿十六,身體健康、無業在家...屬於優先動員物件!”
“再說了,支援西北、建設邊疆是光榮的任務!怎麼是鳥不拉屎...你這是思想有問題!”
“我不管!我就這麼一個孫子...你們把他弄走了,我老婆子還活不活?”
賈張氏根本聽不進去,她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雙手“啪啪”地拍打著地面,扯開嗓子乾嚎起來。
“老賈啊!東旭啊...你們睜眼看看啊!他們來逼死我們孃兒幾個了啊……”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秦淮茹拖著疲憊的身子下班回來了。
剛進院門,就聽見自家方向傳來殺豬般的哭嚎聲,她的心猛地一沉。
當秦淮茹擠進人群,看到那張通知後,眼前頓時一黑。
“王…王主任,這…不能再商量商量嗎?”
她強壓下心頭的恐慌,哀求道:
“棒梗他還小,去了那麼遠的地方,我……”
說著,淚水在通紅的眼眶裡打轉。
看著秦淮茹這副模樣,王主任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態度沒有絲毫鬆動的餘地:
“秦淮茹同志,你在廠裡也常參加學習,應該更明白..這不是能討價還價的事兒,而是每個符合條件的青年應盡的義務!”
王主任目光掃過炕上那個身影,意有所指:
“以賈梗目前的情況…到廣闊的天地裡去鍛鍊鍛鍊,改掉身上的一些壞毛病...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甚麼好事!那是發配!”
聽到這裡,賈張氏嚎叫得更大聲,唾沫星子一陣亂飛。
這時,棒梗起身下了炕。
幾年過去,他個子竄高了不少,但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戾氣——那是少管所生涯留下的印記。
他陰沉著臉,掃了一眼王主任,又瞪向自己奶奶和母親。
“嚎甚麼嚎!去就去...有甚麼大不了的!”
棒梗狠狠地啐了一口:
“待在這破院裡,天天看人白眼...還不如走了乾淨!”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毫不留情地扎進秦淮茹心窩裡。
聽著兒子破罐子破摔的話語,秦淮茹傷心不已——他這不是想通了,而是自暴自棄!
對於賈家的遭遇,院裡明白事理的鄰居,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棒梗這小子,從小被賈張氏慣得沒樣,偷雞摸狗幾乎是家常便飯...前兩年更是膽大包天,居然敢偷到軋鋼廠頭上,被抓了個正著...從此身上留下了洗不掉的汙點。
在動員下鄉的當口,這等“閒散青年”兼“有不良記錄人員”,自然是首當其衝...屬於街道巴不得趕緊送走的“重點物件”。
送走他,既能輕鬆完成動員指標,又能清除掉影響治安的不穩定因素...可謂一舉兩得。
接下來的幾天,賈家徹底亂了套。
賈張氏的哭鬧從家蔓延到院裡、又發展到街道辦,試圖這種無理取鬧的方式改變結果。
但除了引來看熱鬧的目光、讓街道幹部更加厭惡外,毫無作用。
秦淮茹也徹底慌了神。
她去找過易中海,但易中海嘆了口氣:
“淮茹啊,這事兒…是大勢所趨,擋不住的。”
“讓他去吧,或許到了外面、經歷點事...能懂事些。”
走投無路之下,秦淮茹硬著頭皮,再次溜進了許大茂的屋。
許大茂剛喝完小酒,聽明來意後,嗤笑一聲:
“這事兒是街道狠抓的典型,我說話...屁用不頂!”
他湊近些,帶著一股難聞的酒氣。
“不過嘛,錢糧倒是能‘借’給你點,讓棒梗路上寬裕些……”
說著,許大茂的手搭上秦淮茹胳膊,緩緩摩挲著......
一個禮拜後的早晨,天色陰沉。
四合院門口擠滿了人...有街道幹部,有紅袖青年,但更多的是看熱鬧的鄰居們。
棒梗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棉襖棉褲,腳上是雙洗得發白的千層底,胸前彆著一朵皺巴巴的大紅花。
他梗著脖子站在門口,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周圍一切都與他無關。
賈張氏死死攥著孫子的胳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乖孫兒啊,到了那兒...記得給奶奶寫信…缺啥少啥就說…奶奶就是砸鍋賣鐵,也給你寄過去…...”
