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驢拉磨,一圈又一圈往前走。
和往常一樣,李長河走進運輸隊排程室時,習慣性瞥了一眼那個熟悉的角落。
那裡擺著一張舊桌子,時刻提醒著...曾經有個面色嚴肅的身影......
趙師傅退休回津門老家,這一晃都快兩年了。
李長河自己也熬成了隊裡“頭牌”。
可不知怎麼的,每次看到那張桌子時,心裡頭總會泛起一絲失落。
......下班後,李長河隨著人流出了廠門。
這次,他故意繞了點路,朝著“平安貨棧”騎去。
越是外面鬧騰得厲害,他越是得定期去看看。
那裡,不僅存放著一部分家底,更連線著一位亦師亦友的老夥計。
來到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前,李長河有節奏地敲了敲門。
片刻功夫後,片兒爺精瘦的臉露了出來,見到是他,才徹底拉開門。
剛進院子,李長河微微一愣,詫異地挑了挑眉。
今天的片兒爺,很不一樣。
他沒穿那身舊棉襖,而是換了件藏藍色中山裝...連那頭總是亂糟糟的花白頭髮,也用水仔細抿過,顯得利落了不少。
片兒爺懷裡抱著個兩三歲、虎頭虎腦的小子,正是他的老來子茅平安。
“喲,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您這一捯飭,精神煥發啊...我還以為找錯門了!”
李長河笑著打趣,隨後從口袋裡摸出幾顆硬糖,塞到小平安的手裡。
“來,平安吃糖。”
小平安也不認生,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李長河,隨後咧開沒長齊牙的嘴,含糊地喊了聲:
“叔叔好……”
片兒爺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到地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自己去玩會兒,爹跟你李叔說說話。”
隨後,片兒爺掏出杆菸袋鍋子,塞上菸絲,卻沒有立刻點燃。
“來了?”
李長河點點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院子。
只見屋簷下的牆角處,幾個包袱整齊堆在一起,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這是……都準備妥當了?”
片兒爺朝著東廂房偏了偏頭。
“進屋說。”
東廂房裡點著煤油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靠牆立著幾個結實的木架子,那是往日裡堆放緊俏物資的地方...可如今,這些架子上空空如也。
片兒爺將菸袋湊到燈上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長河,我打算收了。”
李長河心裡“咯噔”一下,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後,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沒接話,靜靜等著下文。
“城裡頭鬧騰得厲害,戴紅袖箍的那幫小年輕,眼睛毒得很。”
片兒爺指了指窗外,語氣裡帶著自嘲:
“咱們這‘貨棧’再幹下去,我怕不是富貴路,是直奔斷頭橋嘍。”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門外那個小小身影上,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平安還小,得有個清白出身,將來不能讓人指著他脊樑骨說...他爹是個‘投機倒把分子’。”
李長河默默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片兒爺的感覺沒錯,歷史的車輪正在碾軋過來。
在這股強大的洪流之下,個人力量渺小如螻蟻,任何僥倖心理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平安貨棧”這條隱秘的財富渠道,在風暴眼中確實太過脆弱。
片兒爺此時選擇急流勇退,是明智之舉,更是對家庭、對下一代未來的負責。
“您考慮得是,老家那邊...都安排好了?”
片兒爺點點頭。
“通縣那邊還有幾間舊屋,遮風擋雨沒問題...這些年託你的福,也攢下些家底,回去老實當個農民......”
他磕了磕菸灰,語氣釋然。
“城裡這潭渾水,我老片子蹚不動了,也不想蹚了。”
李長河擺擺手,語氣誠懇:
“沒有您老掌眼、鋪路,光靠我個毛頭小子,也撐不起這攤子。”
“嗨,陳穀子爛芝麻的,說這些幹啥!”
片兒爺擺擺手。
“沒有你小子的門路,我老片子現在還在鴿子市喝西北風呢!跟你幹這幾年,抵得上我過去十幾年折騰!”