她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有甚麼鍋鐵可砸似的。
一旁,秦淮茹強忍著淚水,一遍遍檢查著鋪蓋卷,生怕漏了甚麼東西。
趁婆婆哭嚎的間隙,她飛快把一個手絹包塞進兒子棉襖口袋——這是她從許大茂那裡,摳出來的十幾塊錢和幾張全國糧票。
“棒梗,到了地方…聽領導的話,好好幹活…別…別再由著性子來了。”
“媽…媽等你回來……”
棒梗不耐煩地掙了掙胳膊,沒好氣地低吼道:
“知道了!囉嗦甚麼!”
他眼神陰鷙地掃過圍觀鄰居,當看到倚在門口看熱鬧的何雨柱時,更是閃過一絲怨毒。
他心裡固執地認為,要不是何雨柱不接濟他家,他媽也不至於…他也不會去偷東西,更不會第一個被踢去那鬼地方。
易中海作為一大爺,這種時候不得不站出來主持局面。
他清了清嗓子,說了幾句“響應號召”的場面話,又對棒梗囑咐道:
“棒梗,到了那邊要腳踏實地,改掉以前的壞毛病,給自己、也給家裡爭口氣!”
棒梗梗著脖子,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許大茂站在人群外圍,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他看著哭哭啼啼的秦淮茹,心裡盤算著:
這小子走了也好,少了礙眼的刺頭,以後他找秦淮茹……豈不是更方便了些?
最近,他和秦淮茹不清不楚的關係...院裡明眼人早就看出了苗頭,只是礙於許大茂的權勢,沒人敢當麵點破而已。
“集合!走了走了!上車!”
帶隊幹部揮舞著小紅旗。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哭聲、叮囑聲、告別聲、口號聲響成一片。
秦淮茹最後抱了抱兒子,眼淚終於決堤:
“棒梗…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棒梗用力推開她,拎起鋪蓋卷頭也不回,朝著衚衕口的大卡車走去。
載著知青的解放牌大卡車,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最終消失在衚衕的拐角。
隊伍消失後,秦淮茹失魂落魄地站在院門口。
這一去前途未卜,那個曾經在她懷裡撒嬌的兒子,還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嗎?
這時,許大茂瞅準機會,湊了過去,假惺惺地安慰:
“秦姐,別太難過了...棒梗這是去接受鍛鍊,是好事兒。”
“以後家裡有甚麼困難,就跟我說,能幫的一定幫……”
何雨柱在旁邊看得真切,不由得嗤笑一聲,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嘿,舔著臉往上湊,倒是會撿現成便宜!”
見狀,秦京茹拉了拉何雨柱的胳膊,低聲道:
“你給我閉嘴!少說兩句能憋死你...回家!”
她現在把何雨柱看得緊,可不想他再跟秦淮茹有甚麼牽扯。
人群漸漸散去,各回各家。
中院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只有賈家屋裡隱約傳來的哭泣,證明著剛剛發生了一場骨肉分離。
接下來的日子,因為棒梗的離開,院裡短暫清靜了一些。
少了棒梗小偷小摸帶來的的提心吊膽,少了賈張氏撒潑打滾的鬧騰,連空氣都彷彿輕快了幾分。
秦淮茹消沉了幾天,上班也像是丟了魂兒。
但生活還得繼續。
她與許大茂的來往,因為棒梗的離開...變得更加密切、無所顧忌。
院裡人偶爾在深夜,能看到秦淮茹溜進後院許大茂家,然後很久才躡手躡腳回來。
但大家都對此視若無睹。
這年頭,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只要不惹到自己頭上,沒人願意去招一身騷。
偶爾,隔上一兩個月,賈家會收到棒梗從西北寄來的信。
每次信一來,賈張氏就迫不及待地塞到秦淮茹手裡,連聲催促:
“快!快念!我乖孫說甚麼了?”
信裡,棒梗的抱怨和訴苦,遠遠多於報平安。
甚麼西北風沙大得像刀子、開荒種地的活計太重、吃的見不到半點油腥……
字裡行間,充滿了對農村生活的極度不適應。
信的結尾,照例“命令”家裡多寄點錢票過去。
每當這時,賈張氏一把鼻涕一把淚,咒罵那“天殺的地方”折磨她的乖孫,然後催促秦淮茹想辦法。
“你還愣著幹甚麼?我孫子等著錢救命呢!”
“你快想辦法啊!去借!去…去求人也得把錢弄來!”
秦淮茹只能默默嘆氣,她那點工資,哪裡還有餘錢寄給遠在西北、慾望越來越大的兒子?
棒梗的離開,非但沒有減輕這個家庭的負擔...反而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給本就艱難的賈家,帶來了更大的經濟和精神壓力。
這苦日子,彷彿永遠也望不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