隨後他站起身,從炕蓆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鄭重遞給李長河:
“這是咱們這些年的總賬,大頭兒早就分清楚了...這是最後這點尾子,你瞅瞅。”
李長河接過來看也沒看,直接揣進懷裡:
“您的為人,我信得過。”
片兒爺見狀,也沒再多說。
李長河沉吟片刻,從隨身帶的挎包裡拿出一個更厚實的信封,推到片兒爺面前。
“爺們兒,這你拿著。”
片兒爺一愣,開啟信封一看...裡面是厚厚一沓“大團結”,比他剛才分出來的尾款只多不少。
他臉色立刻板了起來,把信封往回推:
“你這是幹啥?我老片子雖然金盆洗手...但不能臨了臨了,壞了道上的規矩!”
李長河早料到會是這反應,語氣放緩。
“這是我這當叔叔的,給平安侄子的安家費...您必須得替他收下。”
他按住片兒爺推拒的手,繼續說道:
“您這拖家帶口回去,拾掇房子、添置農具、買點吃的用的...哪樣不花錢?您就甭跟我推辭了!”
昏黃的燈光下,片兒爺看著這個年輕人,眼眶一熱。
他想起十幾年前,第一次見李長河時...他還是個半大孩子,如今已經成長為沉穩可靠、重情重義的漢子了......
“長河…我…...”
這個在四九城底層江湖混跡半生,見慣了人情冷暖、爾虞我詐的老江湖,此刻竟有些哽咽。
“啥也別說了。”
李長河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輕鬆地岔開話題。
“回通縣也好,起碼空氣比城裡新鮮。”
“等風聲過去了,沒準兒我和青禾帶著孩子去看您!”
片兒爺被他的話逗樂了,情緒也平復下來。
他環顧了一下這間昏暗、但承載了無數秘密交易的小屋,眼神裡閃過一絲留戀。
“這地方…你以後也少來吧。”
片兒爺最後叮囑道。
“你如今在廠里根基穩當,老婆孩子熱炕頭...這比啥都強。”
“往後萬事小心。”
夜幕降臨,李長河告辭離開。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片兒爺才緩緩關上門、落了鎖。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聽著屋裡女人哄孩子的輕柔哼唱,長長舒了一口氣。
自己的江湖生涯,隨著這扇門的關閉,徹底成為了過去式。
從此,他只是一個普通老農......
回四合院的路上,李長河的心緒有些複雜。
對他而言,片兒爺的退隱,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自己依靠系統和平安貨棧大規模、高效率積累財富的階段,正式畫上了句號。
未來的路,需要更加謹慎,甚至可能是一段長久的蟄伏。
但他捏了捏車把,心裡並不恐慌。
這些年積累的財富,大部分早已轉化為沉甸甸的黃魚。
自己明面上的工資和合法收入,足以保證一家人過上相對體面的生活......
三天後的凌晨,天還黑黢黢的。
李長河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沒有驚動熟睡的蘇青禾和孩子們。
他披上外套,熟門熟路地來到離“平安貨棧”不遠的一個岔路口,隱在一棵老槐樹陰影裡。
約定的時間剛到,一陣輕微車輪聲傳來。
不多時,一輛套著灰騾子的板車緩緩駛了過來...趕車的正是片兒爺。
車上堆著幾個麻袋、箱子,還有捆好的鋪蓋卷。
片兒爺穿著件半舊的褂子,坐在車轅一側。
媳婦抱著熟睡的孩子,蜷縮在貨物中間,用一塊布蒙著頭臉。
騾車經過岔路口時,片兒爺似有所覺,扭頭朝老槐樹方向望來。
黑暗中,李長河微微點了點頭。
騾車沒有停留,不緊不慢地沿著通往城外的道路,漸行漸遠。
李長河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東方升起魚肚白,才起身返回。
那個精明又仗義,帶著市井智慧的老夥計...帶著牽掛和希望,徹底回歸鄉土,尋求一份最樸素的平安。
“平安貨棧”,隨著主人的離去,真正成了過去。
一個曾經帶來鉅額財富和無數故事的隱秘角落,就此沉寂......